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啟智

副業是在香港中文大學教書,主業是玩貓。

中國可以逐步解封了嗎?

在疫情上,中國可以逐步解封了嗎?這問題,歸根究底要回到科學,但也不只是科學。
香港政府對染疫死亡率的分析

(一)

二零二零年疫情剛開始的時候,我寫過一篇文章,認為中國的管治模式在疫情面前會受到無可避免的挑戰。

我當時的分析是中國近年的管治穩定很大程度上是通過信息管制建立起一個平行時空,讓國內的人都相信外國人民活得水深火熱,中國模式崛起傲視全球。這堆東西其實是脫離現實的,是以政治動員超越物理世界;但疫情本身是客觀唯物的,病毒可不理謊言,兩者必然碰撞。

然而,隨疫情抗散,中國政府利用舉國體制,粗暴直接的把疫情壓了下去。在歐美社會,又出現不少以無視疫情為傲的民綷政客,在疫情首年帶來許多不必要的無辜生靈塗碳。一時間,中國的「集中氣力做大事」看起來比歐美民主社會的「紛紛擾擾」更能對抗疫情,證明了中國的「制度優越性」。


(二)

來到二零二二年末,事情起了變化。

疫情演化至奧密克戎(Omicron)毒株,並正如不少傳染病學家所預期,病毒的傳染力大幅增加,殺傷力卻大幅減少。過去兩年管用的方程式,變得不管用了。中國要維持過去的管控模式,成本大幅上升,效益卻大幅下跌。疫情的客觀科學規律和主觀政治任務碰撞的那一天終於來臨,平行時空越來越變得脆弱。

之前提過,從前蘇聯的信息管制要靠絕對的鐵幕,現今中國要聰明得多: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那麼即使他們在國外見到不同的世界,也不見得會羨慕;反而因為貧富差距,同一收入水平的人在中國可享受更廉價的服務,所以覺得活在中國更好,反過來形成「自帶牆」了。

疫情下,「自帶牆」出現了裂痕。雖然疫情下要出國已變得十分困難,但能出去的,第一身經歷卻是外國生活已經復常。雖然每天確診數字數之不盡,人們卻沒有如國內傳媒所述那樣活在水深火熱之中。而即使沒機會出國的人,只要在電視上看看世界盃轉播,數萬球迷不戴口罩在現場歡呼相擁,完全感受不到病毒的可怕,已和中國的各種封控措施形成巨大落差。

「自帶牆」可以解釋很多東西,但也總有些東西解答不了,而疫情的發展似乎終於擊中了這一點。如是者,近日來,全國各地都發出了憤怒的咆哮。


(三)

在疫情上,中國可以逐步解封了嗎?這問題,歸根究底要回到科學,但也不只是科學。

在疫情初期,科學家對病毒的認識不多,一開始難免藥石亂投。隨研究和經驗增加,現在我們知道有甚麼是應該做,有甚麼是沒有必要做。例如現在我們知道通過接觸物件的表面並不是感染病毒的主要方式,風險是相對低的。美國CDC當然還是會叫大家勤洗手,但只有在二十四小時內於室內有確診或懷疑確診個案,才需要為該房間消毒。換言之,那些「大白」拿著噴霧槍在社區中的露天通道到處噴,不單對抗疫無益,反而會破壞環境,完全是不科學的。

此外,隨病毒的演化,我們的對應手段也應隨之改變。例如研究發現隨奧密克戎普及,確診者症狀發作的第3天後,咳嗽樣本及環境樣本都再也檢測不到病毒;換言之,任何長時期的隔離都是沒有必要的,沒有科學理據要把大門焊死:畢境只要數天時間,要病的早就病了(然後還康復了)。以台灣為例,現行政策是讓確診者自己留在家中5天,然後便可以外出;首7天外出期間不應參與群體活動,但是只要快篩轉陰就可以提早取消限制。這就是基於科學的做法:因為研究發現快篩驗不出來,就代表沒有傳染性,也就可以如常生活,沒需要天天做核酸。

以上的道理,我不相信中國的科學家不知道。但科學家知道了是一件事,政治上的執行又是另一件事。政府都有惰性,開始了做一件事情就會一直做下去,中央集權的政體尤甚。何況中國政府過去兩年正正是以有效控制疫情作為肯定自我管治效能的基石,你叫他們如何轉身?

