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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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话妈妈|跟我一起学习爱怎么样?可以不要再数落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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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脑袋到处上演着不绝的灾难大戏。

喊话妈妈|跟我一起学习爱怎么样?可以不要再数落我了吗?

原创 劉昭陽 流放海伦  今天

收录于话题

#有毒原生家庭

5

#灾难

2



昆明动物园的摩天轮,2021.5,photo by BB


原题《有毒原生家庭|我的脑袋到处上演着不绝的灾难大戏》




他坐在哪里林生祥 - 阳光普照 电影配乐




虽然很多人会为自己不像父母而自豪,孩子不像自己却是我们一生的痛。
——安德鲁所罗门《背离亲缘》,同时著有《正午之魔》​








我的脑袋到处上演着不绝的灾难大戏。


我多么渴望吃LSD,好让一切烦恼浑身消散。


我也多么渴望有人可以在我被强奸时前来保护我:那团阴影,在欧洲大陆漂浮了三百年的乌云,横亘了我人生二十年的隐秘暴力,全部变成了一团在臭水沟建起的纱布,要把我的求生意志蒙住。


“为什么要把那句话的杀伤力夸张化?”

“我承认它连接起了你的阴影,那些被语言暴力和精神虐待的历史,那些被否定落在心里就变成低自尊。可是阿德勒也说...”

“如果我会目的论的话,我也不会对弗洛伊德深感共鸣”


基本上,有三条道路可供我选择:


在上世纪上半叶的第一波精神分析革命中,精神分析学家承认了原生家庭结构中父母所起到的恶劣作用,它在当代被民间科学家扭曲的版本便是“父母皆祸害”。这即新弗洛伊德主义者在干的事。武志红走在这。


然而,人本-存在主义取向的治疗强调用目的论替代原因论,这本质是一种后现代主义的哲学,认为这些创伤叙事都是被建构的,我们需要自我赋权、赋能,运用自己的能力破除叙事的魔咒,掌握叙事的主动权。李松蔚走在这。


还有就是认知行为方向的治疗。包括正念冥想,接纳承诺疗法,辩证行为疗法,焦点治疗,心智化治疗,沟通结构主义...


当我重新走入受害者/幸存者/无权者叙事,我会重新体验到无力感。尽管我已经二十岁了,却还是会回到小时候被父母霸凌的场景,重新体验那样的软弱无助,重新体验为了避免认知失调而产生的后代斯德哥尔摩症式的复杂情绪:我依赖妈妈而活,妈妈虽然打我,但我依赖她而活,所以我只能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相信“打是亲骂是爱”的叙事。


我的脑袋到处上演着不绝的灾难大戏。在这里,苏菲主义消失。世界变成丛林。父母永远是那匹饿狼、老鹰、狮子、猛虎,要把我这头羚羊、斑马、长颈鹿、小象果腹。我的朋友大猩猩始终不在场。我渴望的拯救者没有到来。


原生家庭是我们经验的第一个世界。我们依赖这个世界生存,如果惹怒父母,我们会遭遇毒打和怒骂。为此,我们只能讨好父母。应对不同的父母发展出不同的防御类型。这段时间以来,我的脑袋再一次被灾难片充满,写作完那四篇关于原生家庭的作品,我有时会感到解放,然而很快地又被拽回非洲大草原中。


烈日当空,我只身一人,面对两匹或一只野兽,它不断地接近我,不断地对我示爱,又丝毫不掩饰它凛冽的尖牙。它咬伤了你,你向它诉说疼痛,它说:这是爱你的表现。我无处可逃。没有树木,没有森林,没有车流,没有人群,甚至连迁徙的候鸟都在蓝天下无影无踪。虽然很空旷,场域似乎漫无边际,但我无处可逃


有时,我又会回到那个小房间。我只有那一个“家”。虽然每天回到那个家都要被辱骂一个多小时,但我只能回到那个家。因为我只有一个“家”。


一年前我问父亲,你还记得小时候家暴的场景以及原因吗?他不吭声。而一旦与他谈论母亲,就会遭遇破口大骂。同样的,与母亲谈论父亲,也会遭遇一团否定。当然了,母亲谈论我的时候,也会说:


“熟悉我们情况的都说你的做法是错的,你明白吗?”


