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業是在香港中文大學教書,主業是玩貓。

論以秒為單位的電視廣播節目

最近為香港電台錄了兩集清談節目。事緣香港電台被政府指派接管原來屬亞洲電視的頻道,但資源卻沒有怎樣多給,於是香港電台的同仁們便想到各種多快好省的方法來製作節目。其中一個成本低但叫座叫好的節目,叫《五夜講場》,基本上就是找些學者專家上來討論不同題目,每晚一個主題,有哲學、文學、科學等等。來到第三季,他們安排了每星期有一個晚上是談社會科學的議題,我獲邀請成為了團隊的其中一員。

(圖中右二的馬傑偉老師是這一集的嘉賓。這次我們談香港人如何想像中國,不請他來不行啊。)

錄製場景就是一個綠色背景兩張沙發,我們談一個小時,錄影後加字幕便會播出,基本上不會有太多的後期製作。這種清談節目可算是最省錢又能保持質量的製作了。

我其實沒有做電視主持的經驗,過去的經歷都是在電台的。做電視節目除了接受訪問外,唯一的經驗就是另一個香港電台節目《左右紅藍綠》。這個節目長三分鐘,就是一個人坐在椅子上面向鏡頭評論時政。我向來都很怕做這個節目(上次做已是超過兩年前),但又一直說不清為什麼。這次錄完《五夜講場》後,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我怕《左右紅藍綠》。

做主持(或者我們說「派牌」)的工作,除了開始介紹主題和各人之外,就是在每段節目(十三分鐘)完結前把討論停住,然後向鏡頭說「我們下一節繼續」。因為沒有做主持的經驗,其他搭檔也不太認識電視錄影的模式,所以在我們錄第一節的時候,到了還剩一分鐘便以為是時候要停下來,沒有人說話了。我身為主持便向著鏡頭做總結,但我當時又不太會看現場指揮的手勢提示,到還有七秒的時候便說完。因為這段結尾收得很不好,我們只好回到一分鐘前那個停頓位置重來一次,以求時間剛剛好的那一點完成。

從前也聽說過傳媒中說到電台是以分鐘為單位,電視是以秒為單位。過去做電台節目的主持,直播室外面的控制員說十一時五十六分要完,有時我們說到十一時五十七分才完也沒所謂。但電視就不行了,以秒為單位,當主持的頓時就緊張了許多。

想到這兒,我才忽然明白為什麼我怕《左右紅藍綠》。做這節目要先準備一段大約八百多字的講稿,到時候對著錄影機說出來。雖然錄影機會反射出字幕,但從頭到尾讀完而不 NG 還是有點難道的。而我最感到困難的,是就算我自以為完美無瑕的讀完那八百多字後,不代表就可以「一take過收工」,因為樓上控制室的朋友還會說「不好意思,剛才的版本後半段說得太快,短了幾秒,可不可以再來一個慢一點點的版本」,那樣我就很崩潰了。

我後來問了一些電視製作的前輩這件事情。他們說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緩衝空間的,例如節目終結時的鳴謝字幕跑得快一點或慢一點,也可以用了增減一兩秒。有些電視台會自設節目編排系統,就算某個節目短了也可以用各種方法(例如報時、不同長度版本的節目預告片等等)把時間補回去,只是香港電台沒有這個系統。

但我想到的,卻是平台、媒介和製作之間的問題。現在是互聯網年代了,一位 youtuber 要錄節目,例如化妝達人教劃眼線,說十二分鐘還是十四分鐘是沒有分別的,長了短了也不會介意,製作考慮和成本就低了很多。當一個電視台要先照顧廣播頻道的要求,然後才把完成品放到網上,就變成了一隻超級大笨象了。而更無厘頭的,是據稱現在網上看《五夜講場》的人數遠遠比通過大氣電波的人還要多,那這個媒介上帶來的限制就更顯得多餘了。

我還有另一個類似的經驗。有次我為香港某主流報章做顧問工作,在採訪室陪了他們一整天。開會決定內容的時候,第一個要討論的問題就是版位:要麼做兩張圖,要麼做四張圖,只做三張的版位設計會有問題。又是同樣的一件事:媒介帶來的限制決定了內容生產。有時我和新聞系的學生說起這件事,會和外國的新聞機構比較:《紐約時報》是一個新聞網站,不過剛好也有印刷版;我們的報章是印刷報章,不過剛好也有網上版。兩種定位,決定兩套的內容生產模式。

想到這兒,那麼香港電台又能不能從「剛好有網上版的廣播電視台」變成「剛好有廣播頻道的網上平台」呢?如果這樣去想像一個電視台,又會有何不同呢?當然,我理解到現在的各種相關規定(例如《廣播條例》的要求)恐怕已決定了其處事方式了。

再推遠一點又如何?網上時代還該寫書嗎?寫Blog的東西怎樣才留得下?都是媒介的問題⋯⋯今天寫這個貼,其實還有一個意思:今天 Matters 改版了。其實一直不太確定 Matters 是什麼又或能做什麼,但我想 Matters 一開始就要擺脫一些現有媒介上的限制,最起碼這步就值得支持的了。反正在後佔領的香港,沒有人能說清什麼事情是有用或者沒有用的⋯⋯那其實是大好事,因為什麼都可以試一下嘛。在此也順道祝賀 Matters 改版,我們一起試試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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