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土

政治学、哲学、法学

冗余的冥界与虚妄的慰藉:《寻梦环游记》背后的哲学悖论

(旧文,作于2017年12月16日,发表于“腾讯大家”)

(一)

最近热映的皮克斯动画电影《寻梦环游记》(Coco),以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收入“人类口述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名录的墨西哥“亡灵节(Díade los Muertos)”为灵感,描绘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与人间息息相通的冥界。根据电影的设定,从人间逝去的死者,其亡灵将以骷髅的形态继续在冥界中起居交游,直到尘世间再无生者保持或传承对其生前形象事迹的记忆。一旦遭到所有活人的遗忘,死者的亡灵便会魂飞魄散,永远湮灭于无形。此外,每年10月31日至11月2日亡灵节之际,倘若世间有人在“供桌(ofrenda)”上摆放某位逝者的照片加以祭奠,则其尚未湮灭的亡灵即可踏着由金盏花瓣铺成的生死桥返回人界,看望自己魂牵梦萦的亲旧或后人。

这样的文化观念与故事设定,大约颇能令素有祭祖与清明扫墓等传统的中国人感同身受,却也引来了不少观众对影片所传递的价值观的质疑:如果亡灵的存在依赖于后代子孙对其生生不息的纪念与祭祀,岂不是说未能传宗接代者非但自己不得好死,还要连累祖先亡灵一同灰飞烟灭?这不恰恰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意思么?

乍看起来,这样的批评多少有些求全之毁。一来《寻梦环游记》主打亲情牌,重点自然要放在家族记忆的传承上。二来影片的编剧已经努力通过各种细节强调:无论是维持亡灵存在的记忆,还是允许亡灵通过生死桥的供奉,都不必来自死者的亲族;生前的朋友、熟人、崇拜者等等,同样可以为亡灵维系尘世间的羁绊。事实上,片中的大反派,欺世盗名的“歌王”恩内斯托·德拉克鲁兹(Ernesto de la Cruz),正是靠着人间歌迷世世代代的纪念与传颂,而在冥界呼风唤雨、尽享荣华富贵。

不过话说回来,像恩内斯托这样声名显赫、拥趸众多者,毕竟只是人类中的极少数;对其余芸芸众生而言,指望在身后得到非亲非故者的缅怀,不啻为黄粱之梦。同时,“亲”与“故”又有分别。熟人朋友的纪念,短期内固然能令亡灵在冥界稍事优游,却缺乏代际传承的“可持续性”:每代人有每代人的交际圈子,家中长辈的那些知交故旧的姓名,落到素昧平生的子侄们耳中,泰半已成茫然无所指的杂音,遑论于当事人或可回味、于非当事人则琐碎无聊的种种过从往来的细节

我纪念我去世的朋友,却没有理由希望我的子女在我去世后接着纪念我的朋友;倘若我这位朋友在人间并无子嗣,又没有什么青史流芳的事迹,那么随着我们这些熟人朋友先后离世,尘世间对他的记忆与纪念终将戛然中断,其亡灵在冥界的日子也便到头了。

所以尽管从表面上看,家族香火并非维持亡灵存在的必要条件,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却是唯一可行、可持续的手段;唯有通过族谱、宗祠、祭祖这些血缘制度,对先人的记忆才得以稳定地代代相传,确保先人亡灵在冥界高枕无忧。换句话说,一旦接受了“人间记忆传承是亡灵赖以不朽的基础”这一世界观设定,便很难不将“繁衍子孙后裔、延续祖宗香火”摆在人生任务的前列,很难不推崇起“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价值观;正如汉语里本义指敬拜神佛所用线香蜡烛的“香火”,最终会籍由祀奉祖宗牌位的习俗而引申为“子嗣”一样。

(二)

然而即便在《寻梦环游记》的世界观设定下,传宗接代、香火绵延,就一定能保证祖宗亡灵不朽吗?也不尽然。影片主角、小男孩米盖尔·里维拉(Miguel Rivera)在冥界遇到的所有亲族亡灵,除了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高祖父埃克托(Héctor)之外,均唯高祖母伊梅尔达(Imelda)马首是瞻,从未出现比高祖父高祖母更长一辈以上的祖先亡灵;与此相应,里维拉家族在人间供奉祭祀的亡者照片,同样只是自伊梅尔达始。这是否意味着,辈份高于埃克托、伊梅尔达的历代远祖,早已被尘世中的后世子孙遗忘,而他们的亡灵也早已从冥界消散无形?倘若如此,这种遗忘发生于何时?是在伊梅尔达去世之前,还是在她去世之后?

