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探惜

狮子座女生,INFP型人格。略懂派掌门人。非典型性作家、段子手、词曲创作人、编剧、设计师。微信公众号@misslintanxi,豆瓣@林探惜,新浪微博@林探惜。中文作品集:https://lintanxi.com/

我并不需要你的保护

我们每个人都同时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公主,也是那个伤痕累累的恶龙。

  小时候看《流星花园》,最戳中我恋爱幻想的一幕,并非是杉菜穿着公主裙和高跟鞋走下晚宴的阶梯,也并非是道明寺将伤痕累累的杉菜抱起来,颤抖着说什么“只要你说没有,我就相信你”。而是后期被坏人绑架时,道明寺跑过来救杉菜而遭到群殴——当坏人用力抄家伙砸向道明寺的时候,杉菜飞奔过去,挺身挡在了他面前。

  所谓终极fantasy,就是去做一些现实中难以实现的事,例如去保护一个看似比自己强大的人。

  据说每个女人体内都住着一个地母,会在面对外力伤害时展现出一种天然的慈悲和宽厚,而这种力量会使她由一个“天生的弱者”变成魅力超凡的女神。

  “地母”这种说法,近年来被认为是男权社会哄骗女性主动牺牲的谎言——这样理解倒也没错。迪士尼的童话故事《美女与野兽》只给我们展现了绮丽的外衣:善良聪慧的贝尔用她无私的爱拯救了迷失的野兽,最后成功将他变回了英俊的王子。

  若是去除掉意象化的城堡和魔咒,这个故事的本质内核,无非是一个女性不断包容一个品性有问题的男性,用自己的爱和忍耐将他慢慢变好。

  这个故事里,野兽的自私和冷酷都被一笔带过,仿佛“爱”便是治愈一切的万灵药。

  在冷暖自知的亲密关系里,这种将心酸血泪抹去不提、只展现幸福美好的导向性讲述,的确是个极大的谎言。

  被《美女与野兽》打动的导演细田守,三十年来一直想做一部自己的《美女与野兽》。于是他在作品《龙与雀斑公主》中,用了当今网络元宇宙的概念,讲了个日本乡村少女在虚拟世界里焕发强大力量的故事。

  导演毕竟是个男性,在探索女性内心世界的时候总是隔着一层影影绰绰的幻想。

  影片中,女主角的母亲便是个完美的母亲形象,她给女主角带来了童年全部的快乐和光彩,而女主角的父亲则永远像是个沉默的剪影。在女主角的母亲因舍己救人而丧生之后,女主角的人生变得黯淡无光,她与父亲的交流乏善可陈,自己也从此唱不出动听的歌曲。

  直到进入了虚拟的网络世界,女主变得漂亮自信、歌喉动人,成为了万众瞩目的大明星。

  

  影片中的设定是,在这个代号为U的虚拟世界(既有元宇宙的意思,也有乌托邦的意思)里,人可以突破自身的极限,做到自己在现实中难以达成的事。

  所以满脸雀斑、自闭胆怯的少女,一跃成为了技惊四座的天后歌星。

  U代表着一个平行世界,使那些在现实中弱小无助的人,在这里打开一种全新的可能性,塑造一个现实中最向往的虚拟形象。

  在那个世界里,化名为贝尔的女主角通过歌喉吸引了恶龙,并且勇敢探秘恶龙的城堡。

  我看的过程中就在祈祷:这个恶龙的真身可千万别是女主角在学校里暗恋的男生,那样就实在是太恶俗偶像剧了。

  幸好不是。

  恶龙的真身是一个住在东京的、和女主角素昧平生的小少年,他在现实中遭遇父亲家暴,还要努力用弱小的臂膀保护比他更年幼的弟弟。所以到了虚拟世界里,小少年变成了处处挑战权威破坏规则、令人闻风丧胆的恶龙。

  虚拟世界里的贝尔和恶龙之间,也并非是爱情这么简单。

  她看到他身上的伤痕,看到他横冲直撞的无措,所以想要去靠近他、了解他、保护他。

  这个阶段,便是“地母”情怀在女性灵魂里的觉醒。

  随着不断的寻访调查,女主角在这个同样没有母亲、同样伤痕累累的小少年身上,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怯弱。所以她鼓起勇气撕开自己华丽的伪装,以满脸雀斑、长相平凡的形象出现在那个虚拟世界里,鼓起勇气唱出了同样动听的歌曲。

  原来,即使没有华丽的外表,她也仍然能拥有触动灵魂的美妙歌喉。

  那才是她内化的精神力量。

  另一方面,在现实世界里,女主角勇敢坐上火车跑去东京,在那个暴虐的父亲面前挺身保护了那两个战战兢兢的小少年。大雨中,她和两个比她矮小的男孩子紧紧抱在一起,然后转过身去,以一种凛然无畏的目光,凝视着面前那个高大壮硕的男人。

  

