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秋

一个没有原创性的人。 In the world of poverty, signlessness is best, in the story of love, tonguelessness is best. From him who has not tasted the secrets, Speaking by way of translation is best. (Jami, Lawa'ih)

是谁促使基督城恐怖分子走上了仇恨之路?

是谁促使基督城恐怖分子走上了仇恨之路?



 

丽兹·费克特/文

王立秋/译

 

 

译自Liz Fekete, “Who Facilitated theChristchurch Terrorist’s Journey through Hate?”,原载种族关系研究中心(Institute of Race Relations)的资讯网站,原文链接为http://www.irr.org.uk/news/who-facilitated-the-christchurch-terrorists-journey-through-hate/,发表于2019年3月21日。次日Verso转载了这篇文章,中译依据的就是Verso的版本https://www.versobooks.com/blogs/4281-who-facilitated-the-christchurch-terrorist-s-journey-through-hate。翻译得到作者许可。译文仅供学习交流,转载需标明相关信息,请勿作商业用途。


丽兹·费克特(LizFekete),种族关系研究中心主任,她已经在那里工作了三十多年。她是该中心的欧洲研究计划(ERP)主持人,也是中心刊物《种族&阶级》(Race & Class)的顾问编辑。著有《合适的敌人:种族主义、移民与欧洲的恐伊症》(A Suitable Enemy: Racism,Migration and Islamophobia in Europe, Pluto, 2009)和《欧洲的断层线:种族主义与右翼的崛起》(Europe’s Fault Lines: Racism and the Rise ofthe Right, Verso, 2018)。

 

* * *

 

在理解新西兰恐怖分子的形成的时候,我们不能不考虑战争的语境和新右翼知识阶层的影响。

 

在新西兰基督城努尔清真寺和林伍德伊斯兰中心发生的惨案——恐怖分子屠杀了五十名穆斯林礼拜者,打伤另外五十人,并用随身携带的摄像头,在脸书上直播了整个过程——使穆斯林感到恐惧和愤怒。愤怒是因为,他们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但他们的担忧却被各种言论和话术给淡化了。恐惧则是因为,在目前的环境中,看起来,你真是不可能再相信,那些当权者会停止为甚至更多的恐伊症创造条件了。

 

今天,在欧洲,恐伊症也是种族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温床,而反穆斯林的种族主义也不止一面。它是制度性的(在911和反恐战争后,在一个把穆斯林单独拎出来,对他们进行更加严厉的惩罚和更加严格的监视的刑罚司法系统中,恐伊症被奉为神圣);它也是选举的一部分(在2016年伦敦市长选举中,保守党反萨迪克·汗的运动中;或最近,在意大利,联盟打出的“停止入侵”的口号和关闭清真寺的许诺中,我们都可以看到恐伊症的身影)。它在法律上得到了国家的许可(许多欧洲国家有针对穆斯林的剥夺公民身份法,也限制穆斯林穿戴头巾和罩袍);它也很流行(注意英国媒体经常把“在街上勾引幼童”报道为穆斯林特有的罪行[1],主流的辩论中对穆斯林的集体攻击也很流行)。所有这一切,不可避免地导致了对穆斯林礼拜场所的攻击,和街头的种族主义暴力。

 

因此,穆斯林感到脆弱,因为虽然屠杀发生在将近一万两千英里外的地方,但感觉上,它又是那么地近。在基督城恐袭后,穆斯林遭受的攻击——包括罗奇代尔一位出租车司机遭受的恶语辱骂,白教堂和芬斯伯里公园穆斯林礼拜者遭到的攻击,和萨里郡的斯坦维尔发生的,被警方描述为受基督城启发的“与恐怖主义相关”的事件(一名全身穿绿色迷彩服、戴全面罩的男子捅死了一名青少年,目击者称,当时该男子叫嚷着“杀死穆斯林”和“白人至上”[2])——的数量,就准确地展示了,屠杀离这里的穆斯林有多近。

 

 

反穆战争中的士兵

 

