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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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妖然

一篇没有什么深度的随笔小说。 ——写在前面

图片来自大卫霍克尼


“我的梦想就是成为小说中的主角”,何仁也把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了一副欠打的表情,“你想当一名小说的作者,我想当主角,那你看我们合作一下怎么样?”

此人是我们班里的文艺委员,高三之后就开始赋闲。现在临近高考,大家都在数学课上认真听讲,可他却坐在我的旁边,瞪着大眼睛,像一条沙滩上的弹涂鱼。

我点点头,然后开始听小也胡扯。


我见到李妖然的时候,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那天放学后,我自己坐在学校大厅里的桌子上写作业,等着脸上有痣的肥保安来赶我走。有个梳着马尾辫的姑娘坐到了角落的钢琴上,开始弹李斯特的《钟》。


从背影看,她是一个漂亮的女孩。现在回忆起来,她的背影让我想到成熟的杨桃。她的腰上系着校服外衣,仿佛有一个怪物在抱着她。至于这回忆是否属实,就没有人知晓了。


五秒钟后,《钟》就不走了。她又试了两次,都死在了十秒以内。后来,她解开了腰间的校服,生气地扔在一边,索性弹起了致爱丽丝。

我最讨厌爱丽丝了,于是走过去,猛地合上了钢琴盖子。

“你是神金鬓吗?”她扬起险些折断的右手,朝着我打来。“你是上海人吗?”我连忙向后躲开,不知为什么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她更生气,把钢琴的键一根一根拽下来砸我。我被打回了座位上。正巧此时保安走过来,然后他脸上的痣就被一个黑键打中了,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我听出来了,那是升哆。


我看清了她的样子。她有着枫丹白露式的脸颊,洛可可式的刘海,立体主义式的鼻子,和印象派的眸子。这些话没有一句是真的,因为不会有人的脸长成画廊。我们被保安赶出了学校。天已经变成了蓝黑色,校门前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足以让学校里的学生们感受到青春的活力。我走过马路,看到她走进了学校对面的小巷子里,用两根细长的手指头夹着一根香烟。阿然背对着我,头发一直垂到腰,手腕上戴着一个不会走的手表。她边吸烟边咳嗽,还一边嘟囔:“哎哟我肏,学坏也太他妈容易了吧。”

我从口袋里掏出升哆,朝着她的小脑袋砸了过去。“哆~~”。阿然立在古朴的小巷子里,身体被或浓或淡的水汽包围着。她吐出的烟像随风飘动的塑料袋,她的马尾辫像中世纪贵族的配剑,她的头顶还响着美妙的钢琴声。那是一个值得被画下来的夜晚。


后来阿然说,那天的黄昏特别漫长,太阳就像被粘住了,迟迟不肯滚蛋。她每天放学都会在学校对面的小巷子里呆一会儿,直到太阳落山。她会带着墨镜,看天空从云母片变成石榴花再变成黑加仑。她说一天之内只有那半个小时是最美的,所以她愿意驻足欣赏。那天晚上,阿然吸了人生中第一口烟。当灰白色的尘埃飞进她的胸腔时,她心里暗骂道,我肏,真的是又恶心又刺激,就像高考那样。


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承认,那就是我看到她第一眼,连情书怎么写都想好了。有另外一件事我也不得不承认,那就是我只收情书,不写情书。那一刻我第一次有了写情书的冲动,我顿时觉得她牛逼坏了,后来想了一下,原来是我牛逼坏了。再一想,我们都不是牛,就没什么可坏。明白这些,我就觉得自己好的不得了,只是再也不记得那些情书应该怎么写了。毕竟,好人一般不写情书,记不得也无伤大雅。


我觉得她是一个正经人,因为她的手腕上纹着“正儿八经”这四个字。那天晚上在小巷子里,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些。有人觉得正经人总是很无聊,我可不这么认为,我也是一个正儿八经的人。那一周的周五就是第一次摸底考试,正儿八经的我原本应该好好复习,没想到在黄昏后的巷口遇到了水汽中的阿然。我看到她的时候,觉得她像一首混过音的小提琴协奏曲。如果她再觉得我像一首20世纪初的木管四重奏,那我就会不自觉地喜欢上她。事实证明,我确实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她。那天晚上我走进小巷,走到她的身后:“来者何仁也,请多指教。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还是喜欢李斯特的。”


我总是觉得足够了解女孩,但阿然总可以出乎我的意料。在巷子里,距我一米的阿然转过头来,笑眯眯地说:“你抽过烟吗?”


