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立明

文字與影像創作者

阿緞的情人|走過921系列|09

工作隊上傳言劉大哥在過坑有了情人。

這到底怎麼回事?

平時不苟言笑的劉大哥,這下怎麼會桃花上身的呢?實在有點令我難以想像,不過看工作夥伴們把這事渲染得那麼開心,我也不由得動搖起來。劉大哥雖不到冷到絕緣,也是事事一本正經的個性,尤其涉及工地安全之事,可真是鐵面無私呢。不過,打量著,他嘴上那撇小鬍子也還滿帥氣的,抝不過眾人打趣的劉大哥苦笑道,自己也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了,怎麼可能?
這樣說,眼前那一撇鬍竟也染了幾分春風,連眼角都柔軟了起來,連旁觀的我都墮入了五里霧中。

這滿頭灰髮、嘴上一撇小鬍子的大哥本名劉煥成,是謝英俊之前在營造界認識的朋友,在921之後,被謝商請來擔任工務領班一職,這職位要統籌災後來自四面八方的各方人馬,不只在經驗、技術、專業各有不同,甚至連加入、離開的時間也不同,如何將這批成分、素質不一的人力統整起來而能有共同作為,並不容易,而他老大哥就是負責督導、把關的任務。

原來,眾人口中的神秘情人,是過坑的重建戶阿緞。阿緞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婆婆。這之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地震前,阿緞結褵了數十載的丈夫過世了,寡居的思念與憂鬱折磨著她。哪知地震來襲,又震垮了房子。老來獨居的阿緞又頓失居所,情況變得雪上加霜。雖然,阿緞有個兒子幾番要接母親去台中同住,只不過,阿緞只想待在自己土生土長的部落裡。災後,一批日本學生來台當義工,為解決阿緞的困境,幫她在附近搭了一間鐵皮屋應急。

小時候讀日本學校的阿緞,布農語講得不太好,華語能力也只夠做簡單溝通,地震後,竟讓時空開了一條裂縫,突然來到過坑的一群講日語的學生,每日陪伴她噓寒問暖、說話,反而成了災後難得的開心事,義工不但照顧她起居,甚至幫她蓋臨時屋解決短期避難的需求,只是,義工總有歸期,他們回去後,阿緞又開始鬱鬱寡歡地數日子過生活。

工作隊來到過坑後,評估受災戶的狀況之後,將獨居無伴的阿緞列為優先協助對象,阿緞就此成了過坑的第一號重建家屋的案主。

建屋過程中,進進出出的人又多了起來,眾人都會跟婆婆打招呼,雖然講得不是熟悉的日語,總是空蕩蕩的鐵皮屋內又熱鬧了起來。阿緞也會準備些吃的喝的,慰勞這些忙著幫她蓋新家的年輕人。阿緞婆婆特別記得帶頭的劉大哥,吃飯也都會特別記得叫他。劉大哥這位工地鐵漢,為人細心,也會特地關照婆婆的需求,謹慎的他常得在工作收尾後巡查盤點,往往都是大家夥吃飯了,他還在工地停不下來。這時,若見不著收工的劉大哥,阿緞就會一直問,劉大哥哪兒去了,沒找到她就吃不下飯。

劉大哥特別解釋他是把阿緞當作自己媽媽一樣關心,然而,平常被他嚴格要求慣了的工作隊伙伴,卻有點不怎麼「習慣」劉大哥這溫柔的一面。當然,少不了趁機「虧」他一頓。然而,自從這「情事」傳開之後,上工時伙伴們也多了幾分溫馨與輕快。

只是,一天一天過去,阿緞的房子也蓋得差不多了,現在只差屋內裝修就可以落成啟用了。工作隊的主力已經移到阿山家以及其他幾戶去了。和阿緞碰面、打招呼機會也逐漸少了。不過,一到吃飯時間,阿緞還是會習慣性地找劉大哥,沒有看到人,還是吃不下飯,她甚至會走遍整個部落到處找人,非得找到人她才放心。