关于基督城屠杀的凶手,需要指出的第一点是,他认为自己是一场战争,一场反穆斯林的战争中的一个党徒。在开始屠杀前,用电子邮件发给三十名新西兰政客(包括总理杰辛达·阿德恩)的长达七十四页的文档中,他把自己描述为反对“种族和文化灭绝”的“自由斗士”和“种族士兵”。这个身穿军装的枪手,听着汽车广播里放的美化种族灭绝战犯卡拉季奇的歌,自己也兴奋起来,像准军事性的雇佣兵一样,大杀特杀。他的子弹上写着其他种族主义罪行的凶手的名字,包括卢卡·特拉伊尼(Luca Traini)(2018年在意大利马沙达驱车射杀阿富汗移民的凶手),极右翼的囚犯(西班牙新纳粹和退伍士兵Josué Estébanez,2007年杀害一位年仅十六岁的反法西斯主义人士的凶手),与白人至上主义关于“危险的穆斯林”的叙事同义的人名和地名(鹿特丹)以及中世纪与穆斯林军队战斗的十字军历史人物的名字。

 

他对战争的执念,应该——却还没有——引起我们对过去十八年来在中东进行的各种战争近年来对欧洲产生的文化影响的反思。自2012年起,IRR就一直在提醒大家,极右翼正在筹备“种族战争”。在2012年的出版物《仇恨贩子:欧洲极右翼的暴力影响》(Pedlarsof Hate: the violent impact of the European far Right)[3]中,我们就指出,极右翼正在利用因为反恐战争而变得体面的“穆斯林敌人”形象,来吸收反吉哈德网站(比如说Pamela Geller的Atlas Watch和RobertSpencer的Jihad Watch)的战争贩子,和援引主流的新保守主义作家和文化上的保守主义作家的“差不多是一样”的看法。[4]我们还特别警告大家要注意欧洲正在发展的反吉哈德运动和防卫联盟网络(这些组织和运动正在把阿富汗和伊拉克的战争,描述为高等文明和野蛮的穆斯林敌人之间的冲突)和极右翼民兵和民团组织(特别是在欧洲的边区)的危险。根据激进右翼分析中心(Center for Analysis of theRadical Right)的一个详细的分析[5],“无疑,[在杀戮之前被放到网上的那个宣言]在本质上是‘反-吉哈德的’。它充满了‘反-吉哈德的’和恐伊的敌人形象。”

 

 

国籍上是澳大利亚人——认同上是欧洲人

 

关于这次屠杀的嫌犯,需要指出的第二点是,他可能在国籍上是澳大利亚人,但他在认同上,却是欧洲人——按“出身”是苏格兰人、爱尔兰人和英国人,这是他自己对自己的描述。当然,他的白人至上主义幻想,是在欧洲的阴影中出现的。他迷恋欧洲“母国”,并在2016年到2017年间游历了法国、葡萄牙和西班牙保加利亚和匈牙利,他在自己的《宣言》中描述了他对入侵者的“熊熊燃烧的愤怒和令人窒息的绝望”,他认为法国人民“自己经常沦为少数”。

 

但用他使用的那个词,宣言,来描述他那个七十四页的文档,那是便宜他了。把那玩意儿称作宣言,只会错误地,让一个不成熟的白人至上主义的,生活受挫的,执着于“生育率低下”、文明的衰落式微与死亡的青少年的拙劣文字也变得像回事了。宣言中的一切,都让人联想起极右翼的聊天室和网络次文化中每天都在复读的那些关于白人受害者和白人烈士的迷狂叙事。这个文档没有传达任何经过思考的观念,它表达的,只是一个二十八岁大的男人的自怜,他把自己比作曼德拉,希望有一天,能够因为自己的妄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挪威的杀人狂布雷维克[6](他也用军事术语来描述自己,他在宣言上的落款是欧洲圣殿骑士第八团AB首席骑士指挥官)在他的宣言说的,差不多是一样的话,布雷维克还在审判前一次出庭的时候说,他应该为自己的行动而获得军事勋章。

 

 

法国知识界的煽动

 

但在基督城恐袭发生后的所有讨论中,还有一类人没有得到应有的问责。在枪手走上种族主义和仇恨之路后,他贪婪地吞噬着新右翼的作家和记者集团扔给他的伪智识的碎食,而一直以来,这个集团都在挑战公共讨论的下限,并在文化批判的伪装下,堂而皇之地搞种族主义。

 

