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木

青年作者,写小说;研究女性主义,性与性别(性少数)以及文化研究等。

举报、饭圈之争与“看不见的手”:从肖战粉丝举报ao3事件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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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月28日,当我开始关注到此事时,第一反应便是觉得现在有些粉丝真是脑袋一热就喜欢向国家有关部门举报自己不喜欢或不赞成的东西,结果引国家之力来处理圈内的矛盾和口角。而对于这些行为可能导致的后果,他们往往缺乏预判的能力或是对此并不在意。而因为此次作为一大票同人圈的最后阵地的ao3和老福特被封,引起的反弹和批评必将会呈现出汹涌之势,而到时候肖战这个正主必然也会因粉丝的行为而遭到“无妄之灾”。

几天过去,我们看到形势发展也确实如此。同人圈所谓的“227大征战”矛头直指肖战粉丝和正主,对其所代言的产品、主演(甚至只是配角;以及未开播的)影视剧打低分;而最致命的其实是肖战的路人缘从此失去,这对一个刚刚爆火的明星而言影响必然很大,“从此萧郎是路人”。

而根据这几天的观察,一个重要的现象就是:饭圈里的许多逻辑背后都藏着深深的反智、反基本现代政治精神以及强烈的偶像崇拜和国家主义,是一股让人不自主就会想起近代历史上许多相似的、令人心悸的群体的力量。粉圈对国家力量的引用来为自己的观点或立场加持,也存在于此次争议的双方粉丝中。并且对于此次问题中“房间里的大象”,粉丝们则一方面装作没看见,或只是小小的发些抱怨和感慨,另一方面则始终抱着“爱国”这一几乎是绝对的律令来为自己的行为、自己的爱豆进行辩护。

我们或许也不能忽视这些粉圈粉丝们的普遍年纪有限,但正因此,他们观念中那一套关于政治、社会以及讨论的意识形态往往流露出浓重的我们似曾相识的模样:所谓的“国家面前无偶像”、维护自己举报行为时宣称“我在行使我的公民权利”或是“举报的是淫秽色情作品”,以及“捍卫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我们看到粉丝对于国家主流话语的自我运用得心应手,而其背后不仅仅是我们成功的政治思想教育,而且也还和一种泛政治化的心理有关。

从这些话语和辩论中我们看到的另一个现象就是在个体的“我”和飘渺不可见且更多是想象的“国家”之间,似乎总是存在着非此即彼的联系。即有可能一下子就从“我”跨越到“国家”,然后原本属于私人之事、不同群体之间的意见分歧以及社会问题等等,总会轻而易举就上升到国家层面。这一跨越背后所展现出的一方面是当下现代社会中个体政治常识的匮乏、以及孤独、恐慌和不安的心理作祟;另一方面也正是那个被项飙称作“附近”的中间地带的消失所导致的。而这一点和近些年人们所感慨的“社会的消失”不是有着相似的状况吗?

古人说“内外有别”,而这一逻辑也被运用在当下的主流权力之上,以及在其强势的意识形态再生产的各种场域——如福柯所强调的教育机构——中被广泛推广而渗入到社会以及个体生活和思想中的方方面面。因此才会出现十分典型的“我是在行使公民权利”,而当你批评我的时候就是“侵犯我的权利”或是打压;以及对于他者的权利的忽视和践踏等等……就如此次遭到举报且最终被封的ao3在其网站上所发布的声明中所指出的,ao3本身有着自己一套规则制度,其中就包括文章分级,即通过各种标签来一方面要求作者对自己文章进行分类和分级,以提醒读者;另一方面也就需要读者自行通过这些标签进行是否阅读的判断。

这其实是现代民主制度中最基本的常识,即在多元的要求下人们需要对自己不喜欢、甚至反感和厌恶的言论保持一定的权利尊重。不喜欢就举报或是欲灭之而后快是十分陈旧的政治观念,而当一些粉丝因为这些行为而遭到批评时,却又觉得自己是在行使自己的权利,这一想法背后所折射出的不仅仅只是个体本身的政治常识的匮乏,其实也和整个政治意识形态与环境有关。