劉大哥當然感受到這份關心了,每日到過坑上工前,就會先去鐵皮屋關心問候阿緞婆婆。這天,我就跟著劉大哥到阿緞,簡陋狹窄的鐵皮屋屋裡,一只深色的大衣櫃靠牆站著,床鋪在另一邊,阿緞剛好有鄰居來訪,見到我們進門,一邊趕緊起身拿椅子讓我們坐。

阿緞婆婆手中拿的日語歌詞是劉大哥在網路上找到特別列印以大字出來給她

劉大哥也拿出他特地從網路上找到,列印出來的歌詞給阿緞。他說,婆婆喜歡唱歌,慫恿著婆婆唱給我聽。

阿緞接過歌詞時,我靠過去瞄了一眼。那紙上的字體已經經過數倍放大列印,讓老人家不費勁就能看清楚。

劉大哥詢問阿緞近來就醫情況,又安慰婆婆只要心情放鬆,身體就會好。

講著講著阿緞起身去拿出一張報紙攤開來上面都是寫著日文五十音說要教我

本來講話就有點吃力的阿緞婆婆,被我們左一句、右一句地打岔,一首歌只唸了幾句,根本唱不完整。一會,劉大哥起身趕著回工地上工,我也便也跟著起身要告退。

劉大哥看我一眼「咦,你……」突然想起什麼事,「你沒事的話,在這裡幫我陪陪婆婆。」待我答應了,劉大哥才放心出門回阿山那兒去上工。

屋裡,頓時,靜了下來。

阿緞開始能專心歌唱,她開始一遍又一遍地用著日語唱著,夜來香、何日君再來。
她唱得開心了,竟心血來潮要教我唱。我見歌詞都是日文,忙推說不會。
「我教你」,她可是認真以手指字,一個一個跟我說,見我不住搖頭,她竟不放棄轉身去拿來一疊報紙,在我面前攤了開來,原來,上面用毛筆寫著大大的日文五十音符號。
「婆婆你怎麼這麼厲害啊!」
「我小時候……讀日本學校。」
「成績好嗎?」
阿緞點點頭,「我很喜歡唸書」
「你會說布農語嗎?……你會說部落這裡的話嗎?」
「布農語只會一點點,國語也是一點點。」婆婆說話的語法像孩子一般。

她忽然想起什麼,「地震……一些日本大學生來這裡……年輕人……跟我說日本話……」婆婆唱一段歌,就說上一段往事。而我就半猜半點頭地聽她說,說著、說著婆婆心情漸漸開朗起來,起身去打開櫥櫃拿出一張黑少女時期黑白照片來。

「這是你嗎?」我驚呼。
「好看嗎?」她怯怯地問。
「很漂亮、真的很漂亮。」
阿緞羞澀地微笑,輕輕以手指撥了耳際的髮茨。

那瞬間時空的簾幕輕輕隨風擺動。

日光斜斜照進鐵皮屋裡,「夜來香」唱罷,又唱「何日君再來」,我眼前那佈滿皺紋的手一字、一句地為我指著,輕柔地帶著我回到她的青春時期,而嘴裡也跟著哼的我,霎那間時空的裂縫傳來了花香氣。我抬眼看她,認真歌唱的阿緞,流露著一份上了年歲之人的嫵媚。

阿緞拿出他少女時期的照片來給我看,底下的小照片是她的兩個小孫子

傍晚收工後,回日月潭路上,劉大哥一邊開著車,一邊聽著我說著跟婆婆處的事。
大夥兒知道阿緞今天教我唱那麼多歌,都說,「婆婆,今天很嗨啊」。
劉大哥聽了很高興,不想,霎那間卻語氣一轉,嘆道,「唉,過坑的這批房子眼看著就要全部蓋好收工了,之後,工作隊還要轉到其他地方去支援。到那時候,沒辦法像這陣子一樣時常來來看她了。」
「那到時候怎麼辦?」
「不敢想,想都不敢去想。」
車子一顛一顛地前進著。

跟臨時的鐵皮屋相比,即將落成的新屋漂亮得像一兩層樓的大蛋糕。算是送給阿緞的大禮。只是,當收下這塊雙層的大蛋糕時,阿緞又要開始一個人的孤單生活了。

不久之後,時空裂縫就要闔上,夜來香還有知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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