诚然,远祖亡灵与影片故事本身并无关联,出于艺术性考虑删繁就简无可非议。但若我们关注的是影片的设定,以及设定背后所反映的、在许多文化中共通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则远祖亡灵的杳然无踪,便成了一桩“细思恐极”之事。

有人或许会将里维拉家族远祖亡灵的湮灭,归咎于其人间后裔的“不孝”:倘若每代人都规规矩矩、认认真真地向下一代转述历代祖先的事迹,并确保历代祖先的牌位画像都能在亡灵节得到祀奉,而不是偷懒只从家族中最富传奇色彩的伊梅尔达的照片供起,那么历代祖先的亡灵便也能如伊梅尔达一样在冥界安享天年。

但这种想法无疑极不现实。后人的精力与记忆容量终归有限,哪里能将数量逐代增加、关系渐次疏远、事迹未必分明的先祖一一牢记?所以即便在勤于修缮“家谱”、维护“宗祠”的族中,绝大多数远祖对后人来说,也只剩平时绝不会翻看的家谱上诸多空洞乏味毫无区分度的生平概述中的只言片语,以及宗祠角落里层层叠叠摆放着的或蒙尘或干净的神主牌间某个了不起眼的姓名而已。所以即便尊贵且推崇礼乐到中国古代帝王的地步,也不得不采取所谓“亲尽则祧”的做法,将超过若干世代的先祖从家庙迁至远庙,只保留极个别功业辉煌的“万世不祧之祖”务为供奉。

人们之所以相信冥界的存在、相信尘世间的缅怀能令冥界亡灵不朽,最直接与最私人的动机,是不忍割舍与逝世亲友的情感纽带,希望继续保持与后者的精神联系。因此,若单从尘世活人的视角来看,“亲尽则祧”确实是帖合人性的做法:父母、祖父母将我一手带大,他们的离去令我感伤、时时希望能够再见上他们(的亡灵)一面;但曾祖父母、高祖父母的去世远在我出生之前,人生既无交集,自然更谈不上什么情感纽带,其亡灵是否不朽自然也非我所关心。

问题在于,一旦假设了亡灵的存在,就不得不在活人之外,同时考虑到亡灵的视角与情感:诚然,曾祖、高祖于我,只是家谱上抽象的姓名符号,但他们于我的祖父母,却是亲近无匹、有血有肉的家人。当我祖父母的亡灵在冥界与曾祖、高祖重逢时,他们固然欣喜之至,这种欣喜之上却依然笼罩着一层离别的阴霾,并且是比生前更加浓厚更加沉郁的离别的阴霾:终有一天,人间的子孙后裔会将他们中的一人先行遗忘,令其亡灵在冥界先行灰飞烟灭;雪上加霜的是,这一次在冥界的离别,不再像上一次在人间那样还有重逢的盼头,而是真正的、彻底的、无可挽回的永诀

对于家族中绝大多数平凡无奇的成员来说,冥界的“永诀”将与人间的“暂别”一样,按照年龄与辈份渐次发生:我的高祖父母的亡灵首先在冥界亲族的眼前湮灭,然后是我的曾祖父母、我的祖父母、我的父母、我、我的子女、我的孙辈、我的曾孙辈,以此类推。至于那些被人间后裔奉为“万世不祧之祖”的亡灵,他们却不得不在冥界一遍又一遍地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眼睁睁看着自己不那么成器的子女、孙子女、曾孙子女、高孙子女……的亡灵因为尘世间的遗忘而先后魂飞魄散、无迹可寻。

这恐怕正是《寻梦环游记》里伊梅尔达和埃克托早晚要面临的困境:二人(也许还有他们的女儿可可、以及可可的曾孙米盖尔)的传奇,当然会被里维拉家族世代传颂,但影片中伊梅尔达在冥界率领的族中晚辈亡灵,却远远达不到位列“不祧之祖”的资格,因此终有一天会像(从未在影片中出现的)伊梅尔达和埃克托的父母辈、祖父母辈、曾祖父母辈一样,从冥界永远消失。不知面对子孙亡灵的一一湮灭,伊梅尔达和埃克托的心中将作如何感触?

