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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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将至

这篇文章的原型是笔者一位好友,不过笔者在写这篇文章时并不认识她。

———写在前面

图片作者为画家张晓刚。你以为我会放自由引导人民?太俗了吧。


一、

据说,台风已经从东南沿海登陆,所过之处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今晚,挟着千钧之力的气团大概就会凶猛地扑向她所在的千年古城。暴雨将至,此刻满城寂静。

她左手托着腮,右手压着翻开的书本,坐在一个小茶几旁边等雨。这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喜欢思考,喜欢微笑,喜欢用充满灵性的眼神看着远方,也喜欢坐在茶几边看书中人的悲欢离合。她仰头望向天空,看到一片白色,让人猜不透那是云还是灰霾。不管怎样,暴雨将至。她又低下头去,把目光移到书本上。书中在讲二百多年前的P城。那也是一座古城,城中心有一座石拱门,从拱门的裆下可以看去,就可以看到远处的巨大铁皮巴士。她知道二百年前没有巴士,可P是一座浪漫之城,是女孩一直以来梦中的城市,所以我们暂且允许她的不切实际。她对那座城市无比熟悉,仿佛随时可以嗅到它极具艺术感而令人垂涎的香气……

有关当局的最新消息表明,这次降水大约要持续一整天,雨大得会让人喘不过气来,整个城市将变成一片汪洋。市民应该做好防范措施,提前准备氧气瓶,买好并穿好游泳衣。不会游泳的需要找教练,买救生圈,或者买保险。现在是下午,除了当局之外,一切依然安静而平凡,仿佛在等待不久后的涅槃重生。

爸爸说如果城市发了水灾,房子会漂起来,带着全家人和小狗七公去更美的地方。知道这个以后,女孩便合上书本,从存在于字里行间的P城中走出,去拜访阿基米德。经过计算,女孩发现当房子漂起来时,会有一半露出水面。地下室的巨大锂电池能够给车库里的螺旋桨提供一个月的电力。那时候,整座大房子就是另一艘伟大的鹦鹉螺号。女孩变成了尼摩船长,不过她更希望像安妮鲍利一样戴着威风凛凛的牛皮三角帽,肩膀上最好还能站一只猴子。她们可以通过巨大的落地窗观察水底的世界,看千年古城变成亚特兰蒂斯,看着一切限制和守旧都离自己而去,被一场大暴雨厚葬在水底。翻开书本,她又走进了P城。那里的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淋湿了站在街头的青年M。青年听说,那个铁皮巴士是未来人建的,里面分成好几层,顶部关着无辜的人,底下住者一条可怕的恶龙。M在等待着一场暴雨。远处的巴士坚固如铁。不过不用担心,暴雨一来,世界就彻底变了。他们会冲破铁皮,杀死恶龙,均分财宝,站在胜利的果实上,眺望远处雄伟的拱门,在满城风雨中唱起自由的歌。

二、

三点了,天空依然没有下雨的意思。窗外的路上空无一人。她突然想起来,一年前的那个下午,隔壁班很像M的男生第一次陪着她从学校走回家。两人正好被爸爸从落地窗看到。接受了家长一通盘问之后,女孩就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他。有一天,女孩告诉他:“你像二百年前站在雨中的一个小青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坚毅。”男孩却回复说她有点神经兮兮,不知所云。她顿时觉得这个人无聊透顶,此后两个人便再也没有联系了。

不过,知道大雨要来后,她还是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个男孩。权威部门已经发消息了,他肯定早就穿好泳衣坐在皮划艇上,和女孩一样在等雨呢。他不会像P城的青年一样坚毅地站在雨里,而是被冲得七荤八素,随着满世界的臭鱼烂虾奔向另一个属于他的鬼地方。他也许会在那里爱上一个讨厌他的姑娘,然后开始思考,开始难过,甚至开始产生一点点高尚的情怀。不知道他此时此刻是不是也在望向天空,想着一个正在想着他的女孩。女孩摇摇头,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傻。

