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性”及“可理解性”:透過美國黑人平權事件回首光榮冰室,中港如何理解彼此?

林三土

希望国安法之后,本地与新移民手足之间,会出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自觉,而生出更多共鸣与团结,而不是被恐怖进一步离间吧。

「司法种族主义、警察暴力与抗议中的暴力」完整版文字整理

林三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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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郭義@wudunyi

遇到这种抽风式的找茬真的不知该如何回复哈哈哈。讲座预定两个小时,我超时讲到三个小时才塞下那么多内容,你还怪我说提到no-knock warrant只有那么短短几句话,案件经过和法律细节展开不够详细?真的要把no-knock warrant的来龙去脉适用范围滥用情况、把这件案子(以及过去其它类似的案子)的问题究竟都出在哪些地方讲个一清二楚,我可以单独再开一场讲座了好吗(不过细节到这种程度的讲座估计除了nerds或者想要准备考美国法学院的同学之外应该没有人会来听吧哈哈哈。总之呢看完你的回复,我的脑中不由得浮现出这样一幅场景:

我:“小明这次考试不及格诶,100分的卷子只拿了41分。”

杠精:“我去考试系统里面查询了一下,小明这次明明拿了41.5分!你怎么只说他拿41分?为什么编造事实??是不是别有用心!故意误导!其心可诛!!”

走好不送啦。

林三土

呃……本来我这里批评的就是no-knock warrant这种制度本身的不合理,不知道你拿“法院给了警察no-knock warrant”来当理由是什么逻辑。即便我们相信警察自称敲门,你大半夜打开门发现一群荷枪实弹的人要闯进来,你会是什么反应?以及,如果你多搜索一下,发现这个事情后续还有更多细节曝光:不但警察确实搞错了地址(他们申请了好几份不同地址的no-knock warrant、并且由于没有理由认为taylor家门口有摄像头,所以本来supposedly不应该在这一家使用no-knock warrant ——这个要解释的话涉及一些法庭程序细节,不过总体上可以说体现了地方警察系统内部的执行混乱),而且警察本来要拘捕的那个人(Jamarcus Glover),当天早些时候其实已经被拘捕了。整个事件就是警察的一个乌龙接着一个乌龙,我在讲座里把细节略去已经算是对警察友好版本了,结果反而被你倒打一耙,真是莫名其妙。

死刑、犯罪与正义

林三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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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昊天@chen9

其实你仔细想想,就可以意识到你这个所谓的“质疑”根本不能成立。

其一,如果凶杀率总体不受影响,那么假如像你设想的“死刑让”A类“凶杀数量下降”,岂不同时意味着“死刑让”非A类“凶杀数量上升”,否则无法维持凶杀率整体不变?既然如此相互抵消,死刑“威慑”的意义何在(更不用说如何理解“让非A类凶杀数量上升”这种匪夷所思的因果关系)?

其次,犯罪学数据研究,当然从来都是用的“凶杀率”(案发数量)而不是“一级谋杀率”(检控或定罪数量)之类。原因很简单:案发不一定被侦破、没有侦破就无法检控;“侦破”有可能是错抓无辜;检控了未必会成功定罪;有时为了提高定罪概率,检方会刻意降低检控等级;有时候反过来,实情明明不是过失杀人,但是检方可以通过辩诉交易,成功威胁被告获得二级谋杀认罪;诸如此类。给定检控与审讯过程中的高度不确定性以及种种猫腻,“一级谋杀”这种数据根本没有犯罪学分析的价值,当然要使用“凶杀率”才是。

林三土

你好,你这段回复中存在两个错误。一,该报告的工作只是指出以往所有那些声称“死刑有威慑力”的研究都犯了方法论错误,所以其结果均不足信。你说这个报告本身并不足以证明“死刑没有威慑力”,这当然没错——但这本来就不是这份报告的工作。二,关于你提出的“死刑对不适用”激情杀人“等减刑考量的重罪可能有威慑力”的具体假说,这在其它研究中已经处理了。比如我接下来马上就引用了的Donohue & Wolfers,通过跨州、跨国的死刑存废效应对比,已经对这个假说做出了否定的回应。

林三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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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飞行兔@septentrium