還記得「科學發展觀」嗎?現實中,擁有權力者卻必然是忠誠先行,命令下來理解不理解都要執行,最好有做多沒做少,明明是不科學的指令也照推不誤。這不單純是執行的人有問題,亦要問他們是在怎樣的制度誘因下去執行。也是如此,才能明白為何會出現為魚蝦做核酸的鬧劇(魚沒有肺,不會感染肺炎的)。

就在中國這一波的感染和群眾不滿爆發之前,不少海外學者都已不看好中國政府可以及時把防疫政策調整過來。這是因為中國的舉國體制中大量的利益和權力互相嵌入,所以它現實上和官方宣傳剛好相反,不單止不善於快速作出有效決定,反而是不到焦頭爛額的一刻也不會承認走過頭。回看大躍進、大饑荒,再加上文革十年,不也是走投無路才讓改革開放上場?再看計劃生育,明明從人口學上一早就要調整過來,但有太多利益涉及這套系統之上,於是到了現在出生率暴跌才發現改得太遲。我們沒理由相信同一套的僵化制度在疫情面前就忽然變得有彈性。

但真的不得不改啊。就連世衛總幹事譚德塞也早在今年五月就說中國不可持續搞「清零」的了。對了,譚德塞這觀點恐怕中國的媒體都沒有提吧。


(四)

當然,我不是說中國要一下子就全面開放。但在壓力下讓民眾見到方向,見到終點,則是必須的。

終點是什麼?不是讓疫情消失,而是讓疫情變得不再重要。舉個例,現在美國每天有300多人染疫死亡。算多嗎?回到疫情前的2019年,美國全年死亡人數是285萬人,即每天7800人。相對來說,這每天300多宗的染疫死亡,算明顯,但不算可怕。相對來說,美國每天因為各種意外而死亡的還有400多宗呢。注意現時的美國是在沒有公眾地方口罩令,沒有封城,沒有強制檢測之下,達到這個死亡比例的。

說到這兒,則既是一個價值辯論的問題,也是一個如何算成本的問題。為了社會復常,多少的死亡率是可以接受的?反過來說,因為現時的各種監控,每天的不正常死亡人數(從延誤治療到精神崩潰而自殺再到經濟困難帶來的問題)又是多少?兩組數字對比一下,可以嗎?

不用說你也知道,現在的困難正正在於上述的討論在當前的體制下,不容許發生。所以請別要呼籲什麼「多談問題少談主義」,什麼「實事求是不要上綱上線」,評擊批評「只懂情緒發洩不能縱觀全局」啊……抱歉,正正是制度讓大家無法理性。你想大家理性一點?那請先從制度上製造理性的條件:信息公開,自由辯論。


(五)

上面說的每天死亡數字是對終點的設想,現實是美國在走到這一點前已死了很多人,死亡率曾經高很多。現在美國大部份人要不是打過疫苗,就是曾經自然染疫,社會整體的抵抗力還是有的,對疫情傳播帶來防禦。相對來說,中國現在真的有點像是「白紙一張」,如果立即放棄所有防疫手段的話,雖然奧密克戎的死亡率較低,但當感染人數大幅增加,穿破了中國的醫療量能,還是會產生大量死亡。這點我們不能否定。

但這卻也不是不解封的理由。沒有人叫你明天就完全解封,你可以一步一步的解封。中國官方常常把外國的防疫策略稱之為「躺平」,這完全是在打稻草人。各地防疫走過的路有兩種,有的是還未來得及反應就已全面社會爆發的,例如許多歐美國家;也有些是成功擋住了第一波,然後在合適的時機才主動放開的,例如新加坡、新西蘭,還有台灣都是這樣走過來。而在它們之間,也有明顯的內部差異。按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統計,美國是每十萬人口有328人死亡,旁邊的加拿大卻只有125人。至於新加坡、新西蘭和台灣的數字,分別是29人、45人和60人。可以見到,拿美國的整體數據來嚇人,是明顯地不公道的;何況美國的數據包括了奧密克戎之前的情況。

中國要對疫情解封的話,已有現成的案例可以模仿。當中的關鍵,是一方面容許疫症在社會擴散,但擴散的速度是受控的;不要讓所有人都同時染疫,而是分開在不同的時間染疫,這樣醫療量能就可以應付得來。現在疫情已經有藥可治了,只要向高風險的染疫者提供適當治療,染疫並不可怕。所以要看一個地方抗疫是否成功,不應該再看每天的確診數字,而是要看醫院的空床數字。只要沒有爆滿,就不要過於害怕。