房子旁边的路口有一片混乱的集市。现在是下午,没有人在那里摆摊卖菜,她也听不到恼人的讨价还价。P城青年M的背后也尽是些俗世喧嚣之声。M扭过头,看到了满地的垃圾和那些和像垃圾一样活着的人们,口中默默念叨了几句听不懂的语言。她觉得,那些美丽的话就是冲着她讲的,因为只有她可以明白M的意思。女孩想起了集市上驼着背的老妇人。有人总是喜欢撕掉白菜外层饱受蹂躏的叶子,而老妇人就会一片片捡起,装到破了口子的布袋中,一脸满足地往家里走。她又想起小贩曾用驱赶苍蝇的态度轰走脏兮兮的老妇人,想起城管拿着地上的烂苹果扔向拼命奔逃的小贩……大雨马上就来,地上的烂菜叶烂苹果应该会被一股脑冲走,小贩纷纷去卖游泳衣;城管在办公室里等雨;老妇戴着游泳圈漂到一个适合她的城市,不再以捡拾烂菜叶过活。以后,这个路口将会是一片祥和,彼此都是同志,没有海鲜的腥臭,只有闻不腻的自由平等的味道。“反正雨来了,我就要去另一个城市了,这些又对于我有什么用呢?”想到这里,女孩再次抬起头来,望向毫无一丝生气的天空。“这时的寂静只是黎明前的黑暗。继续读书吧。”她看向前方,默默说道,仿佛面前站着那个优雅的P城青年。M的蓝眼睛也在深情地望着她,眼神里面除了坚毅,大概还会流露出一丝温柔。

女孩暂时合上书,起身打开了音响,放出来的居然是肖邦的“雨滴”序曲。一个星期五,她的同桌把这首曲子推荐给她,以打发无聊的政治课时间。于是她开始练习演奏,并且在期末的音乐课上弹给了全班的人。那时侯所有人都在准备考试,大家低着头,耳朵里没有肖邦,也塞不进雨滴。如果大雨来了,礼堂里的音箱还会坚持宣布有关当局的消息,直到被雨水吃掉之前的最后一刻。随着水越来越多,音箱就会从掷地有声变到嘶哑,再到哽咽,最后彻底闭嘴。到时候,氢氧化钠会和硫酸同时溶到水里,标本室里的鱼将游出玻璃容器,在校长的茶杯里吐泡泡吃茶叶。复印机打出的卷子上面会写满楔形文字,疯狂的水流让每一张试卷都是耀眼的一百分。大雨会把校园里的赃污冲走,把压迫淹死,把树木浇灌……可她没有机会看到这一切了,因为她会跟着大雨的脚步,奔向一个更美丽的城市。那里没有政治课,没有草稿纸,有认真聆听的同学,和美丽到不需要清洗的校园……


P城的雨越下越大,M站到了巷子中间,从背后拿出来一面三色旗。昏暗的天空被一声惊雷炸裂,巷子里的人越聚越多,从十个到一百个,从一千个到五千个,再到一万个……他们站在M的身后,蓝色的眼睛里盛的是汪洋大海,仿佛可以在瞬间吞噬一切。

读到这个场景时,她想起自己城市老城区那一片低矮古建筑。M背后的巷子大概就是那副样子。小时候,她一直居住在那片古房子旁边,每天看着古老院落里灰黑色的炊烟升起,看着充满疲态的中年妇女把昨夜的茶水倾倒在门口的马路上,看着赤脚的小孩子在池塘里摸田螺。那是一片蛮好看的老街巷,可惜住在城里的人早就审美疲劳了。渐渐的,整座城市越来越繁华,老街区旁边盖起了新大楼,建成了商业区。她曾经坐在高高的透明餐厅里,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就像她家里的落地窗一样),俯瞰格子一般的小巷。她发现那这些小巷狭窄而残破,堆满了废弃的木头、柴火和蜂窝煤。在院落里,竹竿上鲜红的文胸和湛蓝的内裤迎风飞舞,有点像P城街头斗志昂扬的三色旗。


老街巷里面的祠堂建得庄严肃穆,但是祠堂门口总跪着两个呆滞的乞丐。他们满身脏污,浑身臭气,还总露出令人作呕的笑容。祠堂里已经好久没有人来跪拜过了,可能大家一看到这两个石狮子一样的乞丐,就都敬而远之了。哎,为什么乞丐竟然能争得过祖宗呢?没人知道,可能因为乞丐们都很穷,而祖宗们都很有富吧。如果暴雨来了,大水应该会灌进这片街巷。到那时候,废木头,蜂窝煤,男人女人的内衣,破竹竿,还有跪在祠堂边的乞丐会一股脑被冲走。老街巷久旱逢甘霖,在这千年一遇的琼浆里洗濯出了本来的模样,在难得的安宁里迎接着黎明的到来。如果大水冲坏了整个街区,把老城冲成一片废墟怎么办?嗯,一千年之前这里也有房子,还不是换成了四五百年前的这一批。总有摧毁,再建就好。可是女孩依然觉得有点可惜,有点舍不得,于是就低头读书,看看书中的人们需不需要面对这个问题。书中,顶着雨滴的青年人们纷纷扛起了属于自己的来复枪。在他们眼里,真正的问题只有远处的恶龙。P城的雨越下越大,巴士浑身上下的铁皮和铆钉已经开始生锈了。这个带轮子的大家伙属于未来,而M和身后的人正高举着三色旗,齐声唱着有节奏的进行曲,向未来挪着步子。