同意你的说法,我也认为监狱中不应该有种种虐待,理想的监狱仅仅是限制行动自由作为惩罚,同时提供教化以便重新做人。说到这里,想起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早年的死刑支持者,比如J.S.密尔,用来为死刑辩护的理由恰恰是,死刑一刀下去给个痛快,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长期监禁反而人道得多。。(随着一百多年来监狱条件的改善,这个理由渐渐不再有人提了,支持死刑的理由也变成了严刑峻法和惩报正义)

林三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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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ngCong@xingcong0479

不客气呀,我相信写作者都乐于看到自己的文章得到这样认真的讨论:)

调查问卷这种方式不是不可以做,但也存在很多问题,比如framing effect等等。相对来说,我觉得通过立法变革前后的“自然实验”来考察刑罚与犯罪率的关系,应该是方法论上比较可靠的。

你担心中美(发展中国家 vs. 发达国家?)国情不同,这点确实可以理解。中国这方面的研究比较匮乏,但其它许多发展中国家,比如南非、墨西哥等等,都存在这方面的研究,结论也都差不多,死刑的废止并不会导致犯罪率的提高(关于南非,中国的互联网上曾经有过谣言,说废止死刑后导致犯罪激增;我以前专门在微博上写了篇长帖引用相关数据和研究来反驳,但是现在微博号炸掉了,以前辛辛苦苦写的东西也没了,只能等以后有空再重写一遍 -_-'' )

不废除死刑不等于滥用死刑这点,单纯从理论上说确实也没有错。但在实践中并不能避免同样的悖论:假如真的要保留威慑力,就意味着一定要有真正动用死刑的时候;但在真正动用时,怎么百分百保证哪个被判刑的人是真正罪大恶极的而不是被冤枉的?在现实中,有太多案例是全天下都认为是罪大恶极的人,最后被发现要么是清白的、要么有罪但罪不至死。比如我之前推荐过一本书,Just Mercy,里面讲了美国很多这样的案例,值得一读(https://matters.news/@linsantu/荐书三本-美国种族问题类-深入浅出型-zdpuAwuZgEmMxcnUcjbfqE82ZsZyuAuw5ousD8zR4mFtKcPfq

林三土

如果要把人群分类得这么细的话,就需要搞清楚你说的这类人,究竟人数有多少、在罪犯(以及潜在罪犯)中占多大比例。但是这个数据要获取起来基本上是不可能的(除非未来技术发展到能够扫描脑电波分辨罪犯?但这种技术本身就够反乌托邦的……)。

事实上我们本来也并不需要这么细分的数据来进行论述。就像我在文中引用的研究说的,既然我们已经知道,有没有死刑其实并不会影响到犯罪率(通过对比美国各州、美加等国的犯罪率变化),那么在个体层面上死刑会震慑到哪些具体的人,其实是无关紧要的。假设死刑真的能够震慑到某甲,但是同时死刑又不会影响到整体犯罪率,那么只能意味着死刑同时也“减少”了对某乙的震慑(某乙害怕终身监禁胜过害怕死刑;死刑让他觉得一了百了,不用一辈子受煎熬,所以反而壮了他犯罪的胆),所以才会让犯罪率持平——虽然某乙这种心理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但其实并不是不可以想象。在这个意义上说,仅仅关心死刑对具体的哪一两个人有没有震慑,而不关心死刑的存在是否具有整体上的震慑效果,恰恰是舍本逐末的。

林三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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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飞行兔@septentrium

你说的“监狱保护犯人免于飞来横祸”这种情况,其实在现实世界的绝大多数国家中都不存在啊。比如在美国,犯人遭到狱卒和其它犯人殴打/性侵犯/其它形式虐待的概率,不知道要比外面的路人高上几个量级(而且美国的《监狱诉讼改革法案》还规定,犯人遭到虐待以后不能直接上告法庭,必须先把监狱内部的申诉程序走完,而监狱可以随时更改申诉程序要求,所以绝大多数犯人都是白白被打/被强奸/etc)。再比如,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犯人都要做免费/低工资劳力,在监狱里生产的东西,利润归国家,同样的劳动在外面足够自己养家糊口。所以其实“监狱产业”是一个很赚钱的体系(至少在囚犯权利没有得到非常好保障的情况下),美国许多公司想方设法要从地方政府手里承包监狱的运营权,就是这个道理。

