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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止一場人造的苦難,並不值得稱讚

二零二二年十一月十一日,冷風、鳥雲、陰雨與迷霧是北京的主角。地上,天上,樹上,無數金黃的銀杏葉和柳葉在哭喊——無人拍照,無人清掃,寥寥的過客撐著傘,將這帶水的死物隔絕。昨日一片狂傲的金色,今日便被雨打風吹盡,一如世界上的一切高潮與狂歡總是難以維繫,土崩瓦解不過頃刻之間。

這一日,國家衛健委發佈了<关于进一步优化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措施 科学精准做好防控工作的通知>,引得人們的注意。這通知真是簡潔明了極了,要言之,即是要放鬆防疫措施了。面對這一政策,各地政府又是既要又要,左支右絀,也終於嘗到了人民的力量。歷經半個多月的矛盾與糾結,12月依始,廣州放開,重慶成都緊隨其後。儘管全國大部分的人仍生活在防疫的陰影下,但曙光終於得見了。

可我要拿出魯迅在<燈下漫筆>的名言,以警醒所有對此感到高興的人:「我们极容易变成奴隶,而且变了之后,还万分喜欢。」如果我們對防疫的放鬆有一丁點兒的高興,那就淪為了萬分歡喜的,徹底的奴隸。這話或許會引起誤解,畢竟文明古國的人們從未享有過自由。但若淪為徹底的奴隸,我們可就再無翻身之日了。

防疫算是甚麼呢?主人拿著鞭子,痛笞戴著鐐銬的奴隸,並且口口聲聲地說這鞭打是為了你們好。稍微迟鈍些的奴隸便信以為真,央求著主人打得再用些力,絕不願主人的手有絲毫怠慢;聰明些的奴隸早就嘖有煩言,有人還曾經大聲地喊叫過,為此多經受了不少皮肉之苦,而今主人說不打了,他們便拍手稱快,忘掉了那無妄之災,感恩的呼聲蓋過了鎖鏈相碰發出的叮噹聲。主人微笑著「善鞭而藏」,一切如往常一樣。這就完了嗎?

奴隸的身上有著道道傷口。忘掉痛苦,這是所有動物的寫在基因裡的本能。愈是精通此本領,則愈有生存的可能,「好了傷疤忘了疼」,在物競天擇的社會裡,是頗值得誇耀的。但總有幾個奴隸,在這方面並不發達,傷口迟迟不能愈合,終化為一道道疤痕,不時發作,痛徹心腑。哪怕這些人並不善於生存,奴隸的希望,卻仍要寄托於他們身上。

忘,與不忘,多麼靈活!有一年的國家公祭日,某喉舌連呼三聲:「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不要忘記!」而每當紀念三十三年前之死時,卻又成為他們最安靜的一天——可我能聽見他們沉默背後的呼喊:「趕快忘記!趕快忘記!趕快忘記!」日本法西斯,要奴隸我們,我自然沒有忘記。可我的記憶力很不差,許多不想讓我記住的事,我也一並統統沒有忘記。

我沒有忘記,我被剝奪了三次人身自由,我沒有忘記,我三年的大學生活一去不還,我沒有忘記餓死的老人,沒有忘記死於發燒的孩子,沒有忘記醫院門前流產的孕婦,沒有忘記火災,沒有忘記側翻的大巴,沒有忘記銀行賦的紅碼,沒有忘記地方政府發的橫財,沒有忘記無數被疫情剝奪生計的人,沒有忘記無數跳樓而死的人。要如何償還?自由,知識,健康,食慾,閱歷,親情,友情,愛情…覺得這些詞語虛無縹緲嗎,對我而言全部都是可感的!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我的生命缺損了一塊,要如何償還?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這幾千年前的復仇辦法,在我看來是難以平恨的。剜掉他人的眼睛,並不能彌補我失去的視力。同樣,將他人囚禁數月,也無法彌補我失掉的自由。更何況,這裡沒有一個最高法來主持我的復仇,而加害於我者,也並非某一個具體的人,而是一個集體,一種制度。

一方面,抽象的復仇對象,讓人的憤恨難以持久。而另一方面,這個悲慘的民族又熬過了一次人為的災難,亟待擺脫這沉重的負擔好好地喘一口氣。快樂是一種麻醉劑,它被生產出來,人們順手接過。但一旁正有人虎視耽耽,意圖利用這種情感,一如既往地,轉化成對他們的歌功頌德,也讓奴隸們忘掉他們身上仍存的沉重鎖鏈。

但是,停止一場人造的苦難,並不值得稱讚,相反,我們還要清算這苦難的製造者。而當務之急,就是拒絕感恩與快樂。重見光明的轉折不過是幻覺而已,正如突降的防疫管控的必要性,不過是人為製造的產物。「疫情前」、「疫情中」與將來的「疫情後」,從沒有質的差別,有的只是量的差別。停下的只是鞭打,我們仍是奴隸。

我對「較差」的不滿,與我對「極差」的不滿,同樣強烈。所以我反抗「較差」,絕不會比反抗「極差」鬆懈。想要擺脫鎖鏈的奴隸,此刻還不配快樂,此刻還不能快樂。

防疫到此為止,又一條罪行被我記下。我要帶著我的疤痕與仇恨,拖著這殘破的身軀向前走,只要一息尚存,我就要找尋掙脫鎖鏈之法。以命還眼,以命還牙。

我們沒完!

2022.12.2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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