这正是冥界设定的内在悖论之一。人们想象出光怪陆离的冥界,想象出依靠人间记忆传承维持亡灵不朽的世界法则,本意在于寄托哀思、寻求慰藉;但倘若这种想象真的变成现实,则生离死别的哀痛虽然可以在人间、在眼前暂时得到缓解,却终究要在冥界、在将来,以更加猛烈更加决绝更加无可慰藉的方式卷土重来。换句话说,为了寻求人间的慰藉,而去构想提供慰藉的冥界,无异于引鸩止渴。冥界所能提供的慰藉,不过是虚妄的、尽管瑰丽夺目却终将破灭甚至反噬的泡沫;至于冥界的设定本身,以及依附于其上的传宗接代式价值观,也因此沦为自相牴牾华而不实的冗余。

(三)

对逝世亲友的眷恋与缅怀,只是人类试图通过冥界想象寻求慰藉的原因之一。另外一类慰藉,源于冥界这种设定本身为纠正人间种种不公所提供的可能性。譬如《寻梦环游记》中,生前懵懂遇害的埃克托,就最终在冥界(并因此在人间)等到了应得的承认与接纳,而弑友求荣的恩内斯托,则难逃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乍看起来,倘若没有冥界,则所有这些拨乱反正、苦尽甘来,均将无从发生。

不过在影片中,埃克托的终成正果与恩内斯托的恶有恶报,根本上逃不开运气的成分。除了米盖尔的误闯冥界以及后续一环扣一环的情节发展之外,影片对冥界法则的设定本身,也极大限制了正义在冥界实现的可能性。根据这一设定,亡灵赖以存在的人间记忆,传承起来并不那么简单,必须由与死者有过亲身交往的人,在生前亲自将死者的姓名样貌事迹等等传扬出去,其听众再在各自生前转述给后人,如此代代接力,方能生生不息;对画像或照片的祀奉,只能为存身冥界的亡灵提供暂返人界的渠道,真正维系其不朽的,唯有记忆的口耳相传

倘若这个口耳相传的链条有所中断,亡灵便要在最后的口述记忆承载者离世之时魂飞魄散,就算此后再有人发现其生前事迹、重新纪念起来,也都无补于事了。比如假设影片米盖尔没有因为机缘巧合误闯冥界,或者假设他回到人间后未能在曾祖母完全失智之前及时将高祖父的歌曲唱给她听,那么埃克托的亡灵就将化为齑粉随风消散,从此湮灭无踪;此后就算米盖尔从埃克托生前手稿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找到确凿证据,为其著作权正名,即便能令恩内斯托遭到唾弃和遗忘,也无法让埃克托在冥界复生、与爱女重逢。

然而人类历史上最不缺乏的,恰恰是叙述的中断、记忆的失落、真相的蒙尘。正因为口耳相传是极度脆弱的信息载体,人类才发明了文字书写(以及晚近的照相、录音、摄影等技术),用以保存记录、对抗遗忘。从古至今,多少曾经被抹去的姓名、曾经被掩蔽的真相、曾经被墨写的谎言掩住的血写的事实,都是靠着后人在故纸堆中的考据钩沉,才得以重见天日、获得追认与纪念。倘若口耳相传才是亡灵续命的不二法门,倘若存在于人世间某个角落的文字或其它记载、包括那些由秉笔直书者在焚坑之余小心翼翼收藏保留下来的材料,都并不足以阻止亡灵的湮灭,则这个看似生生不息的冥界,其实只不过是人间悲剧的延伸而已,靠它为往者与来者提供迟到的正义与慰藉,又谈何容易呢。

当然,这也许正是电影编剧的本意。毕竟《寻梦环游记》中的冥界,虽然乍看如梦如幻、令人流连忘返,却绝不是什么比人间更值得向往的世外桃源、天堂乐土。与人间一样,冥界有阶层分化,有权势高低,有恃强欺弱,有为虎作伥;就连城市建筑的空间格局,都与人间如出一辙,从金碧辉煌直耸入云的豪宅大厦,到层层叠叠盘山而下的市井社区,再到破败失修乏人问津的贫民窟。冥界的贵贱贫富,很大一部分是从人间直接继承而来:歌王恩内斯托生前的声名显赫,令其在死后仍然拥有无数拥趸,也雇得起许多为其卖命的打手保镖;而那些有资格参加在其豪宅举办的舞会的亡灵,去世之前也大抵是名流显贵。除此之外,冥界似乎额外还有一套势利的法则:尘世间无人祭祀的亡灵,在冥界或将因此沦为“贱民”,遭到整个亡灵社会的歧视与排挤。

如此冥界,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对讲故事的人来说并非坏事,毕竟倘若善恶报应早已注定,米盖尔们的历险与奋斗便少了一份面对未知时的惊心动魄与性命攸关。然而对于冥界设定的意义本身,这种不确定性却不啻于釜底抽薪:既然冥界与人间一样充斥着不公、罪恶与苦难,我们凭什么还要叠床架屋地相信它的存在、幻想可以通过它来弥补尘世的种种道德缺憾?

