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啟智

副業是在香港中文大學教書,主業是玩貓。

三把火让香港人疯掉了

昨晚香港机场的示威行动演变成殴打事件,相关视频在中国大陆广泛传播,网民义愤难平。自从六月开始,我便一直跟进和向中国大陆网民解释香港抗争行动的始末。事件发展至始,让我伤心欲绝。就殴打事件本身来说,确实已不乎合我爱护的香港。

我对那些示威者的行为感到痛心,但我更为香港走到这个境地感到痛心。毕竟,香港人的文明素质过去一直都受到赞誉。来过香港旅行的朋友,都感受过香港人对秩序的追求(从地铁排队文化到公营事业办事如何讲求公平公正)。是什么原因使得那些示威者昨晚在机场“变疯”的呢?我想强调,以下的讨论绝对不是要为犯错的示威者洗白。错了就是错了。但我们的检讨不能只停留于个别的行为,也要回到整场运动的脉络当中,毕境正确认识群众事件才是预防和疏导的有效方法。

在讨论之前,也让我先补充三个重要却容易被忽略的内容。就付国豪被困全程的完整版视频所见,现场从一开始就听到有其他人在场呼吁冷静和不要打他,暴力发生后也立即有其他示威者出来制止;暴力发生后,支持示威者的民主派议员很快就到达现场,阻止激动的示威者继续施暴(胡锡进声称警察到场,则完全和现场视频不符);事件发生后,在香港本身也引起很大争论,随即有其他示威者提出检讨,明言不应让同类事件再次发生,并号召发起道歉行动。

要补充这三点,因为不少舆论因为看到昨晚的殴打事件,便否定整场的抗争运动。有的甚至说要杀光香港的示威者,这恐怕不见得比他们批评的对象更为理性。正如当年有外地舆论拿着毒奶粉事件,就推论出“所有的中国人都是骗子,没有一个中国人是无辜的”,這樣以偏概全大家当然都不能接受,所以恳请大家对其他人也不要这样做。

第一把火:警察卧底煽动暴力?

回到昨晚机场的殴打事件,为什么示威者会施暴呢?这儿要先回到星期天的另一场示威当中,现场出现多名由警察假扮的示威者,混入人群当中,引发公众哗然。

在及后的警察记者会当中,记者多番追问警方要求澄清事实,却得不到正面回答:

警务处副处长(行动)邓炳强:有警务人员乔装不同身份去进行这个行动
记者:包唔包括示威者?
邓炳强:我们是乔装成“不同人物”……(记者们打断:是不是示威者?)……呃,乔装成“不同人物”啦
记者们(打断邓炳强):什么“不同人物”呀!有无包括示威者?有还是无?有几多个人?yes or no?(是還是不是?)
记者:有无警员扮示威者?不要答我“唔同人物”!
邓炳强:你可唔可以先让我回答?
(记者安静)
邓炳强:这个,我们是乔装成“不同人物”……包括切合当时环境有什么人就扮演那些啲人。

为什么警察会闪烁其词?因为警察也意识到在他们的人现场乔装示威者所带来的问题:警察卧底是否才是暴力的真正源头?近月来的各种过激行为,包括打人、毁坏公物、放火等等,会不会是警察带头或煽动其他人做,然后才拘捕他们?立法会保安事务委员会副主席涂谨申就质疑“那最初是否先由警察开始掟砖、挖砖?之前暴力行为是否警察有份做及煽动?现在水洗不清,怎知道没有做?”

警民关系本来已在冰点,警察卧底不单止带来新一轮的不信任,更把不信任带到民众之间。过去在示威现场,大家都是守望相助的。一旦有了警察卧底,就算是参与者之间也未必能保持和平了。为免运动的形象被由警察混入的卧底破坏,示威者昨晚在机场大为紧张,处处“捉鬼”,担心有人假扮示威者搞事。在付国豪被困之前,就有另一群的内地人被围,现场传出他们有人持有武器,也有人怀疑他们当中有深圳公安辅警。整个事件就是在这样严重紧张和缺乏信任的精神状态下发生,然后便有过激行为的出现。

再说一次,我不是要为过激行为洗白。昨晚确实出现了不当行为,不应该再发生,涉事者应承认责任。但我们也要理解事件发生的处境。

第二把火:警察滥权不受监管

理论上,警察有权派出卧底依法执行职务。如果担心他们滥权,去调查就行了。问题了,在过去两个多月来,警察滥权不停变本加厉,没有任何被约束的迹象。而抗争运动之所以维持了两个多月而没有停止,正正是因为独立调查的要求得不到政府的回应。市民到机场抗议的原由,也是要让世界看见香港警察的滥暴。

警察执法,天公地道,但执法者本身一定要守法。香港警察过去两个多月来自我不守法的程度,在香港已引起全民公愤。查看香港民意研究所于8月1-6日期间访问1015名香港市民所作的调查(评分误差不超过2.6),香港市民对警察的评分直线下滑,从6月初的61.0分下降至8月初的39.4分。问到警察使用的武力,有58%认为是太大,只有15%是太低。

为什么民意对警察会这样一面倒的反感?因为警察滥暴伤害了非集会区域途人与和平的示威者。激进的示威者做了什么,警察的暴力是否恰当,还有讨论的空间;但没有完全参与示威的平民因警察滥暴而受害,那就没有讨论余地,一定是警察不对了。而如果我们对示威者误伤途人感到愤慨,那么对于受过训练和接受市民供养的警察,是否该有更高的标准?可惜,警察滥暴伤害平民的案例,过去两个多月实在数之不尽,无法尽录。