小巷子里的水汽慢慢散了,夜空的蓝也已经褪去。她把烟蒂扔进垃圾桶,对我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有一个事实我需要承认,那就是在别人的眼睛里面,我们都不是正常人。那天晚上,我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我可以说我是一个小说的主角,这是真的,但我不希望这是真的;我还可以说我是她的同学,但显然阿然知道这些。所以我说:“我什么也不干。”


她笑了:“那你为什么打我。”

“谁让你弹致爱丽丝的?”

“没人让我弹。”

“那你又是干什么的?”我问到。

“我什么都干。你真的叫何仁也吗?”

“是呀。不仁不义的仁,其鸣也哀的也”

“这是什么破烂名字。我叫李妖然,妖魔鬼怪的妖,毛骨悚然的然。”说罢,她伸出了手,笑着说:“很高兴认识,也不是很高兴,就一般高兴吧。”

我握住了她的手,滑滑的,指甲上还有些颜色。我抓过来仔细看,发现指甲上居然是大卫霍克尼的画。

“你也喜欢大卫霍克尼吗?”

“我喜欢不少画家,他们的名字都是五个字的,比如安迪沃霍尔,彼得鲁本斯,文森特梵高,马歇尔杜尚,委拉斯凯兹,德拉克洛瓦,米开朗琪罗等。”

“你在胡说些什么。有的是全名有的是姓,你就在这瞎凑。”

“算你聪明。我喜欢他们,的确和名字没什么关系。我还喜欢好多好多的人,像鲁迅,纪德,霍桑,雨果。这一批人是两个字的名字。”

“乱七八糟。”

“确实不知所云。不过,你有很喜欢的作家吗?”

“嗯。你看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吗?”

“五十年代大炼钢铁的时候就看过了。那时候还没我呢。真他妈是一本破书。狗屁铁也炼不出来。”

“没错。那你看过《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吗?”

“我才不看呢。都写的什么一套啊。你不会就喜欢看这些东西吧?”

“才不呢。我告诉你,文学作品分两种,一种是立体主义,另一种就是表现主义;一种是解析数学,另一种就是几何数学;一种是斯宾诺莎,另一种就是尼采。你懂我什么意思嘛?”

“我知道啦。”

“那你还挺有个小本事。”

“那可不。对了,你知道吗,当升哆在校园里响起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了你的样子。你长了一张文艺复兴式的脸,但怎么看都是个刁民。”

“没错,成为刁民一直是我的梦想。其次是成为小说的主角。我第一眼看到你,觉得你特别美,像画廊一样。”

“好巧啊,我也觉得自己很美。不过不像画廊。画廊算什么玩意儿。不过你为什么觉得我美呢?”

“这个论证成本太大了。”

“这种屁话你也敢说。行吧,看在今晚月光不错的份上,就饶了你。”


说着,我们便走到了她家门口。我松开那十幅霍克尼的作品,给她道了一声晚安。


阿然说,那天晚上她也喜欢上了我。在她看来,我是一个妖里妖气的人,和她一样。我们走在路边的人行道里,嘴里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就十分开心。

第二天晚上,她带我走进了她的房间,关上了门。

她跪在床上,撅起屁股,长长的马尾辫还搭在肩上。我见过母马交配的样子,和这个差别很大。如果我走到她后面,双手抓起她的头发,那岂不是很像一个摩托车骑手?我没有带护膝和头盔,所以不能做这样的事。

她转过头来,悄悄说:“我参加过一个三行情书大赛,获得了第一名。”

“哦?你写了什么?”

“假如这是地球上最后的夜晚

那我想和你

干一炮大的。”

“可惜这不是地球上最后的夜晚。”

说到这里,我不小心把她的裙子给扯了下来。

然后我看到了一屁股的马赛克。



“那可太正常不过了。你还是个孩子啊。”我说道。

小也顿了顿,又眯缝起眼,恢复了一副欠打的表情:“一段情感的最高境界,就是互相汲取灵感,然后回到孤独而充实的自由。之后我们还发生了很多事,不过我的故事必须要立马结尾,剩下的事情无可奉告。我不想当长篇小说的主角,他们一般都太惨了。”

“行,都听你的,谁让你是主角呢。”

“我要一个出乎意料的结尾,那种比卡夫卡还牛逼的,甩欧亨利几条街的。你有那本事吗?”


“我爸爸叫李妖然。”我说。



2019.4.21

李借之

坠入之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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