声音已经模糊了。我不努力,已经难以逐字逐句地复述。然而,正是这样模糊的声音成为世界的背景,在我的每一天,在我的脑袋里轮番上演。


一年前妈妈曾经答应我卖房并且做心理治疗,当然还答应了买电脑,都无疾而终。相反,她不感到任何愧疚,还把责任怪罪于我。


我每一天都想死。跟咨询师谈到这个,气氛突然变得紧张。我害怕她抛弃我,她害怕我放弃自己。一位咨询师开始跟我一起做安全计划。我的支持体系,只包括朋友和咨询师这两类。我跟她侃侃而谈我对不自杀承诺书有多么反感,就跟我反感那个逼我签保证书一样无能的母亲一样。她为了贯彻她的意志到我身上,又不信赖我会听话,只好使出绝招。她甚至会恼怒:我们都是为了你好,怎么反而好心办了坏事,你还不领情呢?是的。她的思考止步于此。她的知识不足以支撑她继续下去反思。我是唯一一个知识分子。


我不能放弃成为知识分子的执念,因为我觉得如果我不能超越我的原生家庭,走出非洲大草原,我就会死在这里,我不想死在这里。我恐惧死。我恐惧死在父母旁边。我要把自己埋葬得远远的。我报名了器官捐献和遗体捐赠。我不会被火化,也不会被海葬。我会被摘去内脏和角膜,我会被解剖,甚至被做成标本。我就是不要被埋。


在茫茫的非洲大草原,我是唯一一个知识分子。我是孤独的异乡人,勇敢的反抗者。我在自己的世界里被流放。我早早就感受到活着的窒息、存在的荒谬。可我还没杀死自己。尽管我总是以为快了。


走出大草原,便是知识分子遍地的世界。当然,也有其他各色人种。可是在这片大草原,我是唯一一个知识分子。如果我不成为知识分子,我将会变得跟吃掉我的狮子一样,伤害了别人,还要怪罪别人,并且不让别人离开,还要别人听话,不听话就继续发怒,发怒的原因是爱。


然而,咨询师也是知识分子。我的朋友们也大多是知识分子。可惜,他们不能直接进入系统中。他们只能在草原外远远看着我。草原与外界似乎存在一层结界。我的朋友们和咨询师越不过这层结界,反家暴的社会工作者进入不了这层结界。无论我在草原以外的世界多么风光,在人类社会的知识领域取得多少复杂的成就,我回到草原,还会被目不识丁的狮子怒吼:你学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他们仿佛处在一个平行世界。回到草原就意味着我要直接暴露在有毒的原生家庭系统。在这个充满毒气的环境下,我的知识被一点点剥开。我的命运被一点点压缩。我的世界被一点点否定。我的意志被一点点侵蚀。


我已经20岁了,妈妈仍然是那个妈妈。


谁来告诉我,我要如何改变草原?如何保护自己?


所有的心理治疗都告诉我:只能改变自己。


而系统治疗则告诉我:还要守住边界。


然后呢?


“我要逃...”

“逃去哪?”

“外面的世界”

“没有经济独立怎么办?”

“不知道”

“想一出是一出”

“不知道”

“三分钟热度”

“不能赚钱的废物”

“你又不学好”

“别人那么努力,你成天浑浑噩噩”

“哇,原来我脑袋里,有我妈的声音,你就是那个阻挠我的妈妈,是吗?”

“对,可是我爱你”

“你爱错我了”

“那没办法”

“不,你伤害的是我,我要保护自己”

“我怎么会害了你呢?”

“...”


我已经玩了一天的《狼人杀》,一夜的《中国式家长》,还是没有找到出路。我快要崩溃了。我又幻想买一根江绪林和胡波都用过的绳子。我没有勇气买三岛由纪夫用过的武士刀。切腹太痛。我用匿名链接搜索无痛死亡方法。我幻想去荷兰,可我应该无法安乐死,而是会得到社区心理治疗服务。我想起尾崎曾经买过的药方。但我不去寻找。我只是想想。我知道我又危险了。我被世界取消,现在又要取消自己。我要告诉咨询师这些,和她一起商量怎么办。我把赞赏账户的引导语改成“多活一天”。我想起余华的《活着》,还有那头饱经风霜的老牛。


我看完了《暴君速成指南》,还是没有看到那头房间里的大象。我看到河南大水、东京奥运、南京疫情、吴亦凡似乎虎口脱险、都美竹住进医院却比我有钱、周玄毅被剥夺讲课资格...我说利用社会性死亡伸张正义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我说丧事又变成了喜事,我说我羡慕一个月有十万零花钱,我说用生殖器羞辱人是暴力...我看到这些,我说了那么多话,然而却还是得回到那片不能隐藏自己的大草原


似乎一旦进入叙事,我就会回到那个绝对弱者的身体。无论我在外面怎么强大怎么叱咤风云,父母还是会找到足以否定我的地方。我与草原没有边界。我被丢进去,被融入画面。我入戏。我玩游戏。我配合他们玩被吃被爱的游戏。虽然我幻想不被吃的爱,但我不知道具体怎样才能做到。我融合,我被吸入马良的画卷,达芬奇也耐我何。我沉入叙事中。在小说的汪洋大海中畅游。恐惧地畅游,游不出结界,不自知。


我成为羚羊,没法成为大猩猩,尽管我就是大猩猩。我忘了我也可以是大猩猩。我呆在羚羊的身体已经太久。而且甚至我也可以是狼。但我讨厌且憎恶作为狼的父母。所以我也讨厌自己想成为狼的那一部分,我把狼从我的身体里克服、驱逐,可是我永远也无法驱逐狼的灵魂,我只是压抑住狼。我要离开羚羊的身体。我要去寻找我的大猩猩。我要出戏。或者换角。我要变得有力量,我要变得更强大,可以让父母不敢打我,尽管我不会还手,但他们不能再打我了。我甚至要保护被父亲打的母亲。当然,我更要保护被父母打的我自己。


我的大猩猩呢?


