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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自由主义者

由方方日记所想到的

方方日记完结,网上硝烟不散。如今大半个月过去了,虽然不是二十天前的巨浪滔天,但余波仍一直不断;即便互联网浸泡下的现代人记忆力有限,日记中的若干句子也深深刻在了他们心里,那些都是力道十足、直指人心的句子。值得注意的是,从个人记忆走向公共记录的过程中,方方的日记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关注,也带来了越来越多的争论,日记里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回应,对面的攻击亦增加了越来越多的恶意。

老实说,连载的时候我并没追,也不是非得看了这个才睡觉,方方写了什么我清楚的很,大都是看朋友圈的转发,说方方日记成为今年的一大现象毫不为过。就个人而言,我并不是方方的fans,加之对主体性较强的文字不太感冒,所以方方日记的前半段我兴趣不大。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忽视或是低估其价值,只是我更关注对方方的攻讦以及她的回应。

 这段时间以来,我都是把自己作为一个旁观者。几个月的信息过载,使人有点儿“关注无力”和“表达枯竭”,而且这件事儿的撕裂太大,还真不太敢直截地表明自己的立场,何况这个立场也相当复杂。

 在看方方日记的时候,我总有一种觉得方方说得不够漂亮的感觉——这恰好说明我将自己代入了方方的立场——绝非是自认为比方方高明。此种情绪的产生,一方面是对其话语的不适应,就像阅读《顾准文集》的时候对于经典马列主义语言的不适应;另一方面是对其思想底色的一点反思。实际上,这两个问题也是相通的,因为话语的背后便是思想。当使用无产阶级、资产阶级概念的时候,就意味着接受了阶级理论的逻辑;同样地,当文章中出现极左、极右等词汇,恰恰说明这种简单的基于某一立场来对人进行划分的思维仍支配着作者的判断。这种话语体现了方方鲜明的时代特征——充满激情的、太阳般的八零年代——那些从CR走出,并经历改开初期万象更新风潮的一代人。从这个层面来说,方方日记亦是八十年代对于当下的一个回应,它可贵的,也是可叹的。它的可贵是,四十年过去了,它的光亮不减丝毫;它的可叹是,四十年过去了,它仍是黑暗中最亮的光源。

 正因为这种时代的错置,方方的日记收获了广泛的共鸣,成为当下最有力的文字记录;也是因为这种错置,方方的日记引来了无数的争议,造就近期最麻烦的笔墨官司。比如发表一些来源不明的消息(随后被大肆攻击);又比如转述某些朋友的观点,建议通讯商强制联系每个客户确定位置、动用无人机对疫情进行巡查等等;还比如反击批评者“改革开放如果毁在了这些人手里,是我们的耻辱”云云。然而在今日的大环境下,唯其如此,才显其真,才显“高中生”之假。

 又联想到何伟发表于《纽约客》的日记,也引发了点响动,虽然它无比妥帖,但终究是湮没在互联网的喧嚣中了。何伟日记的批评者说这些文字不过是面面俱到的流水账,并无多大意义,这也恰好体现了一直以来围绕非虚构写作的争议——作者情感的零度介入能够实现吗,以及它是一种值得追求的写作目标吗?

 对何伟的批评固然有失公允,但这里撕扯出的问题是,除了那些记者拼了命换来的第一手新闻之外,为什么是方方们写下的,可能不够精致,可能漏洞百出的文字成为了当下最最闪亮的印记?或者换一个设问,时至今日,为什么仍然是八十年代的时代精神,在最有力最直接地回应着当下的难题?​

 八十年代并不完美,陈平原概括“八十年代是‘春光明媚’又‘一无所有’的‘’可谓恰如其分。这种“一无所有”或许也注定了之后的事情,因为并未形成土壤,所以一旦断去根脉,就再难生长。北岛说“没有‘文化革命‘,就不可能有八十年代。”当今再回首,八十年代更多的是前面十余年文化的空白和压抑的反弹,就像是一个受到长期压抑的人在获得解放之后的亢奋甚至疯狂。它对前面数十年的反感是出于切肤之痛,更接近于一种本能般的道德直觉,而不是更深入的思想与学术上的反思。所以,八十年代充满激情、浪漫非常,却不够深邃,冷静缺乏,是空谈大于实干,理想多于现实。它回答了不能不能去哪儿,却未能指出要到哪儿去。

 然而,今天似乎多了些深度和积累,但又何曾迈出一步?或者说,今天的许多人认识到那种本能般激情的缺陷,可他们是否提出了一个更优的方案?从方方日记来看,答案皆为没有。如果把道德直觉和理论推导对应起来,当下的困境则刚好调换过来。罗尔斯在其著名的《正义论》中提出了“反思的均衡”概念,即在直觉和理论原则之间进行相互校准,求得平衡,就好比是在摆天平,有的时候修订一下左边的理论原则,有的时候更正一下右边的道德直觉。但这毕竟只是理想状态,两边的砝码并不总是等量。

 类比牛顿的初始推动力问题,我们也可以问一下,变革的初始推动力是什么,理论推导or道德直觉?再参考此次的方方日记,答案是明显的。可惜,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当我们迫切呼唤道德直觉的时候,年青一代已经不再有那种切肤之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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