在当下中国,“政出于一”的体制结构导致所有其他的社会场域都为其所掌控,因此无论是娱乐圈的明星还是饭圈的粉丝们都不敢或也不愿直面相关部门的问题,因此只能转移炮火,结果肖战便成了这个苦主。

3月1日夜晚,肖战团队发表所谓的“道歉声明”,立刻登上热搜(而“肖战粉丝举报ao3”的热搜却被微博屏蔽;而许多业内人也多次指出,微博热搜本身就需要金钱购买。所以这也使得众多同人圈粉丝指责肖战团队看似清白,但却从一开始就在阻止热搜。而这也成为其后“粉丝行为上升到正主”中的一个理由。并且,这也和肖战粉丝在为自己的举报辩白时所谓的“只是举报文章,而非整个平台”的逻辑相似)。

至于肖战工作室的这份声明则写的很差。首先,它依旧未能脱离我一直强调的观点:引用(国家)正能量和意识形态来“打压”批评和异己(其中反复提及“此次疫情”、“国家和社区的要求”以及“占用社会资源”等话语,其背后的观念依旧十分有问题);再者,声明中完全没提及任何关于此次事件中的实质性问题——粉丝的举报行为、对同人圈的冒犯以及粉丝行为的僭越(其实还有肖战团队与其粉丝圈之间的工作疏忽有关;我们不要忘了当下的爱豆粉丝团和其团队之间往往有着直接的联系)——以及对这些行为和事情的态度。这篇声明好像说了什么,其实什么也没说。

也正因此,导致许多评论指出当下中国明星的失声一方面导致其在一定程度上为粉丝行为和言论所掌控,失去自主权;另一方面也因为对于作为明星的责任与担当的缺乏,而成为潜在的“帮凶”。而这种官样文章背后的战战兢兢(“占用社会资源”)、无奈和隔靴搔痒也让人唏嘘。

如今,伴随着几轮热搜以及互联网的强大宣传效果,这个原本发生在粉圈和同人圈之中的争论已经出圈,引起许多网友的关注和评论。其中既有批评举报这一普遍存在于我们日常生活、社会以及网络中的行为本身的危害,甚至不道德;也有人就此次事件讨论国内的审查制度的运作机制;以及饭圈是否可能如一些人所想像的那般成为未来公民社会的催动力量;并且也有一些人担心同人圈把肖战粉丝行为上升到正主,是否公平……

或许上升到正主这一行为确实有待讨论,但其实这或许也是必然且没办法(上文指出同人圈粉丝的逻辑;另外就是粉圈和正主团队之间的联系等等。)但在此次事件纷繁喧哗之下,还有一个真正的问题其实是相关部门本身的行为(粉丝的举报只是与其合流而已)。而这又是争论双方都不愿面对的真实且不仅仅只存在于粉圈的问题。肖战工作室以及其后援会也反复强调绝对维护且反对上升到国家层面(所有明星都必须符合主流权力对其的要求和规训,因为一旦出格,就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甚至不仅仅只是事业的衰落,还可能整个人的生活都会受其影响)。

但为什么会上升到这个层面?其实也正因为此次事件中的一些粉丝行为不仅仅只是个体的,而且也是政治的(许多评论者以及参与其中的双方粉丝们似乎都未意识到或是忘了这次事件中的政治性;各种“敌我”话语、手段;对国家权威的引用、与主流权力复杂的互动与角逐等等)。因此,在这一背景下,上升到正主,正是炮火不得不的转移,因为没有粉圈敢把自己放在“不满”、“反对”甚至批评国家或是相关部门的位置上。而这也恰恰就是饭圈最大的短板和局限。而当我们观察争论双方的各种言论、话语、行为和背后的观念时也便会发现,他们其实分享着相似的逻辑和极低的现代政治常识,都让人失望且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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