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華維

喜歡山、熱愛海的普通上班族。天下雜誌《微笑台灣》旅人專欄作家。

悲劇歷史下誕生的詭異機場:東京成田機場 東峰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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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在機場外的公路上就必須安檢、機場跑道中的抗爭標語與全世界最牛的釘子戶、無法深夜間起降的班機、機場滑行道必須轉彎繞路、30年蓋不完的跑道,成田機場詭異的情景,都共同指向了同一件事,就是成田機場當年的興建歷史。我被這段歷史所吸引,而願意將之當成一件大事而特別前來東峰神社。因為這不只是單單日本的一件事,而是這兩難問題也存在多數民主國家中。暴民與正義,有時候就只有那麼一線之隔。
不起眼的東峰神社,悠悠的躲在成田機場之中,承載了多少屬於這機場的沉重歷史

成田機場對很多人來說並不陌生,進出東京主要的門戶,但早些年前,成田機場有一個迥異於世界其他主要機場的制度,不論搭巴士、坐火車抵達這機場,都要在外圍進行一次安檢後才能進入機場範圍,我對此曾經有所困惑,成田機場又不是在阿富汗或伊拉克,為何要在機場外圍另外進行安檢,後來才知道這不是要面對國際恐怖分子,而是近代日本一部悲劇歷史下的產物,直到2015才廢除機場外圍安檢,但其實不只外圍安檢怪,整個成田機場還有許多其他奇奇怪怪的事物,都跟這部悲劇歷史相關,其中之一就是我這次前往的-「東峰神社」。 

從駕駛艙看降落成田機場34R跑道(成田機場第2跑道),即便我們不是專業航空人士,應該都看得出這畫面跑道怪怪的,好像有一半的跑道不知發生什麼事,圖片來自:High Pressure Aviation Films,發表於youtube上影片,約6分25秒處,影片連結:TOKYO NARITA | BOEING 777 LANDING 4K
成田機場原先預計有兩條4000公尺跑道,其中第2跑道部分(黃線+藍線),因包含東峰神社在內的釘子戶,就位於計畫中跑道的中央地帶,致使原先4000公尺的跑道長度,被迫縮短為2180公尺,而無法起降747等大型客機,因此有了第二跑道延伸計畫,往南走遇到阻礙,後來於2006年改向北延伸,在工程順利下,2009年延伸部分跑道也才完成,現在第2跑道為2500公尺,圖中藍色線為現行跑道,黃色線則為原計畫中跑道,衛星圖來源google map。

一、成田機場:不正常歷史下誕生的不正常機場

我想除了外圍安檢,一般旅客比較容易直接感覺出差異外,近年來背包客為省錢、省時興起的紅眼班機,竟然在成田機場找不到,這個擁有三座航廈,日本貨運量第一、客運量第二、世界第八大的機場,夜間(pm11:00~am6:00)是禁止飛機起降(為因應東京奧運人潮,2019年10月起夜間起降延長1小時至零時)。而如果比較細膩的人,當搭飛機在成田機場跑道滑行時往窗外看出去,或許曾經看過機場跑道中竟有抗爭標語。然後或許有人曾經在新聞中看過,成田機場跑道中有全世界最牛的釘子戶。而如果再仔細一點,用google map衛星地圖來看成田機場,會發現這機場的滑行道竟因機場內有神社、住家,迫使滑行道必須轉彎。從機場外圍安檢、夜間無法起降、跑道中的抗議標語、釘子戶、滑行道轉彎,這些詭異的機場情景,都共同指向了同一件事,就是成田機場當年的興建過程。

成田機場衛星圖,黃色部分為成田機場中的釘子戶,衛星圖來源google map
原本計劃2500公尺長,並與第一、二跑道相交的第三跑道,從衛星圖中可明顯看出,跑道因為釘子戶而彎曲,這也讓成田機場第三跑道變成飛機滑行道,衛星圖來源google map