說到這兒,很不幸,中國的起點比較低。每十萬人口的深切治療病床數目,台灣是28.5,新加坡是11.4,中國是3.6。如果中國政府過去三年有把拿來搞「清零」的資源分一點出來增加醫療量能,則現在要轉身就容易得多。

所以中國的解封速度,可能要比其他地方要慢一點,但這不等於不解封。那可以如何讓疫情在受控之下在社會擴散呢?這是有數學模型可以推算的。從外地入境的人當中,有多少個百分比的人染疫,是可以統計的;多少天後才讓他們完成隔離走進社會,而這些人當中會有多少個百分比是漏網帶疫的,也是可以統計的。控制這個預期漏網的人數,就可以控制疫情在社會擴散的速度。這做法很多地方都試過了,套用過去的說法,已經有作業可以抄。


(六)

經歷過三年的封閉,雖然有很多人想解封,但也有很多人心底裏面是害怕的。中國政府如果能開誠佈公,把數據都分享出來,可以大大減少解封過程中可能產生的社會不穩。

事實上,這些數據已經都有了,因為香港已經歷過大規模的疫情社會擴散,為中國提供了同為高密度華人社會的實戰數據。例如20至29歲的年輕人,沒打過疫苗的,染疫後的死亡率是0.03%,即每一萬宗確診有三人死亡;如果是已經接種三劑科興疫苗的,死亡率降到0.00%。如是者,我們有很科學的理由可以相信,在一些年輕人聚集的地點(例如大學城)率先試行放鬆,是不會做成大量死亡的。平時都待在大學的人完全沒需要強迫做核酸,也不用害怕染疫;最多只要要求他們離校前做一次快篩,確保他們離校時不會把疫症帶回給家中老人,就已經可以了。這樣一步一步來,在整個社會建立信心,就可以慢慢解封。

拿香港的數據去推算中國解封時可能出現的情況,有兩點要注意。第一,香港在今年二、三月疫情爆發的時候,老年人的疫苗接種率不高,而且指揮混亂之下浪費了不少醫療量能。這兩個錯誤都是可以避免的。香港的每十萬人口死亡數是144人,遠遠比新加坡、新西蘭,還有台灣的都要高。香港其實不是好的案例,有更好的可以學。

第二,是香港除了科興疫苗之外,還有復必泰疫苗可以選擇。數據顯示,如復必泰這類以信使核糖核酸為技術平台的疫苗,功效比如科興這類以滅活病毒為技術平台的疫苗要好。同樣是香港的數據,八十歲以上的染疫者,沒有接種過疫苗的死亡率是14.70%,接種過三針科興的是1.78%,接種過三針復必泰的則是0.98%。雖然一旦接種過疫苗後死亡率已大幅下降,但兩種疫苗的功效差距還是明顯的。放在中國十四億人口的尺度當中,產生對醫療量能的壓力也會有分別。中國一直為引入外國的信使核糖核酸疫苗設限,亦為中國在疫情下解封增加了困難。


(七)

台灣將會在十二月一日解除在戶外戴口罩的規定。這在世界各地來說已經算是很遲的了。

接下來會發生甚麼,我想沒有人能確定。但按常見的劇本,應該是怪罪地方層層加碼,執行上出了問題。問題是這套「都是地方不好」的劇目在疫情之前都已經演了這麼多篇,或者是時候問問是不是結構上本來就有巨大誘因讓地方失控;又或者是時候問問是不是有更合理的方式去監督地方施政,例如民主。

在我認識在中國大陸的朋友當中,對解封有相當兩極的想法。有的恨不得馬上取消所有防控要求,有的則對確診聞風色變(雖然他們好像怕確診帶來的封控多於確診本身)。經歷三年疫情,我相信大多數人都已身心俱疲。要繼續走下去,不能再靠強硬政策,而是要實事求是,用真正的科學去說服公眾。

什麼是真正的科學?不是自己說是科學就是科學,任何有真正做過研究的都知道,科學方法包括以下要點:公開數據,公開辯論,承認錯誤,勇於修正。能做到這幾點,才能算是科學。

因此,疫情面前中國要解封,第一件要做到的事情,應該是思想解封。


附:香港2019冠狀病毒病死亡個案報告初步數據分析https://www.covidvaccine.gov.hk/pdf/death_analysis.pdf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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