首先,枪手宣言的题目,《大替换:走向一个新社会》,便取自同情FN和PEGIDA的法国作家,勒诺·加缪。此人在2012年响应贝特·叶奥(Bat Ye-or)的欧拉伯论题(“欧洲正在被阿拉伯世界殖民并被迫采取一种保护民的态度”),创造了大替换(legrand remplacement)这个词,用它来描述来自北非和中东的穆斯林移民对法国的殖民。这个过程,通过人口数的变化,用一种新的文化来替代现有的文化,并带来了永远地“改变”这个国家及其文化的威胁。在英国,BBC邀请世代认同(Generation Identity,一场起源于法国的运动)的核心成员到“新闻夜”节目讨论基督城屠杀的原因这件事情也引发了争议。世代认同根源于法国。在法国,像勒诺·加缪[7]、埃里克·策穆尔(Eric Zemmour)[8]、让·拉斯巴依(Jean Raspail)[9]和哲学家阿兰·芬基尔克劳[10]那样的新右翼作家支配了广播和印刷媒体至少十年。在被质疑的时候,高傲的、看起来颇有风度的勒诺·加缪在推特上[11]否认他为凶手提供智识上的灵感,他认为,有罪的是这次“犯罪的、愚蠢的、可怕的”袭击的凶手,他“误用了一个表述:那个表述不是他的,显然他也不理解那个表述”。勒诺·加缪的话,如此地精英主义、如此地无动于衷,以至于使卫报专栏作家内斯林·马立克(Nesrine Malik)的声明——“在基督城空袭后,她受够了与种族主义辩论了”——变得更加容易理解了。马立克说的是在穆斯林遭到攻击后的那种不诚实的“回应套路”,这种套路“甚至在屠杀正在进行的时候也要‘帮凶手平衡一下受害者的声音’,叫受害者说几句得了,不要过分”,使一切变得“徒劳”。

 

 

一场为屠杀提供弹药和空间的,反文化的斗争

 

在长达一千五百页的宣言中,现在正在服可延长至无限的二十一年徒刑的布雷维克多次提到了新西兰[12],他特别指出,那是一个欧洲人可以去的,躲避移民的地方。值得注意的是,在布雷维克被捕后,主流媒体力图把他呈现为一头令人不安的孤狼,否认这场杀死了七十七人(大多是儿童)的大屠杀可能有种族或政治上的动机。(也别忘了,被杀的儿童当时正在参加挪威工党的青年夏令营。)一开始对布雷维克进行精神评估的医生,是不知道布雷维克所属的那个观念宇宙或他在互联网上参加的那个超-现实的,因此,他认为布雷维克有偏执和妄想症,而没有认识到他的暴力的意识形态根源,和哺育他的智识潮流。所幸,这种看法受到质疑,并被推翻了。

 

今天,我们必须阻止主流媒体再以类似地方式,把恐怖分子恐伊的根源抹去,我们必须承认,在极右翼进入了几乎每一个欧洲国家的议会的时候,战争的修辞,已经被正常化了。那种认为欧洲文明遭到穆斯林和移民的威胁的相反,已经是主流的欧洲政治思想的一部分了。在英国,我们不但要和极右翼斗争,还要和给极右翼提供智识弹药和空间的更广泛的文化与政治斗争。



[1] http://www.irr.org.uk/news/asian-grooming-gangs-media-state-and-the-far-right/

[2] http://www.irr.org.uk/news/the-christchurch-massacre-implications-and-developments/

[3] http://www.irr.org.uk/publications/issues/pedlars-of-hate-the-violent-impact-of-the-european-far-right/

[4]

[5] https://www.radicalrightanalysis.com/2019/03/18/the-great-replacement-decoding-the-christchurch-terrorist-manifesto/

[6] https://journals.sagepub.com/doi/abs/10.1177/0306396811425984?journalCode=racb

[7] https://foreignpolicy.com/2019/03/16/the-inspiration-for-terrorism-in-new-zealand-came-from-france-christchurch-brenton-tarrant-renaud-camus-jean-raspail-identitarians-white-nationalism/

[8] https://foreignpolicy.com/2019/03/16/the-inspiration-for-terrorism-in-new-zealand-came-from-france-christchurch-brenton-tarrant-renaud-camus-jean-raspail-identitarians-white-nationalism/

[9] https://foreignpolicy.com/2019/03/16/the-inspiration-for-terrorism-in-new-zealand-came-from-france-christchurch-brenton-tarrant-renaud-camus-jean-raspail-identitarians-white-nationalism/

[10]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15/oct/09/right-wing-new-reactionaries-stir-up-trouble-among-french-intellectuals

[11] https://twitter.com/RenaudCamus/status/1106506153469583360

[12]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2019/03/15/new-zealand-suspect-allegedly-claimed-brief-contact-with-norwegian-mass-murderer-anders-breivik/?utm_term=.f4520666f7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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