“大猩猩、大猩猩...”


家变成无处可藏的草原,父母变成狼,有时又是羊,而我始终是那匹羊。


“大猩猩呢?你在哪儿?”


饿狼填饱肚子,要变回羊。战争喘息旗鼓。我问。草原上响起空荡的回声。


是庇护我的现代化城市深圳?是我用来打星球大战的积木?是我的小猴玩偶或者在广州长隆买的考拉?他们让我离开深圳。他们把我的积木和玩偶都扔到垃圾桶。然后,家暴开始。我在阳台自己打自己屁股,哭得红肿,给他们看。在二楼的阳台,对面一米就是另一户人家。在农民房。


小啵?我没有属于自己的小啵。我本来可以成为我的小啵的被扔进垃圾桶。我不知道我到哪找我的小啵。宝贝送了我小羊。小羊是我的小啵吗?我不知道我还可不可以有小啵。我可以让小羊变成我的小啵吗?即使有一天要离开宝贝,小羊也仍然可以给我小啵的感觉吗?




庇护所之歌Carsick Cars - 3



去年冬天,我给海灵唱carsick cars的《庇护所之歌》。也唱陈思江的“我像一个孤儿找不到家,找不到对家的想象”“里面也没有,外面也没有”。(海朋森《我进入了绝望的时期》)我对宝贝说,我在你这里找到了部分家的安全感。因为我不会遭遇评判。




我进入了绝望的时期海朋森 - 成长小说



可是,妈妈的声音又出现了:别人不评判你,那是因为别人不爱你。


我多想杀死我脑袋中的妈妈,把她的词语扔进垃圾桶,把她的愤怒打包带走,连同我的愤怒一起。这样我好享受生活。否则我走的每一步,都有妈妈的“要小心”“要注意安全”“怎么这么不小心”“怎么这么粗心”。


可是我杀不死母亲,她还顽强,她打不死的小强,她生存,她活得比我久。最近我把她释放出来,她开始对我的生活横加干涉。尽管如此,我退行的时候还在喊妈妈。我在找那个保护我的妈妈,而不是欺负我的妈妈、霸凌我的妈妈、暴力我的妈妈。做爱的时候有时我会喊宝贝妈妈。我无法狠下心来打妈妈的屁股。


妈妈,你在哪呢?妈妈有时也是那个大猩猩。妈妈并不总是狼。有时妈妈会变成羊被爸爸吃掉。有时妈妈会变成大猩猩保护我不被爸爸吃掉。可更多时候,妈妈好像也变成了跟爸爸一样。变成了狼。我的大猩猩呢?


当她是狼的时候,而她最近以狼的面目出现较多了。每一次她说爱我的时候,都是在我被她伤害得泪流满面的时候。她终于舍得对我表达爱,原来是为了给自己的暴力行为辩护。


我说我活得很难,她说她也活得很难,而别人家还有活得更难的都比我活得好。我想同情她,可我得先同情自己。我更不会说别人家的父母。但是我在心里说。因为你们教会了我比较。我用这个来报复你们。我害怕报复。我害怕跟你很像。可是你住进了我的心里,我很怕你。


直到我长大,我发现我再也流不出泪。我也像你一样,难以流泪。


并且想一头扎进大海。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也这样。




城市潛水椅子乐团 The Chairs - 城市潛水



我不想再回到大草原了。或者,我不想再在大草原里扮演受伤的羚羊了。我不想再逃到《狼人杀》或《中国式家长》的世界。我想读书,我想活着,我想生存,我想吃好吃的。咨询师问我怎么办?我说有两条路:


离开家庭结构,谋求经济独立;谋求家庭治疗。


而这时性骚扰惯犯突然来了。妈妈,我要到安定医院做EMDR,我也会害怕,可是能否得到你的鼓励呢?我知道我得停笔了。


你会希望不再扮演狼吗?


跟我一起学习爱,怎么样?


我知道我学得不好,可以不要再数落我了吗?


咨询师之所以可以和我建立治疗联盟,是因为她尊重我,我也尊重她,明白彼此的界限和能力范围。


你也可以尊重我吗?我们也可以建立某个联盟吗?我也可以尊重你吗?


2021.7.24下午,吉林


受欧文亚隆《妈妈及生命的意义》启发


感谢宝贝审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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