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絨兔子

經濟學入門仔 / 夾縫中的人 / 美與詩意的追求者。

記一個豐盛下午|疏影詩集《她的小舌尖時時救我》分享會

 (編輯過)
我不知道下一步要走向哪裡。於是我就躲在這個時間的裂縫裡,在這偷來的短暫光陰中,貪婪地一次次撲向這些光亮。閃著光的詩人、閃著光的微笑。再把這些時光收進我的寶貝紅絲絨小盒子(就像現在這樣),留待日後反覆擦拭、觀賞。

早早在fb上看到疏影新詩集的分享會,看一眼日期,心裏一沉。那段時間在暑修數學課,分享會之後的兩天剛好要期末考。

於是忍著心痛滑過去,假裝自己沒看到。

可還是巧,幾天後,恰好同一位香港的詩人朋友聊起天來,他說,疏影是他最喜歡的香港詩人。用了「最」字,實在讓人按捺不住好奇。


之前認識疏影,幾乎都是從偉棠的詩裡。哈爾濱、北京、香港、台北。他們擁著滿滿回憶的城市,也都是我生命中重要的節點。

我的家鄉,在遙遠的松花江上。家鄉的秋天清澈,湛藍的天空高高遠遠。陽光金黃,在記憶裡,像是一片盛大而熱烈的田野。人也是盛大而熱烈的,永遠大嗓門,永遠咧嘴笑。就連吵起架來都生猛,十幾分鐘彷彿用盡一生的力氣。

我想念她。我想念乾燥而涼爽的秋季,想念早市買菜的喧嘩與市井氣。我想念軟乎乎、香噴噴的媽媽。

我暫時回不去家,就在偉棠的詩裡找她。是上個世紀末的老東北,但也是擁抱著我的小東北。偉棠同疏影一起回家的時候,和我一樣坐T18次火車<1>。那睡在上鋪的兩朵老年的雲,大概我也遇見過。看兩人五一節一起去二龍山<2>,小白樺、黑土地,我想起在爸爸的車上向哈爾濱四周探索的日子——密林、蘑菇、永遠開不到盡頭的公路;初春開化的松花江、江邊的小船、船底蹦噠的小魚。

我有我的回憶。


按捺不住好奇,我終於還是打開了報名表。想著,先報名而已,要是數學唸不完就不要去——但怎麼會。大不了熬一個夜。用熬一次夜換一個豐盛的下午,太值得。

就第一次見到疏影。之前喜歡偉棠,他的講座活動次次不落,但從未見過疏影,因為他們有小朋友要帶,不太會同時出現。這次週末,難得兩位一起參加,小朋友也都跟著來了。在fb上早就見成熟人的衣衣和初初,帶著所有天真、好奇和誠懇,就這樣在我面前甜笑著。真是夢幻。

我的夢幻,是人家的日常,我知道的。而正因為免除了日常的瑣碎,我才帶上了這虛幻的彩色濾鏡,我知道的。但還是忍不住悄悄激動。

講座精彩極了。疏影講母語寫作,講到哈爾濱話的特別,講到語言中那些鮮活的生命力帶給她詩歌創作的影響。小樺說,疏影的動詞都短而有力、極具挑釁姿態。疏影說,那是家鄉話的滋養。講座前我有同她講我也是哈爾濱人,於是她講到這裡的時候就同我相視而笑。家鄉帶給我的滋養在長久的漂泊之後變得模糊不清,而在這樣的一個下午,同疏影相視而笑的時刻裡,那些生命最初的語言漸漸開始在我的記憶裡閃亮。


大學時期,我來了北京。

偉棠和疏影都曾經在講座中、書中反覆提到,2000年前後的北京是那個城市最蓬勃的日子,全中國的藝術家、詩人、歌者都相聚在北京,碰撞出再難重現的火花。我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北京,但也覺得自己經歷了最後的相對自由。2017年,一切驟然縮緊之時,我剛好快要離開北京。某天晚上,走過學校門口的天橋,我在手機上看到毒舌電影公眾號被關閉的消息。那麼久的心血,一夕間消失。那時我還不知道,這是一切的開始。我在天橋上呆住,在無知無覺的人潮中靜止,悄悄流眼淚。

在偉棠的詩裡讀到北京的時候,我的北京記憶彷彿同他的詩歌融合在一起。我想像著他在駛過天安門的公車上回想一九八九年,烈日高懸於慘白的天空<3>。我回想起我也曾在烈日下的公車上橫穿北京城的心臟,曾經發生於此的那些血紅色的記憶就再次紛紛落下。偉棠的北京是華麗的、冷峻的、猙獰的。它吞下記憶、吞下過去、吞下弱者與異議者<4>。它吞下我。

聽過疏影分享會的第二天,我就買了《金雪》。又是另一種親切了。我一人看完了一條街的鮮花<5>。那些青春的、快活的、輕盈的、一個人的時光。

我離開家鄉來到北京的那幾年,少年時代那些對於遠方和美的渴望才終於找到出口。那時我常常一個人坐一個多小時的公車轉地鐵去城中看話劇,看演出。演出結束,一路跑著去趕末班車,在深夜的公車站,在慘白的燈光下,閉著眼回想一小時前在金色禮堂裡的浸潤。那時我以為,這是我豐富人生的開始。想不到很快,很快,這扇門就關閉。疫情把我愛的藝術家們阻隔在國境線外;重重的限制與規訓讓他們失去聲音,真誠的表演者守著他們沈默的底線——我遙想那些深夜趕車的快活日子。那陣時不知道,那陣時不知道。


