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世芳

台灣廣播人,寫作者。

2019最難忘的聲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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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疑問,未來回想2019,首先浮現的兩個字必然是「香港」。反「送中條例」引爆的「逆權運動」延燒至今,抗爭群眾不屈不撓,最終造成建制派在區議會選舉「雪崩式」潰敗。除了街頭抗爭「無大台」的各種靈活戰術和市民不斷熱情支援,我也看到了尤其是青年世代在文宣、論述、視覺設計各方面的才華。論音樂,最大的驚喜首推傳唱極廣的〈願榮光歸香港〉,抗爭現場的歌終於不只已經高齡二十六的〈海闊天空〉了。〈願榮光歸香港〉註定會和整整四十年前的〈獅子山下〉一齊,並列香港的「城歌」,成為一整個世代的集體印記。

中共和林鄭已經徹底輸掉了整個香港青年世代的信任,接下來至少三十年,這一輩人都不可能恢復對這個政權的信心。看著香港局勢愈來愈壞,許多臺灣人都有一種「重回戒嚴時代」的既視感。這一年,電影《返校》在台港兩地大獲成功,堪稱「現象級」作品。論電影對白色恐怖時代的深刻描寫,《返校》當然遠不及早已躋身世界級經典的楊德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但我並不打算苛責《返校》諸多未盡理想之處:光是它讓許多千禧年前後出生的青年對臺灣白色恐怖時代終於有了更多好奇和更具體的想像,便已功德無量。有心探史者,自能找到海量的進修材料,不必太擔心的。

雷光夏、盧律銘合作的《返校》主題曲〈光明之日〉拿下了本屆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歌曲。他倆在頒獎典禮的演出動人至深,也註定會成為一代人的歷史記憶。這首歌延伸自光夏幾年前的另一首作品〈明朗俱樂部〉,緣自她在白色恐怖時代被槍決的外祖父的故事。今年五月,光夏在TICC辦了睽違四年的專場演唱會,曲目揀擇極有深意。一路聽下來,整場演出就是「我們的世代留給後來者的一封信」,千言萬語都交給了歌來訴說,力道深沈,餘韻綿長。後來〈光明之日〉正式面世,也算「補完」了這場完整的體驗。

2019年,我仍看了三十來場演出,其中另一場非常震動的體驗是陳珊妮在Legacy的專場:她的新專輯《Juvenile A》是一部思維縝密、風格乖張的重量級作品,她依舊無視時俗我行我素,那些歌未必容易下嚥,然而極耐咀嚼。演唱會那些超時代的視覺設計塞滿直擊人心的訊息,精采不在話下,最讓我感動的是滿場歌迷的無上熱情,讓我覺得這個時代或許終於追上陳珊妮了。據說她將在2020年再辦一場升級版演唱會,我想那會是值得見證的歷史時刻。

今年首次造訪美國德州的奧斯汀,見識了SXSW(西南偏南)音樂節。最難忘獨立樂團「大象體操」在眾團聯演的「臺灣之夜」所向披靡、瘋魔滿場老外。他們耗盡全力投入全球巡演已有好一段時間,2020將會休團重整,接下來的每一場演出都值得好好珍惜。

說到獨立音樂,2019有好幾位「怪物級新人」發行首張作品,不讓前一年的ØZI、Karencici專美於前。萬眾矚目的9m88終於發了首張專輯,而我自己的大驚喜是歌手黃宣(樂團Yellow主唱),我賭他註定成為一代巨星,而且是二十年才有一個的等級,趁他還沒爆紅到一票難求,趕快把握機會去看他的演出。另一個驚喜是嘻哈歌手陳嫺靜,她和鄭宜農跨世代合唱的〈街仔路雨落袂停〉中間那段台語rap實在太銷魂,我猜她也遲早會成為「現象級」的名字。

不過我私心最愛的年度新人,大概還是「百合花」樂團吧。他們另闢蹊徑,開出了一條「新新台語搖滾」的路線,技術實力和精神內核都強大無比,不但歌寫得好,男女雙主唱唱得更好。不只專輯厲害,現場演出也非常好看,衷心希望他們愈來愈紅。

年初看了中國獨立音樂人李志的台北演唱會,不知是否因為他的偶像羅大佑也在台下,李志唱得格外動感情,是我看他這幾年演出狀況最好的一次。沒想到後來他在中國被全面封殺,不但無法演出,作品也全數下架,下次要再看到李志唱歌,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了,唉。說到羅大佑,我在2019看了四場他的演唱會,三場在Legacy,是他去年開始連續一整年每月固定演出的收場,末場在小巨蛋,是他系列大型巡演的總結。去年我曾說大佑「舞台狀態極佳,仍有一種熊熊燃燒的飢餓感」,這種感覺一路延續到小巨蛋,實在不簡單。看到六十五歲的大佑和一九八三年一起錄〈亞細亞的孤兒〉的「松江兒童合唱團」在台上重聚,當年的小學生如今也平均快五十歲了。他們再次合唱這首不朽的歌,也是我今年最難忘的畫面之一。

今年感動我的「私人經典單曲」有好幾首:伍佰〈原本當初〉老辣深沈,完美展現了伍佰的野心和才情。魏如萱〈Ophelia〉李格弟寫詞、念詩,陳建騏作曲,揪心入魂,完美到這個世界幾乎不配擁有。但如果只能選一首,我的年度之歌是陳珊妮和嘻哈歌手呂士軒合作的〈成為一個厲害的普通人〉,只用一把木吉他伴奏的史詩,蒼涼而壯烈:2018年底公投綁大選結果出爐,許多年輕人陷入沮喪,這是陳珊妮寫給他們的歌。唯有正視世界的殘酷冰冷,你的堅持和信仰才能發揮真正的力量:

我要成為小王子的那朵玫瑰
我要成為風之谷的一段配樂
我要成為當年的我的志願......
可以的 / 我們可以的 / 可以的

一年過去,世局變化無人能夠料想。放眼2020,這預言的歌,仍要唱給年輕世代,這世界終將屬於他們。我們可以的。

(寫給《財訊》)

要是可以,誰不想歲月靜好

香港,我的香港

安溥〈ZOEA〉聽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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