  影片里并没有交代,后来两个小少年的家暴困境是如何得到解除。倘若扯开来讲,这个故事的篇幅会拉长不少,重心也要被模糊了。

  由于这场对峙的虎头蛇尾莫名其妙,导致这部影片在豆瓣上评分不高,远远比不上烂番茄的评分——近年来中国人对“圣母行为”早已PTSD,所以在大部分国内观众看来,女主角的保护行为纯属异想天开,而那个暴虐的父亲也断然不可能如影片中那样,被一个小女孩吓得落荒而逃。

  其实我觉得,不妨把“去东京保护小少年”这段剧情,也看作少女中二想象的一部分。

  在少女的内心世界里,由头到尾她救赎的对象只有她自己。靠近恶龙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坐上去东京的火车,也和她走进恶龙的城堡一样——救赎的对象从来不是指向外界,而是指向自己的内心。所以她最后学会了放开怀抱,她终于能在现实中勇敢唱歌,她也终于能和父亲一起心平气和地吃一顿鱼肉碎。

  她暗恋多年的那个高大俊秀的少年,也在最后说了一句:终于可以不用守护你了,终于可以正常和你交往了。

  她原以为,自己之所以暗恋对方,是源自于对方儿时对她说过的一句“我来保护你”。

  在她自闭寡言的阶段,当少年想要靠近询问她的心事,她却甩开他落荒而逃。因为她不喜欢那样的姿态,她觉得对方光芒耀眼,而自己黯淡又糟糕。

  最后,少年看到了她在虚拟世界里的光芒,听到了她动人的歌喉,也见到了她勇敢保护他人的勇气。所以少年终于松了一口气,可以心平气和地向她表达自己的爱慕。

  无论是去城堡拯救恶龙,还是去东京拯救被家暴的少年,她由头到尾拯救的都是那个自闭胆怯的自己。

  

  我们当然可以理解为,因为导演是男性,所以他眼中只有女主角和女主角妈妈的那些“圣母行为”,却并不了解这些行为的底层逻辑。

  这让我想起几年前的一段社会新闻,说是随着抖音传入农村,有一种拙劣的骗术非常猖獗:一群骗子拿男演员靳东的照片剪成短视频,靠这副熟男的外表吸引农村里的大妈。骗子会在视频里配上假得不得了的画外音,大意是说自己最近陷入了困境,于是这些被他们称为“姐姐”的农村大妈们,便源源不断地将自己微薄的积蓄转账给骗子,甚至整天满面红光地捧着手机叫“东弟”,对自己现实中的丈夫不理不睬。

  这段社会新闻当时被传为奇谈,许多人痛斥骗子,也有人嘲笑大妈异想天开,而我在这里面看到的只有无穷的寂寞和无助。

  那些农妇从小便被看做生育和做家务的工具,由于接触不到更多的信息,她们便也以为理当如此。她们如行尸走肉般辛勤劳作和服侍自己的枕边人,直到手机里出现一个英俊的男人,口甜舌滑地管她们叫“姐姐”。

  哪怕一切都假得经不起推敲,她们也愿意付出毕生积蓄去维持这个美丽的幻觉。

  在那个新闻里,许多大妈都表示自己心甘情愿,甚至从来没想过要和那个拿走了自己毕生积蓄的“东弟”见面。她们觉得自己肮脏丑陋配不上对方,只希望对方拿了自己的钱,能够因此过得稍微好一点。

  这个新闻背后的行为逻辑,令我慨叹不已。

  世间每个人都有情感需求,也都有自我实现的需求。即使是生活在一个闭塞的环境里,即使此生都没有机会去探索更大的世界,但她们的内心深处终究有一股力量,让她们无法甘心认命,让她们向往着某种崇高和伟大,想让自己在某个平行世界里发出一点不一样的光。

  即使我在现实中渺小又孱弱,我也想要有能力去守护一个遥远的人。

  我想,这才是女性“地母”行为的底层逻辑。

  它可以与爱情没有关系,与事业和成就也没有什么关系。那就只是一种自我实现,是渴望着有一个自己能战胜现实的渺小和枯燥,推翻秩序的枷锁,焕发出强大的能量。

  我们每个人都同时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公主,也是那个伤痕累累的恶龙。

  这两种形象,无非是我们在面对那些令人窒息的秩序时,凝聚起来的丝丝缕缕的不甘心。而这份不甘心,并非是任何外界力量能够保护和救赎的。

  就像《哈利波特》里,那个守护着他打败摄魂怪的,其实只是另一个时空的他自己。

  当贝尔勇敢地走进那个废旧的城堡,伸手摸到那些娇艳的玫瑰,当她目光凛然地望着虚拟世界的大反派和现实世界的家暴男——或许当时当刻,她看到的是自己童年时那些闪光的回忆,看到的是她怎么哭喊着也留不住的母亲。

  也是在那一刻,她决定和现实达成和解。

  现实中的遗憾和痛苦从未消失,只不过是换了个角度看,它们便再也无法伤害你。从此以后,你不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因为当你有胆量直面内心深处的崎岖嶙峋,你便也终于具备了守护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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