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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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友人:香港的年輕人為什麼絕望

(最近和友人討論香港,下文是我的其中一部分回答,關於「香港的年輕人為什麼絕望」。首發於Matters。)



A,感謝你的回復。

你這麼願意替香港的青年著想,我非常感動,也非常認同。不過千萬不要誤會,我從來沒有說過今天香港年輕人這種絕望感是合理的,更加不支持任何以這種絕望感,去合理化所有激進暴力行動的做法。我和你一樣,認為所有仇恨循環都應該立刻停止下來。雖然我沒有仔細研讀過你所引述的《薄伽梵歌》,但我好歹也算是一個南傳上座部佛教弟子,怎麼可能會想到要推人去死呢?

我想我們最大的分歧,主要在於今天香港這些年輕人為什麼會變得這麼絕望。我覺得過於強調他們是被人推動,或者說他們是被人矇蔽,並沒有辦法解決眼下的問題。事實上,我覺得我們要小心一種在這類問題上常見的二元化傾向:一方面是認為所有的年輕人都沒有自己獨立思考的能力,他們的一切想法都來自其他成人的灌輸;另一方面則是認為他們有充分的自主判斷力,成年人的一切所作所為和言行皆跟他們自行判斷結果無關。而這兩種想法今天就分別被兩種立場吸納,然後互相指責,形成意識形態對立的一部分。我自己認為,我們應該在這兩種立場之下,更具體,更細緻地去看一看青少年所處的狀態。

他們今天為什麼會有這麼強烈的絕望感,我覺得大概有幾個理由。

第一個理由是:

我們大家應該都還記得自己年輕時是什麼情況吧。青少年其實本來就更容易比成年人絕望,那是因為他們的世界相對還小,許多在成年人看來只不過是小事的東西,在他們的世界裡面就會被放大得很厲害。想想看,我們年少的時候,因為一次失戀,不就很容易覺得整個世界在眼前崩塌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從數字上來看,青少年自殺的比例其實並不低,理由大概在此。而且這又和青少年時期的反叛以及情緒衝動,構成了相互因果的關係。

針對這個問題,我自己認為有效的方法之一也許是擴大青少年的世界。所以我覺得,你支持香港青年到外地尋訪,真是一件非好的事情。這或許可讓他們具有更廣闊的世界觀,形成一套比較的框架,對於他們自己所處的環境,容易有一個更加成熟和客觀的認識。除了空間的擴大,或者也可以在時間的尺度上讓他們重新認識世界。所以我們可以從歷史的角度入手,使他們明白自己並不是歷史上第一批輕易對世界感到絕望的人,而這種輕易絕望的代價,有時候反而容易釀成歷史的悲劇。

接下來可能就是更複雜的道德討論。沒錯,今天這個世界並不太平,我們也許正處在一個非常黑暗的時代,甚至不太可能有機會見到光明的到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為什麼還要道德?我們又該如何明辨是非?怎麼樣在自己的具體利益和道德準則之間權衡?這都是需要好好探討的。

第二個理由是:

一個人小時候接受的價值教育相對簡單,對世界容易形成黑白是非判然分明的看法。在逐漸長大的過程當中,他會發現自己所學的一切道德教育,都跟實際的現實格格不入。這種痛苦的適應過程,我想我們每一個人都曾經歷過。在這個過程當中,我們可能會慢慢找到一種進退自如的空間,學懂怎麼樣去試著解釋世界,以及形成自己立身處世的原則。

有些時代就像我們今天看到的香港,非常不幸,是一整代青少年在這個過程當中,集體碰上一個和他們剛剛才接受了的價值觀非常不同的現實(且不說如何詮釋這個現實,他們的理想價值又是否完全合理),這種困惑很容易轉成憤怒,甚至絕望。

從這一點來看,我覺得香港現在這批青少年,並不是像很多人所講的那麼「早熟」;恰恰相反,他們比起很多我在別的地方看到的同齡人,反而比較單純。所以他們這種困惑,會表達得更為直接。他們更加不能接受說一套做一套,也更加不能夠接受道德理想和充滿利益計較的現實之間的差距。

我覺得這是他們非常可貴的一點。但問題是,我們該怎麼樣讓他們不要太早變成口是心非的犬儒,同時又能夠讓他們明白理想和現實之間的張力恰恰是人生的一部分呢(在我看來而且是必要的一部分)?怎麼樣讓他們發現在投降,以及帶著寬容的妥協之間,其實還有一片廣闊空間?

最後一個我想得到的理由:

和近東地區等一些常年處在困厄之中的地方不同。香港這十幾年來正在經歷非常重大的轉型,對很多人而言,這可能是從一個相對還可以接受的環境,逐步邁向衰退崩解的過程(我們也能夠理解,對於很多人來講,這反而是一個越來越好的過程)。無論如何,處在這樣的轉型階段,假如你對於這個轉型的結果感到不滿的話,那麼絕望就是很容易升起的一種情緒了。我們的青少年對於這種情緒肯定也非常敏感,他們比起很多還可以選擇移民,又或者人生軌跡早已大體底定的成年人,更容易覺得now or never。

會不會就是因為這樣子,所以很多我們這一兩輩的人,都會對這些青年感到特別內疚,覺得是我們沒有留下一個更好更穩定的環境給他們?這就好比氣候變遷帶來的問題,今天我們也有許多同齡人非常難過,認為自己留下了一個很糟糕的世界給下一代。但是我認為,這並不等於我們就要無條件支持他們的一切言行。反過來講,我也不願意輕易懷疑他們自己獨立思考的能力,覺得他們無論做什麼事,說什麼話,都是別人教的。同時,把自己放在一個假想的制高點,由上而下指指點點,恐怕也並不是一個好的辦法。

那麼到底該怎麼辦呢?坦白講,我也不太知道。你曉得,我一直都不是一個太容易在大家爭論的議題上有既定立場的人。因為我覺得立場的形成太過艱難,必須經過非常冷靜的思考,以及對各方面同情的理解。我也不是一個對什麼事情都會有答案的人,我通常看到的是更多問題。我想,我們是不是可以更加貼近這些年輕人?無論大家的立場如何,都試著去陪伴他們,瞭解他們,在適當的時候,依據自己的經驗,提出一點或許有用的提議。畢竟,我們應該是會比他們早走一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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