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秋

一个没有原创性的人。 In the world of poverty, signlessness is best, in the story of love, tonguelessness is best. From him who has not tasted the secrets, Speaking by way of translation is best. (Jami, Lawa'ih)

乔治·斯坦纳:普希金、哈利·波特与我

普希金、哈利·波特与我



乔治·斯坦纳 & 伊丽莎白·蕾薇 / 文

王立秋 / 译



他用四门语言写作和教学,为教师的工作而疯狂,深爱那些塑造人性的伟大文学作品。怀旧却绝不愁苦的斯坦纳,以简短的随笔的形式,勾勒了几本他没有写出来的书(译按:这里说的是斯坦纳2008年在Gallimard出版的《我没有写出来的书》[Les livres que je n'ai pas écrits]一书)。



写一本关于你没有写出来的——而与此同时,你又正在写的——书的想法听起来很忧伤啊。你会后悔没有把它们写出来吗,斯坦纳教授?


肯定会。首先,我做过的所有事情,都可以做得更好。而如今,在我的生命不可避免地走向尽头之际,我知道,我不会再去把那些我一直想写,却一直拖着没写的书写出来了。



你是世界著名的思想家和教授。但对你来说,人只有天才和其他之分。


最伟大的批评、最渊博的学识、最准确有效的评论都有寄生的元素。在我的个人小戏剧(我希望,它不太悲剧)中,我把自己看作postino,邮差。我想说的是普希金,他曾经说过:“感谢我的译者、编辑、评论者。你们搬运我的文字,但这些文字是我写的。”实际上,搬运文字也是很了不起的天赋了。你得找到合适的容器,合适的时机。我深信“文化的传达”(cultural transmission),我为教师的工作而疯狂。但你不能因此而津津乐道。每天早上我都会想起,那些文字是普希金先生写的。



在《人园园规》(Règles pour le Parc humain)中,诊断了“文字人文主义”(l’humanisme lettré)的终结。要是不再有文字怎么办?要是不再有阅读文字的人怎么办?


这是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我非常幸运。我在美国、在英国、在法国、在其他许多国家教过书,我总能遇到愿意阅读文字的人。这可能会越来越成问题。就像一个富有意义的法语表达说的那样,死的文字会越来越多。伴随着晚期资本主义金钱的野蛮而残暴的咆哮,要把文字寄出去、要找到邮票已经是越来越难了。我想说的是小说出版社、文学和哲学杂志的式微,以及我们教师悲惨的物质境况。但我是乐观的。我相信经济和社会的灾难,我也相信灾难会把人带回来。毕竟,在纳粹空袭伦敦的时候,人们就是在防空洞里重新开始大量地阅读经典的。伟大的价值养护我们的良知。它们是刻奇没法取代的。在非常艰难的时代,我们会向伟大的作品回归。去音乐厅和博物馆的人都会前所未有地多。不用太悲观。



但我们看到的却是相反的迹象。人(包括社会最高层的人)不但没文化,甚至还乐于没文化。电视和网络浸透了存在。


这非常令人担忧,特别是在法国,在这里,人们的心智生活一直是非常政治、非常公共、非常典型的。话虽如此,这些模仿古典传统的技术,也可以成为教学传播的好工具。通过网络,任何一所小学校都能接触到最伟大的作品。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印度会有那么多智力、激情与创造力惊人的学生出来(我就亲眼见证了这点)。我还在许多年轻人身上看到一种对市场的万能的恶心。



你的一篇文章写的是英国科学家李约瑟:一个20世纪的属于文艺复兴时代的人,一个百科全书式的人。今天,这样的知识有什么意义呢?我们是不是已经从李约瑟的时代,走进了维基百科的时代?


我一直深信古希腊语的一句话:记忆(Mémoire)是众缪斯之母。你记不住一个东西,说明你不深刻理解它,你也不够爱它。记忆的作用是巨大的,就像沉默的作用。但沉默越来越珍贵了。话虽如此,从未踏足博物馆的学生,在通过屏幕进入博物馆的时候,也可以向某个高素质的、在画布前驻足的人提问。我们不知道的是,之后这些孩子会不会去真的博物馆。《哈利·波特》的例子也很重要。(这套小说的)风格和语法是很难的,而勘察加或西藏的孩子却会整夜地排队等它的新作出来。不幸的是,我们没有马克斯·韦伯或托克维尔来告诉我们,在读完并重读《哈利·波特》后,这些孩子还会不会沉迷于《珍宝岛》和《格利弗游记》了。对此,我们一无所知。



你读过《哈利·波特》吗?