後來,環境愈來愈緊了,而我躲在台灣這個溫柔鄉。

我本來以為我會去香港的。但終究,我還是親手關上了這道門。

可我想念她。我從未在香港久居,但我與她一次又一次的相會,組成了我青春的全部奏鳴曲。是來自香港的養分讓我成為我——音樂、電影、棟篤笑;Leslie、明仔、子華。是無數在陰沈的密雲下、在高樓的縫隙間穿梭的時刻,讓我感受到自己活著。

講座上,疏影也講到香港如何帶給她滋養。香港這個城市擁有無盡的魅力,其中最特別而令人難忘的,就是它的混雜。東方與西方、自然與城市、熱情與冷峻。從林立的大廈見側肩穿行,十五分鐘後,你可以置身於山林中。這立體的城,擁有千個側面。

我想念她。粵語彷彿美妙的交響樂,哪怕什麼都不做,在鬧市發呆,偷聽上一個下午的粵語作為聽力練習,我都快活。海風吹來的鹹澀氣味讓人癡迷,哪怕什麼都不做,在維港無人的角落裡吹上一整晚的海風,一首一首偷偷唱歌,我都快活。我想念香港,就像(也或許不及)偉棠和疏影想念香港。她不是我的家鄉,但我日日夜夜想要回到那裡去。


我躲在台灣這個溫柔鄉——對我來說,這裏彷彿時間的裂縫。

來到台灣後,我本來的人生規劃——結婚生子、賺錢買房——在我的眼中突然變得索然無味。我撞進一個大世界,我想要闖進更大的世界。

分享會結束後,我幸運地同衣衣小朋友做了一分鐘的朋友。她的世界正在她眼前迅速展開,每天都有新鮮的色彩,她當然很快就會忘掉我(我還記得當我是一個小朋友時的日子)。但望進她的眼睛時獲得的療癒與幸福,我會好好記得。

我是喜歡小孩的。但長大後我愈來愈覺得這個世界太糟,配不上小孩子,就漸漸打消生小朋友的念頭。但讀疏影詩集的這個下午,讓我悄悄地產生了一點點渴望。

疏影說,看一個小孩子慢慢長大,就彷彿看人類的歷史在你眼前鋪陳開來。她從混沌中走來,沒有語言、沒有社會規範、一切都新奇。她嘗試用最少的字,表達最多的意思。慢慢地,她的能指與所指一一對應。那些命名的時刻是神聖的——它是成長、是知識的累積、或者記憶與學習的開始;又是限制、可能性坍縮的時刻、開始丟失細節的時刻。心中的一團火、一道光、朦朦朧朧的感覺、夢境中氤氳的顏色與氣味⋯⋯那些模糊的、豐富的、無法用語言表述的時刻,在命名的一刻起,簡化為一個標籤。而詩人作為母親,她守護、紀錄這些時刻——

時間令我脆弱
但只是令她無畏
她將重新定義一個時間
一個嬰孩的海
以及重新定義一個我
在我向我的內部坍塌之時
她圓圓的小拳頭虛握<6>
媽媽總是很軟,媽媽像沙發,
媽媽帶他到大海深處,
旋轉。旋轉。他說媽媽我們今晚睡在這裡吧
然後不停的旋轉,
向大海深處而去,
向閃爍的黑暗中去
向瘋狂而甜蜜的那個世界中去
那是媽媽可以帶你去的她的世界
你將是那裡的一頭小鯨,健康而勇敢
陸地上的一切,都不過如此了。<7>
一個孩子睡得亮晶晶的。
⋯⋯
孩子畫了滿屋的火車,等我回家看。
還畫了一首詩,「初初的詩啊」,他舉著給我看。
我蹲下來,世界就停在那樣的一首詩裡了,
彩色的,旋轉的,無可纏繞的,
沒有什麼不值得這樣。<8>

閃著光的小孩子。我悄悄地產生了一點渴望——對我本來會走向的那份人生。但我等待理智來掐滅這短暫而不切實際的渴望。我要擁有完完整整的自己,卻也貪婪地想要親密關係、連結、信任、愛。但愛不是保存完整,愛是分享是奉獻是改變。我怎麼可能同時擁有。

我不知道下一步要走向哪裡。於是我就躲在這個時間的裂縫裡,在這偷來的短暫光陰中,貪婪地一次次撲向這些光亮。閃著光的詩人,閃著光的微笑。再把這些時光收進我的寶貝紅絲絨小盒子(就像現在這樣),留待日後反覆擦拭、觀賞。



<1> 〈T18次火車〉,廖偉棠,《黑雨將至》,p47。

<2>〈二龍山——給疏影〉,廖偉棠,《黑雨將至》,p96。

<3> 〈烈日〉,廖偉棠,《黑雨將至》,p60。

<4>〈春光曲〉,廖偉棠,《黑雨將至》,p66。

<5>〈無題〉,曹疏影,《金雪》,p168。

<6>〈海〉,曹疏影,《她的小舌尖時時救我》,p213。

<7>〈鯨與粉星星〉,曹疏影,《她的小舌尖時時救我》,p241。

<8>〈詩〉,曹疏影,《她的小舌尖時時救我》,p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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