曼仔

在蛋中静静孵化,偶尔喝点啤酒。

纳米比亚的星空

我甚至看到了星星们熄灭的样子。

1.

每当仰望星空,如果身边有人,我总会忍不住说一句,“这和纳米比亚的星空差远了。”

对方估计都会觉得我挺烦人的,答一句,“是吗。”

我忍不住进一步解释,“你知道的,南半球的星空更璀璨,因为地球是倾斜的,南半球朝向更广阔的银河系……”

对方开始漫不经心起来,但是我还是做了最后的挣扎,“就是那种星空,长长的一道银河,非常清楚”,手也跟着比划,在空中尽力划出长长的线,“密密麻麻的星星,而且当你意识到很多星星其实早就死了……”

已经没有人在听了。而我自己则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星星们一直闪烁着,迷茫又天真。这往往是一个时空错乱的时刻,和星星们的交流总是充满物理学、哲学和历史学的宏大叙事,让人在非常短暂又非常漫长的时间里忘记了之前的事。

记忆是可以被篡改的。我经常提醒自己和别人。所以,关于纳米比亚的回忆,一定也存在着很多偏差。

2.

装载着帐篷、炊具、食品和十几个年轻人的大卡车一路向北,从迷人又亲切的开普敦驶向充满未知的纳米比亚。

南非的西开普地区是受到上帝眷顾的福地,充满着海岸线、沙滩、植被和壮美的高山。而纳米比亚有什么?在我的想象中只有红色的沙漠和造型奇特的枯树。旅行社的人在向我推销的时候,使用了很多诸如“绝美”“难忘”“想搬过去住”这样的夸张描述。

窗外的风景在变化,茂密和潮湿慢慢退去,转换成单调和干燥。森林退化成了一簇簇坚硬的沙棘。导游开口了,“那些植物的刺都是有毒的,所以盲目地走进戈壁是危险的。”

我望着那些张牙舞爪的刺,想象着自己突然跳出车外,一头冲进戈壁滩并迅速消失的画面。

导游是一位年轻的莱索托女孩,黑色的皮肤闪着光,喜欢漫不经心地一笑,露出雪白的牙。司机来自纳米比亚,又高又瘦,表情总是带有神秘色彩。后来他每个晚上都在篝火旁披着毯子,为我们幽幽地讲述古老的非洲传说。

有一次他说起了1943年发生在骷髅海岸的事故。

12名船员不知道什么原因,都变成了可怕的无头尸骸,横布在海岸上。我们边听边发抖,觉得身旁熊熊燃烧的篝火在失去温度。

讲故事的人却越来越投入,他把手慢慢伸进裤兜,掏出一张并不存在的纸条念了起来,“我正向北走,前往60里外的一条河边。如有人看到这段话,照我说的方向走;神会帮助他。” 他说这是遇难者临终前的遗言。

我颤抖地抬头看向天空,又是一个群星璀璨的沙漠之夜。星星们好像都在频频点头,告诉我们这全是真的。

篝火不知不觉熄灭了,故事也埋进了漆黑的夜色。我们纷纷抱紧自己,钻进帐篷睡觉了。

3.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死亡谷,但不妨碍我们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再害怕一次。

龟裂的白色黏土洼地,随光线不停变换的红色沙丘,没有一丝云彩的蓝天,黑色的歪斜的枯树,单调却饱和度极高的色彩组合,这就是纳米比亚的死亡谷。一棵棵死去千年的枯树,令人联想起空旷的艺术馆里陈列的前卫装置艺术。

这些树的残骸,好像是为了给人类一点教训。比如渺小,比如坚韧,比如不灭不死。它们就像传说中那样,完全像是天神激战的受害者,在烈火中突然被抽干生命。可以想象古时候的人,如果恰巧来到这里,会怀着怎样的惊惧与敬畏。

团里的几个荷兰姑娘总是在大呼小叫,她们这会在枯树旁摆出了各种瑜伽姿势拍照。有一个姿势尤其令人印象深刻,那是一个大大的下腰,呼应着后面那棵歪倒成拱桥形状的枯树。

4.

有一天,我们的大卡车经过一片荒凉的城镇,透过车窗望见十几个抱着孩子的少数民族妇女散落在道路两旁。

导游这时招呼我们下车,她介绍说这些女人来自附近的姆巴兰图部落,最具标志性的是她们每个人头顶那高耸的发辫。她补充说我们可以和她们合影,但前提是最好买几样兜售的小玩意。

这些姆巴兰图妇女的头发真的很惊人,发量非常巨大,也非常长,如果不是盘着,估计会拖在地上。将头发牢固粘合在一起的是一种树皮和油的混合物,效果就是糊糊的一层。于是头发变成了一个容器,上面摆满了各种首饰和花里胡哨的布料。

她们每个人身前的小摊上都在贩卖同一种东西,就是和她们的一样的布娃娃。

纳米比亚不止一个景点在展览女人。

用红泥和黄油的混合物涂抹皮肤和头发的辛巴族在纳米比亚偏僻的村落里生活了几百年,如今他们家门敞开,吞吐着全世界好奇的游客。

赤裸胸脯的女人们无精打采地坐在树荫下,他们的孩子在烈日下追逐打闹,用泥巴和茅草搭建的小屋里家徒四壁,看不出一点生活的痕迹。

团里有个女孩悄悄说: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

5.

我们在埃托沙国家公园露营了三天,这里有非常多的野生动物。

又是一个篝火故事会的夜晚。低沉的嗓音在干燥寒冷的空气中飘忽不定。我一个人不知不觉喝光了整瓶红酒,醉意袭来,摇晃着身子进帐篷倒头就睡。

有时候喝多了,睡一觉起来会特别清醒,那是一种和宿醉完全不同的神奇状态。那天夜里我就经历了一次。

醒来的时候夜还很深,估计是凌晨三四点左右。我一坐起身,就发现耳朵变得特别敏锐。不同于前几夜那种模糊的窸窸窣窣,现在传入我耳朵的声音是分离的、清晰的。

五百米之外的水塘边,斑马群正在喝水;高空中,翱翔的非洲猎鹰翅膀划破空气;草丛中,一百万只纳米布甲虫啃食砂砾。

我听见更远的地方,象群沉重的脚步。

我听见一只疲倦的猎豹,在睡梦中狠狠地磨着牙齿。

我还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平时的完全不同,更有力更兴奋,像是在敲一只崭新的非洲鼓。

6.

掀开门帘,踏入一片漆黑。

眼睛很快就适应了黑暗,整个埃托沙国家公园是如此清晰,每一样东西都在闪闪发光。那是星星的光。

无穷无尽的星星就在我头顶上方,看起来是那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我摊开手掌,看到皮肤也变成了星星的颜色。

不远处是一片箭袋树林,我找到一棵开着黄花的箭袋树,靠着光滑的树皮坐下。

箭袋树那宛如外星生物的枝丫将星空分割开来。心跳声更加响亮,我感觉自己正在慢慢融化。

我变成了很多很多小小的细胞,流入箭袋树细细的脉络。

海洋的咸腥味扑鼻而来,原来这里曾经是海。

曾经,这里也有很多云,群星闪耀,却没有人看得清。

那是短暂又漫长的一刻,我甚至看到了星星们熄灭的样子。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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