二、成田機場興建的背景與衝突

1966年佐藤榮作內閣決定強行蓋這個機場,並以公權力強制徵收土地與壓制抗爭的決定。導致從1970年代到1990年代,在20多年間,成田機場所在的成田市三里塚和芝山町,發生了多次激烈的流血甚至死亡抗爭,當地住民,與日本左翼政治力量結合,對抗當時普遍存在日本、南韓、台灣等東亞新興政府中的主流觀點,為求國家發展可以忽視程序正義與犧牲少數人民權益的執政者。最嚴重一次衝突發生在1971年「東峰十字路事件」,民眾、警察各自集結超過5,000人,衝突結果連派出所都被民眾燒掉,造成三名從神奈川縣支援的警察殉職,而民眾這邊除受傷、被捕無數人外,22歲的青年行動隊領導的人物三之宮文男自殺,他留下了一份遺書寫道「我憎恨機場來到這個世間,請大家繼續努力…請堅持到機場粉碎的那一刻…人類真的好脆弱,國家威權實在太可怕了…我走的時候請用隊上旗子覆蓋我的棺木,讓大家送我一程,我太狡猾,先走一步,對不起!。」1978年成田機場啟用前夕,機場被民眾入侵佔領,塔台被控制,設備被破壞,這就是「成田機場控制塔佔領事件」,1985年因成田機場二期工程,又再爆發上千人的集結抗爭,雙方又大規模開戰、受傷、被捕的「成田現地鬥爭」。在20多年間,成田機場問題爆發超過500次大大小小衝突。

紀錄片(YouTube):三里塚 成田闘争 行政代執行 東峰十字路事件 - 1971 (警告:影片內含抗爭暴力片段
紀錄片(YouTube):三里塚 成田闘争 管制塔占領事件 - 1978 (警告:影片內含抗爭暴力片段)
紀錄片(YouTube):1985年蜂起戰, 成田現地鬥爭或稱三里冢鬥爭(警告:影片內含抗爭暴力片段及左翼政治觀點言論)


東峰神社,就位於1971年東峰十字路事件附近,今日已不見肅殺氣息
小小一個神社,東峰神社,見證了成田機場的歷史

隨時間推進至90年代,也許政府、民眾都累了,在經濟學家隅谷三喜男建議下,由學者組成的「隅谷調查團」,以「第三方」的身分介入,協調政府與抗爭團體進行對話,1995年日本首相村山富市更正式代表日本政府,對過去政府做法向當地居民道歉,讓抗爭在90年代後趨於和緩。迄今,這場持續了超過50年的鬥爭,讓雙方付出了青春、鮮血與生命,大戲謝幕之際,出現贏家了嗎?當年熱血青年如今垂垂老矣,除了一無所獲,也無力改變機場運作的事實,而家園早已不是50年前的家園;而日本政府就贏了嗎?原本應該有三條跑道全天候運作的成田機場,卻只剩1.5跑道運作(原應有4000公尺的第二跑道,如今變2500公尺),第三跑道蓋不起來,機場跑道還必須配合釘子戶繞路轉彎,機場無法全天起降飛機,成為一個半調子的首都門戶機場,而高昂的維安成本、日本警察、人民的鮮血與生命、還有被撕裂的日本,這一切在村山富市首相為成田機場問題道歉之時,已標註了日本政府才是最大的輸家。