(四)

事实上,冥界设定的冗余与相应慰藉的虚妄,恰恰是人类历史上某些宗教信仰在另一些宗教信仰面前落于下风的重要原因(这当然并非否认宗教信仰的推行很多时候靠的是血与火,而不是信仰内容本身的吸引力)。对无力在悲惨世界中对抗不义的人来说,相信因果业力的恢恢不漏、身后审判的至公至正,当然比相信冥界同人间一样藏污纳垢、死者与生者一般求告无门,要安慰得多。

这意味着对冥界的设定必须做出两项根本的改变。一是添加某种操纵着天地人鬼各界运作的、至高无上的道德伟力,这种伟力要么源于作为宇宙根本法则而无时无刻不自动生效的“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本身,要么来自某个明察秋毫(全知)、公正不倚(全善)并且手段通天(全能)的最高仲裁者;无论如何,它将使得任何恶人都无法钻空子逃脱惩罚、所有善人善举都不会被遗漏奖励。

二是放弃“人间记忆传承是亡灵赖以不朽的基础”的世界观,以免任何一条灵魂在恰如其分的奖惩最终实现之前灰飞烟灭。记忆的存失太受偶然因素的影响、在道德上也过于中性,不足以分担灵魂肩头的重负;在一个正义终将到来的完美世界中,灵魂必须无条件地不朽,要么在生死轮回中不断积累或清偿“阴德”与“孽债”,要么在冥界静候最高仲裁者早已成竹在胸的末日审判的降临。

如此改造过的冥界设定,的确不会再沦为尴尬的冗余,但它的代价,却是让用于评判人间事务的价值观从根本上变得扭曲。毕竟尘世之中存在广泛的罪恶与苦难,乃是无可抵赖的事实;倘要相信三界五行古往今来所发生的一切都在某个至高无上的道德伟力的运筹帷幄之中,则不得不同时相信尘世之中的任何罪恶与苦难都绝非“无谓”,不是对应于某些更早的道德状态(比如你现世遭受的苦难乃是你前世所造之孽的因果报应),就是服务于某些更高的道德目的(比如你眼下遭受的苦难乃是上帝对你自由意志的试炼考验);换句话说,不得不将人世间的所有罪恶与苦难都以这样那样的方式合理化

正是基于这种极力将罪恶与苦难合理化的逻辑,才有了日常随处可见的“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式乡愿思维,以及更加耸人听闻的“即使女人因为遭受强奸而怀孕,反映的也是上帝的旨意”、“大屠杀出自上帝的安排”之类论调。我在《上帝与罪恶问题》中对此有详细分析,这里不再赘述。

以扭曲的价值观替换冗余的世界观,所得慰藉的虚妄性并不稍减。《寻梦环游记》式的冥界设定,采取的是“拖延战术”,将别离的痛苦尽量推迟,为公义的求索争取时间,尽管痛苦必将再临且其势更烈,公义或能实现却无从担保。与此相反,对因果业力或至高仲裁的想象,则是更加彻底的“鸵鸟心态”,从根本上拒绝承认世界的不完美,拒绝正视痛苦与遗憾在人类生活中永恒的一席之地,拒绝直面公理并不总能战胜、罪恶并不总能伏法的惨淡现实,因此也拒绝投身于“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不问成败不计回报不望解脱不求拯救的付出。

也因如此,《寻梦环游记》所构想与呈现的冥界及其运行法则,在哲学上诚属冗余,在艺术上却不妨其可亲与可爱。试想,倘若埃克托的死于非命不是无辜罹祸造化弄人,而是对其“前世”所作之孽应有的惩罚;倘若米盖尔的奋不顾身并非胜负难料前途未卜,而是自始至终一直受到“至高神”的暗中护持甚至直接操纵,则观众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与剧中人物同呼吸共命运,全身心地代入并投入到他们在冥界的畅游和冒险之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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