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魚

圖書信息學在讀博士的腦外倉庫。寫字以外不常在線互動,不周之處望多包涵。

外側日記|兩條生命

(有關肢體的討論可能引起不適,請注意)我在這一邊,它在那一邊,我從它的生命中,取走自己活下去的養分。

從自己搬出來住過去了一年,因為一個人吃不掉多少東西,平時如果要吃肉,大體上都是從超市買分裝好的肉類。最近第一次買了一整隻雞回來,自己把它拆解開來,做了一鍋雞湯吃。雞湯盛進碗裡,卻感覺到有點難以下嚥。

並不是我做得難吃。而是自己和這隻雞一對一,才切實感覺到現在碗裡的這塊肉,半小時前還是完整的一副軀體(當然,沒有羽毛、也沒有頭、爪和大多數內臟),再之前則是一條完整的生命。若是買超市分裝好的肉類,或者人多些分而食之,即使偽善,似乎也感覺到自己並不需要直接對某一條生命負責。而現在,整個屋子裡大個頭的接近完整的動物,只有我和這隻雞而已。我在這一邊,它在那一邊。我咬下去的每一塊肉,都是在從它的生命裡,取走我自己活下去所用的養分。這不由得讓我感覺到一些額外的負罪感,或者至少也是責任感。

再深入想,對於人類的身體和對於其他動物(尤其家禽、家畜)的身體,我們有著兩套完全不同的語言來描述。很少見到有人會說“一隻雞的身體”這種說法,即使“屍體”也很少用,更少有人會把一塊雞翅描繪為“殘肢”;“一個人的一條腿”和“一條雞腿”,或者反過來說,“一隻雞的一條腿”和“一條人腿”,單是看過去已經有著相當不同的內涵意義(connotation)。

人的肢體好好地在活人身上的時候,可以是一種功能的代表,或者也有時是一種慾望的對象;人的肢體不再好好地在活人身上、失去了人的主觀存在,變成殘肢或者屍體,則進入了功能喪失、主體死亡的過程。與之對比,其他動物尤其禽畜的肢體,活著的時候是一種被管理的、低一個等級的主觀存在,死後徹底失去了自身的能動性,則落入了人的能動性所控制的範圍,成為了食物或是其他某種有用或無用的物。因為這樣的區別,面對人的身體,我們對於那身體背後(或者說內裏)的主觀存在感到責任感,我們假想那背後(內裏)的主觀存在是和我們對等的、能夠共情的存在;面對禽畜的身體,我們很少會這麼想。

這麼說當然有些絕對。應當說,至少存在這樣兩種不同的對待身體的生命政治(biopolitics)邏輯。至於具體哪一種邏輯在何時應用到誰身上,則不完全能夠區分得清。事實上禽畜真的沒有像人一樣的主觀感受和自我意識嗎?很難說。只要想到存在那樣一種可能性,就足以讓我感覺有些恐懼。雞終歸不是肉。

寫到這裡原本想說,應當重新想一想我為何要取走另一個個體賴以存在的生命,以及取走它意味著什麼、我又有怎樣的責任。但是,我的想法終歸對那隻死去的雞沒有價值,無論所謂的“敬畏生命”讓我過上多麼自律的“正確”的生活,都無法彌補那隻雞的死亡,也無法彌補任何因人而死的其他動物的死亡。

因此,我想說的重點並不在於吃素、吃葷,還是別的什麼攝食和生活道德層面的問題,而是重新思考人的存在本身所背負的東西。無論對象是動物、植物,還是微生物乃至非生物的存在,人都不是單純依靠自己的主觀能動性而存活,不是單純地從一個沒有主觀存在的物質世界獲取自己所需。任何一個人的存在,都必須依賴、剝奪乃至破壞其他諸多人和非人的存在,反過來說,其他存在亦是如此。

對於這樣的互相依存(不同於單純的吃素還是吃葷的問題),很難下一個無辜或罪惡的定義,因為它終究無法迴避。由這樣的依存觀念產生出的改變,不是簡單地從吃葷改為吃素,而是在自我與他者、人類與其他動物、人類社會與自然界這些二元分割的關係之外,在“人乃萬物之靈”這樣自大的信仰之外,建立起另一種可能。

不過,今後我家菜單上的肉類,還是要因此減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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