暴雨未至,但是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雷声,听到了老天爷发怒般的吼叫。她仿佛看到倾盆而下的水流缠绕着这幢大房子的场景。房子里被雨水敲打的回声填满,像是挂了一屋顶的风铃。水越涨越高,直到某一刻,房子开始嘎啦嘎啦的响,然后就升到水面,开启了朝向未来的航程。透过宽大的落地窗,她可以看见水面漂浮的破木柴,水中翻滚的烂菜叶,和水底撞裂的试剂瓶。

然后,就是一个乞丐的尸体“啪”地贴在巨大的落地窗上,嘴角依然是令人作呕的笑容……

女孩心里一激灵,暗暗骂自己怎么看书又走神了。此时青年正在危难关头,她应该全身心投入,为他祈祷才对。她来到M身边,看到M在巨大巴士的门口遭遇了那只恶龙。恶龙头戴王冠,张牙舞爪,向英勇赴死的青年们张开了血盆大口。青年们纷纷倒下,M的鲜血从头顶上流出,伴随着倾盆而下的大雨,浇灌着这个正在蜕皮的城市。

三、

这个时候女孩的爸爸走进了屋子,喊她去客厅吃晚饭。她望向窗外,一滴雨也没下。千年古城还是和死了一样沉寂。女孩急切地向后翻过了几页书,想看看青年是否安好。她看到恶龙的头被从空中落下的大刀斩落,看到欢呼的市民,看到了满头是血的M君站在巴士的底部,踩着恶龙的宝藏,和七个战友抱在一起痛哭。他们处死了恶龙!三色旗插满了P城的大街 ,一直蔓延到远处巨大的拱形门那里。大拱经历了很多场改变时代的暴风雨,不知道这次又能否有什么新意。它依旧庄严地屹立在雨中,注视这席卷一切的风暴扫过注定不平凡的夜晚,不发表任何意见。

她开心地笑了,露出了一排矢车菊一样白的小牙齿,满意地合上了书本,来到餐厅。爸爸说:“哈哈,房子已经漂起来了。我今天特地做了一道萝卜丝来庆祝,里面加了啤酒,新做法,特别好吃。考考你,啤酒的英语是什么呀?”

她感觉这些话有点莫名其妙。什么啤酒?什么漂起来了?刚才窗外还一滴雨都没下呢。不过,女孩又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确实,自己房子仿佛在有节奏地上下抖动,像漂在水上一样。

“啤酒的英文是beer啊。这个谁不会。”

“没错。这道菜就叫 萝卜丝beer!”

“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套啊。我不关心什么萝卜丝。雨真的下了?骗谁!你看这落地窗外。”

“落地窗上面一直贴着一张壁纸而已!”

“什么?”

“你从来没有走出过这间房子。从来没有。这就是一张壁纸。”

说着,爸爸把巨大落地窗的表面撕下来。窗外的雨大的惊人,好像房子正处在瀑布底下。落地窗的下半部分浸在水里,破木头,断竹竿在水中翻滚。

这时,一个有蓝色眸子的乞丐撞到了玻璃上,她又看到了那个令人作呕的笑容……“啊!!!”


女孩惊醒过来,发现自己的脸把书页压出了折痕。她赶忙摸摸落地窗,发现没有壁纸。出门一看,窗外还是那座平凡的城市。全城依然在静静地,等着这场改变古老城市命运的大暴雨。“快来吧,快来吧。”念叨完,她嗅了嗅夜晚的空气,这是暴雨将至前的潮湿,沁人心脾。

她又坐回了窗前茶几旁边的小沙发上,钻进那本厚厚的书里,静静地等雨。此时,这个女孩彻彻底底地爱上了M。同时她发现自己也是M身后的一名战士,和他一同斩掉了恶龙的头颅。两人在暴雨中看着彼此的瞳孔,流下了满是高尚气息的热泪。此后,四海太平,宛若天国。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自由会有的,暴雨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四、

夜深了,女孩躺在沙发上睡了过去。第二天早上,她被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吵醒。新闻里,当局的警报已经解除了。落地窗外艳阳高照,暴雨没有来。

女孩开始发抖,并时不时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她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感觉像被暴雨淋了一晚上。


李借之

原稿是笔者写的第二篇短篇小说,作于十七岁的暑假。2018.9.17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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