可能北欧少数几个国家的监狱情况比较符合你的想象(这点我要打个问号;虽然北欧几国的监狱状况确实比中美等绝大多数国家好,不过细究起来问题同样不少),但与此同时,那几个国家的社会保障体系也让“监狱外的路人”的生活状况远远好过你这里的想象。换句话说,假如一个社会真的文明到让监狱里的犯人衣食无忧,那么其文明程度肯定足以让监狱外的普通人的生活水平好于监狱里的犯人。所以即便在这样的“理想社会”里,即便不考虑行动自由等方面的拘束,单从生活保障来说,蹲监狱这件事情也不会让囚犯平白占到什么便宜。

林三土

谢谢提问。你这里设想的场景,实际上隐含着两个相互冲突的事实假设:一方面是社会文化高度发达,执法非常文明;另一方面是社会对“仇家追杀”习以为常,以至于犯人要特别考虑对这一风险的规避。其实如果真的是在一个文明执法的社会里,“被仇家追杀”这种事情本来就基本不会发生,“为此躲进监狱”也就不算什么特别的奖励。甚至我们还可以反过来说,把犯人关进监狱避免仇杀,恰恰是对“仇家”(而不是对犯人)的奖励,因为这样一来就避免了仇家本身因为冲动报仇而成为杀人犯、沦为阶下囚。从根本的意义上说,以刑罚代替私仇,是一整套观念和制度的转变,在私仇观念中“躲避仇家追杀”的好处与坏处,在新一套观念与制度的“范式转换”下,都需要整个的重新理解了。

讲座回放及延伸阅读:司法种族主义、警察暴力与抗议中的暴力

林三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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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昊天@chen9

对呀,这不就是我说的,暴力打砸抢不能够“正当化”、抗议组织者和参与者有义务自我约束吗?与此同时,马丁路德金也说过“a riot is the language of the unheard”等等,对应的不正是我说的,在对深重压迫的反抗中出现的暴力,有时候可以去“谅解”吗?

林三土

是的,我自己也觉得“谅解”这个词可能未必最恰当(在美国呆久之后,中文语感开始钝化了,有时候会一下子找不到最适合的词),会再想想有没有更好的词来代替。所以我在PPT上特意注了英文(justifiable vs. excusable)。Excusable这个说法,在刑法里是经常使用的,既承认犯下了过错(而不是像“正当防卫”那样完全无错——justifiable),又考虑到“情有可原”而可以减免刑责。其实对于那些因为多年深陷糟糕的信息环境,没有机会了解到抗议运动背后的深重压迫,从而不支持抗议运动的那些保守派人士,我同样觉得他们是excusable的。当然excusable并不意味着“免于批评”(justifiable才免于批评),但是批评者需要考虑到如何去engage & educate(包括如何批评才是有效的engage手段),而不是居高临下拒绝沟通。

林三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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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YL@XY_CT

是的,而且就像我在讲座里说,因为“可以谅解”不等于“正当”,所以一方面我们需要对其报以同理,另一方面做出“可以谅解但不正当”行为的一方,也应该意识到,被这种行为伤害到的无辜者,同样也有资格“可以谅解”地对运动产生怨恨情绪,所以运动一方还是有义务自我约束、reach out、和对造成的伤害加以self-rectify。比如假设一些BLM抗议者砸了华人新移民的店,显然这些店家有资格对BLM运动产生憎恨;那么BLM运动的组织者和参与者,应该主动reach out进行解释、道歉、crowdfunding加以补偿,等等。类似地,光荣冰室排斥大陆人的做法,不正当,但大陆新移民还是要试着去谅解一下;与此同时,因为这种做法确实不正当,所以如果有大陆新移民对此不能谅解,香港人同样也应该谅解一下这种“不能谅解”(包括抗争运动的文胆们也应该勇于承认和反思光荣冰室的不恰当做法,而不是纷纷曲为解说、不承认这种做法不恰当)。大规模的社会运动,伤及无辜是难免的,我们一方面不要把这些伤害正当化,另一方面相互之间多一点谅解,才能争取把伤害减到最小,同时又能共同去对抗真正的敌人。