我试过第一卷。不是我的菜,和托尔金一样。但多亏了他(托尔金)的博学,亚瑟王的神话变成一个普世的意象了。



你呼吁一种基于四大支柱——音乐、数学、生命科学和建筑学——的教育。这些是要取代旧人文学科的新人文学科吗?


钥匙不止一把。但在我们的时代,最有天赋的、最执着于绝对者的,是数学家。他们是精神之王。在15世纪的话,我会想和画家喝咖啡。在我们的时代,能和伟大的科学家往来是极大的幸运。也许,在西方,我们不再知道我们用来称呼但丁或莎士比亚或拉辛的“奇迹”:我们难以理解暮光的可能性,但它的确存在。没有一种文化能和命运签订永恒的协定。但前进,是内在于科学事业的。在科学家那里,我看到了信心和希望在巨大的灾难后的勃发。



你注意到,无论如何,犹太人总有一个“生存协定”(un pacte de survie)。但你认为,国家常态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价值。对你来说,做犹太人就意味着流亡。不过,你看起来比过去更同情以色列了。


用海德格尔的宏大表述来说,人如果不学着做存在的客人的话,就无法生存。他说,我们被抛入生活。实际上,我可能是错误的,但也许,流散的人的命运,以色列之外的犹太人的命运,就是实践在东道主之间做客人这门艰难的生存艺术(以客人的身份在东道主之间生活这门艰难的艺术)。而客人的义务呢,则是使东道主的家变得比他发现它的时候更美一些、更富裕一些、更人道一些。这就是流散的犹太人的艰难的、不稳定的、乌托邦的使命。我不相信幸存了四千年的奇迹,会以一个躲在高墙和铁丝网后的武装到牙齿的小民族国家而告终。但我应该和我的孩子一起在以色列说这话。在自杀炸弹的威胁下生活是一回事,在英国的家中奢侈地做哲学论证是另一回事。



你常说,只有精英才能接触到高级的文化。高级的文化会因此而与民主不兼容吗?


哎,我相信是这样的。斯宾诺莎曾说:出众的必然是艰难的。读笛卡尔、康德或伯格森的一页书要求孤独、沉默、极度的专心和自我否定。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个大众教育的方子能保障知识的传达。对于我这样一个柏拉图式的“安那其主义者”(anarchiste)来说,我们的义务,是识别孩子身上能够和想要醒来的是哪一部分,并移除所有可能阻碍它觉醒的金融的和社会的障碍。大的教育系统给有天赋的人机会。我们只知道怎样把他们拉平。对,天赋是存在的,而削弱它是一种渎神的行为——我有意使用了宗教的词汇。



法国历史上有过这样的时期,那时,文化就是宗教。演艺界在公共空间的成功给了你什么样的启发?


我所成就的一切都要归功于法国的高中。我还记得在萨伊的詹森中学上课的情景。老师走进教师对我们说:“先生们,要么听你们说,要么听我说。”这也是我的教学方法:实际上就这样,要么听你们说,要么听我说。这预设了无限远离当前氛围的社会规训。(演艺界的成功?)世界上最赚钱的两大产品是色情片和毒品。一天好几百万呢。谢谢啊!如果这是民主自由的终极保障的话,那代价也太大了吧。



你写过,“政治的表演和修辞,就像天体营(un camp de nudistes)”。孤独的艺术,隐私的权利,还有渺茫的生机吗?


不能什么都说,也不该什么都说。作为媒体目标的十足的窥阴癖是非常严重的。在英国,有家庭生活要保护的人都不能再混政界了。在最广泛的意义上,狗仔队使隐私几乎不可能了。而没有隐私的民主也是一个悖论。如今,巴黎杂志的只受这一种执念(窥阴癖)驱使的“封面”,对读者来说也是一种冒犯。



对,可读者喜欢……


孩子还喜欢吃松露巧克力呢。我们也不能让他整天吃个没完吧。


本文译自George Steiner, Elisabeth Lévy, “George Steiner: Pouchkine, Harry Potter et Moi”,原载于Causeur.fr: https://www.causeur.fr/george-steiner-pouchkine-harry-potter-et-moi-173。中译首发于海螺社区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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