東峰神社旁的小路,小路盡頭即是東峰神社
到成田機場,有空可以來見證一下這歷史

三、震撼、嚴肅而又深層的旅遊意義

就是這樣一段歷史,讓我想來看看與這歷史有關的事物。而東峰神社,正是這段歷史的核心處,也是目前一般人能夠接近的成田機場問題的指標物。過去發生最慘烈的「東峰十字路口事件」就在這不遠處,而附近應該也還有三個警察的殉職紀念碑,只是我沒找到。而東峰神社現在也是許多日本人賞機的地方,飛機會近距離從頭上降落,不過因為神社附近有圍籬擋住,其實並無良好視野。如果不說,站在東峰神社,也許你會以為你是站在機場的外圍,但如果你翻開地圖,你就會發現神社身處於機場中央,東峰神社及附近的釘子戶,就位於原成田機場計畫中第二跑道的中央處,也讓原本應有4000公尺跑道活生生的短一半。或許就景觀角度,東峰神社平凡無奇,但當這神社屹立在這機場中央,本身就是一個歷史縮影,見證的是一部日本近代的悲劇,平凡無奇的神社,帶給我們對歷史強烈的震撼與反省,不管站在這裡的是不是日本人,旅行的意義,在這時候都會變的嚴肅而又深層。

東峰神社空拍,就位於跑道頭。圖片來自:High Pressure Aviation Films,發表於youtube上影片,約6分56秒處,影片連結:TOKYO NARITA | BOEING 777 LANDING 4K。
東峰神社可以近距離體驗飛機起降,讓很多航空迷前來
這台車就專業了,可以高於圍牆眺望機場

四、東峰神社交通、位置

至於東峰神社如何前往,雖然神社位於機場中央,但總不能走機場跑道直接前往,還是必須走到機場外圍,然後沿一般馬路前往。日本政府為這些散落在機場中央的釘子戶,都設有一般道路前往。我想你如果不給他聯絡道路,更麻煩的會是執政當局,三不五時給你穿越機場跑道,不爽起來塔台又被佔領。而就我們這種外國觀光客要前往,有車當然是最方便,我就是利用自己租車的機會前往,但如果用雙腳要從航站沿馬路走到東峰神社,大約要走上40-50分鐘,基本上透過google map用中文輸入東峰神社,就可以找到神社位置,然後根據導航前往。而如果要從外國背包客角度進一步說明,那背包客熟悉的東橫inn就可以當指標,成田機場東橫inn就距離神社1.3公里,開車約3分鐘,雙腳走路就約15分鐘。如果你有住到成田機場東橫inn,可以就近過去感受這段特別的歷史。

五、民主的反省與進步力量

最後再回到成田機場問題,為何我會被這段歷史所吸引,而願意將之當成一件大事而特別前來。因為這不只是單單日本的一件事,而是這樣的兩難問題也存在多數民主國家中。暴民與正義,有時候就只有那麼一線之隔。試問放火燒警察局、燒死警察、佔領機場,就差沒槍、炮與火箭筒,否則跟我們理解中的恐怖分子有何不同?但正是因為成田機場問題至今有50年,讓我們能沉澱思緒,不至於以暴民或暴政二分法來思考事情本質,而得以用更廣闊的視野來看這件事,如果歷史可以重來,看到今日的局面,所剩無幾垂垂老矣的釘子戶會不會早早拿錢了事,讓自己與下一代有著更可以想像的未來,而如果歷史發展可以知道,搞不好日本政府會乾脆到無人海上填海造機場,這可能會更省事與省成本。究竟是暴民還是暴政?從台灣、香港到全世界風起雲湧的社會或民主運動,如何用二分法簡單論斷對錯,但我相信民主存在著一種反省與進步的力量,而這進步正是因為過程中我們犯過錯。看起來沒有贏家的成田機場問題,或許給了日本乃至世界進步的反省力量,只是過程,代價真的太大了!


本文感謝許多PTT日本旅遊版朋友的錯誤指正,以及資料提供,成田機場問題可另參閱:

1、尾瀨朗,《家》,日本漫畫,1998年。"漫畫《家》雖然講的也是土地,卻極少見地描繪了成田機場建設事件中,農人對保衛自己家園,抵抗政府所做的激烈行動。"

2、 <博客來> 宇澤弘文著 陳柏傑譯,空港粉碎:日本農民的怒吼與成田機場悲劇,公共冊所,20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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