林三土

正像我在讲座里说的,很多人没有想过“可以正当化”和“可以谅解”之间的区别(或者如果你不喜欢“谅解”这个词,可以换一个,但是不影响背后存在的道德区分)。你举的砸店的例子,当然不可以正当化(也就是说,这种行为当然是错的)。但是这仍然不足以说明我们是否需要对其有所谅解。比如我刚刚看到你在我另一篇文章底下的评论,提到“激情杀人”这个事情——这恰恰就是一种“可以(部分的)谅解”的例子,否则我们也不会对其减刑。但我们同样不会反过来说激情杀人是“正当”的(因为它不是“正当防卫”)。希望这个类比有助于你理解这一区分

林三土

你好,多谢质疑讨论。关于马丁路德金,其实也并未一味“反对”暴力 (他的“暴力是绝望者的语言”这句话想必大家耳熟能详),此外这些年有不少新的研究,挖掘了主流文化在他死后如何一步步将他“武”的一面遮蔽,只留下“文”的一面(以及如何将经过这种打扮之后的并不真实的“马丁路德金”从一众民权运动领袖中哄抬出来,借此打压与此相互竞争的其它斗争叙事),从而将民权运动的复杂故事删削成不挑战主流辉格史叙事品味的模样。

林三土: “政治正确”与“言论自由” | C讲坛

林三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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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昊天@chen9

当代黑人嘻哈音乐整个都充斥着暴力内容。你可以说这整类音乐都是成问题的(确实也不对我自己的口味),但这首歌相比于整个音乐类型来说其实并没有更暴力,反倒是有些tongue in cheek的味道,离“煽动犯罪”更是差很远(毕竟按照美国对言论自由的法律规定,“煽动”是一个很高的门槛)。当然,对这首歌看不惯的人还是可以去抗议,但是“白宫请愿”找错了对象——白宫管不到这种事情。应该去找音乐公司或youtube抗议,威胁说不撤回这首歌就抵制,让他们赚不到钱。学术界其实也是一样的,因为有老师学生抵制不处理歧视言论的学校,学校才会处理。假如现在有学术界人士说“黑人应该抢劫华人”,就算是开玩笑,也肯定会被学术界抵制得一塌糊涂,停职调查了。

林三土

『可据我所知,华人虽然不会遇到警察暴力执法的威胁,美国社会对“模范少数族裔”的刻板印象,却是更容易导致其他种族对华人的暴力犯罪(比如rap《遇见劫匪》)』——这个“更容易导致犯罪”的说法,很有可能只是中文圈里流传的都市传说而已。FBI年度报告里有跨族裔犯罪的数据可以很方便查到,其中针对华人的暴力犯罪率其实并不高。说到底,犯罪率数据和美国特色的residential segregation有密切关系,同住在贫困区的,遭遇犯罪的概率就高;比如明尼苏达/威斯康星一带聚居的苗族,遭到暴力犯罪的概率就比其它地方的亚裔高,但苗族恰恰又是美国亚裔中社会经济地位较低、较不符合“模范亚裔”刻板印象的。苗族遭遇暴力犯罪概率高,不是因为“模范亚裔”刻板印象,而是因为他们社会经济地位低、多住在贫困社区(就像住在贫困社区的黑人遭遇暴力犯罪的概率高一样)。

林三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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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ky@JACKY

哈哈,我还真是既有哲学学位,又有政治学学位,又有法学学位。讲完哲学讲法学,对我来说还真是小菜一碟 :D

林三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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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ky@JACKY

“你如果仔细去调查一下”——说得好像你去调查过一样 :D

如果你愿意摆出平常心,放下你这段话里充斥的错误数据和阴谋论思维,好好去查阅几篇相关论文和专著,自然会得出理性的结论。如果你没有这个兴趣,那就走好不送了:)

林三土

看来在你眼里诺贝尔奖是个护身符,只要拿了诺奖就可以为所欲为,说错话做错事都不需要承担任何后果?如果你要指责别人搞“迫害”,至少要想清楚/讲清楚何谓迫害、迫害的标准是什么、为什么在某些事情上承担某些后果可以被算作迫害,否则不过是上下嘴唇一碰,向别人喷粪而已。

另:我欢迎不同意见者来讨论和争论,但我不欢迎胡言秽语。你缺少自尊,甘愿把你的嘴等同于粪坑,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把秽物溢到我文章的评论区里,那是侵犯了我地盘上的清洁。这是你第二次在我的评论区下污言秽语,特此警告:事不过三,下次再犯,请恕我不客气,将你拉黑。还请自重自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