值得关注的,是近期一个月,警察的“战术”出现一个很大的改变,就是完全不按指引发射催泪弹(如有即时危险、要先作警告等)。今次机场抗议的其中一个导火线,就是星期天警察在地铁站内发射催泪弹,无视催泪弹不可于室内发射以免导致窒息的规定。那么警察是否面对什么必要危急所以才发射催泪弹呢?也不是。市民多次拍到警察向没有示威者的地方发射催泪弹,似乎是要宣示武力多于任何实际行动。

现场没有示威者,但有途人。于是,小孩和老人无辜受害的情况就不停出现(请不要和我说没有人搞事警察就不会出动。警察有责任也有空间选择更适合的方式处理。就算是战争状态,附带损害还时要尽最大可能避免的)。

而这儿还未说到7.21元朗袭击当中,黑帮对途人包括孕妇作无差别攻击,警察至今却仍未追究任何一位黑帮成员的伤人罪。现在亲政府的政党纷纷把机场的殴打事件称之为“恐怖主义”,为何对元朗事件又没有同样的定性?要谴责暴力,却不提元朗事件,还是那两个字:伪善。

警察滥暴在香港已是全民共识。可惜,这些事实都传不到中国大陆。看见中国大陆吁论排山倒海“支持警察”的言论,深感难过。中国大陆的民众来香港买奶粉、打疫苗,就是知道中国大陆做假问题严重 — 既然如此,为何又要相信那些铺天盖地关于香港的假新闻呢?

来,看看对抗警察滥暴最前线的香港医护人员。他们都出来抗议警察了,还可以以为事情就是小撮暴徒破坏安宁,正义警察维护治安这样简单吗?

总的来说,近两个月来香港警察已经完全失控。在这个前提下爆出警察卧底事件,民愤一下子变得不可收拾,而这就是机场殴打事件的处境。再强调一次,我不是说因为因为警察滥暴所以示威者就可以乱打人。这绝对不是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要避免同样的事情再发生,还得先处理警察滥暴所引发的民愤。

想一想,如果你所住的城市的警察变得如流氓一样,连老人小妇和孕妇都受袭了,还可以要求所有人都能够时刻保持理性吗?其实也不用猜想,过去中国大陆就有多宗城管胡乱欺负人,结果被民众殴打的事件。记得在中国大陆的这些案例当中,舆论赞赏打城管的人是远远多于骂打人的是“暴徒”的。现在机场的年轻人和被城管欺负的小贩心态很像,是一种被压抑被逼到墙角的绝望感。他们或会做出过激行为,但请先理解他们的处境。

第三把火:林郑把香港推向灭亡 以图威胁中央支持

让示威者“变疯”的最重要一点,也是最直接的一点,还是要说到林郑月娥的不作为。毕竟,把警察推去前线的,正正是林郑本人。林郑于昨天的记者会中语带哽咽地说“大家是否忍心把这个家推落粉身碎骨的深渊”,意图用眼泪换同情,然而在香港普罗大众的眼中,林郑才是把香港推向灭亡的真正罪人。

在众多示威者的诉求当中,有两项是香港社会整体都认同,而且也林郑的权力范围之内就做得到的: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和完全撤回条例。

这两点诉求获得超过七成民意的支持,成为了这场运动一直延续下去的最基本理由。示威者是不完美的,他们会犯错。有时更会像昨晚一样,错得让人心痛不已。但大多数市民到今天还没有和运动割席,原因是什么?就是政府错得更离谱,更过分。正常人也无法忍心只去谴责示威者的错,对政府的错却宽厚体量。

从六月以来,已有五百多名市民被捕,警察放了近二千枚的催泪弹,最少六名香港人自杀死谏政府身亡……这一切一切,都没有需要发生,也不应该发生,只要林郑放得下自己的面子,接受香港主流绝大多数人的意见,警民冲突就可以停止。毕境,政府本来就是该为人民服务的。

可惜,事情的发展却不断向悲剧的方向走。长期冲突在警察和示威者之间形成仇恨情绪,现场擦枪走火制造大量不必要的冲突,中国大陆舆论对香港越来越不同情,最大的受益人是谁?就是林郑月娥。事情越糟糕,中国大陆的舆论越火热,中央政府就越要支持她,那么她就不用下台了。说起来,整场运动的具体诉求当中,没有一项是港独。那为什么还有人一天到晚把港独扣在这场运动身上?很简单,在中国,大家都知道维稳是一门产业。不扣帽子,哪来维稳经费?而对于林郑来说,越扣这帽子,她的特首位置就坐得越稳。中港之间的信息鸿沟,让她有机可乘。至于这些操作会如何伤害中国大陆和香港人民之间的感情,如何破坏中央对港的长远策略和利益,她不管了。

最后,不能否认经过过去两个多月来的反抗运动,的确有个别的示威者变得不理智,甚至有时行为过激。我无意也无法为他们开脱。但整场运动本身,却是在不断的自我检讨、自我修正。它有不足,但它也在错误中学习。相反,没有改正的,不断在变本加厉的,是香港政府。要解决问题,也得靠香港政府自身的改变。

我也很想这场运动早点结束,大家可以回去正常生活。但看病得看病因,强行把病征压下去没有用。没有人会无原无故的走上街头,还要持续两个多月之久,事出必有因。我也很想可以只用“谴责暴徒”,把讨论停留在“违法行为”的层次,然后就假设问题会被解决。可惜,事情就是没有这么简单。就算把昨天打人的全抓了然后判刑十年,香港的问题还是会继续。

你可以不同情,但希望你能花多一点点的时间,尝试理解后面的事情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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