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安

譯者;獨立記者

芝加哥船屋的紈絝子弟,與重新連上網路的喀什米爾人

芝加哥船屋上的日落。

印度政府於大前天(三月四日)宣布,將暫時對喀什米爾地區恢復固定網路的網速,並重新允許喀什米爾人使用社群媒體,但恢復時間僅有兩個星期,而且恢復的範圍並不包括手機的移動網路。

事實上,從今年一月開始,印度政府便已經陸續有限度地恢復了供網、提供網路使用點供民眾使用,但當時的網速依然很慢,而且可以使用的網站也有限制。

被疫情淹沒的國際媒體,自然沒有太多餘力關注這個議題。但我看了新聞之後才突然想起,啊,這個地方的人民,居然已經斷網七個月的時間了啊。

於是我打開 WhatsApp,果然發現之前傳給「芝加哥船屋」老闆的訊息,在渺無回音了七個月之後,後頭終於出現了兩個勾勾,顯示為已讀。

                                                                  ***

我是在去年的八月二日離開喀什米爾的。當天正好是主麻日,我一邊在斯里納加機場排隊進入出境大廳,一邊看著穆斯林在航廈外的空地上跪拜聚禮。

前往機場的一路上,幾乎是每隔幾百公尺就有檢查哨,但老實說,因為早有聽說喀什米爾維安嚴格,而斯里納加市區裡,也幾乎是三步一崗哨、荷槍實彈的軍人隨處可見,所以我根本就看不出來當時喀什米爾的局勢有沒有比平常還要緊張。

沒想到隔了幾天我在泰國轉機回台,飛機剛剛抵達曼谷機場,就傳來了印度政府廢除憲法三七〇條的新聞,等同正式將喀什米爾「兼併」入印度國土,而喀什米爾對外也應聲斷訊。

三七〇條撤銷的消息一出,我的印度朋友便在臉書上振奮轉貼印度媒體的報導,在底下留言的印度網民則一面倒的歡呼。還有人說,這代表喀什米爾人終於不再是「次等公民」,可以和所有印度人「一起當個光榮的印度人了」。

喀什米爾山區,健行路上經過的一個高山湖泊。

但對於當時剛離開喀什米爾的我來說,這種樂觀語調簡直就像來自平行時空。

在喀什米爾期間,我幾乎都在山區裡健行,當時我一路上都以「願真主賜福你」和人打招呼。這句話的確是開啟穆斯林友善模式的通關密語:就算我不是穆斯林,他們也會興奮地拉著我的手暢所欲言(也可能只是因為我鬍子沒刮,長得太像穆斯林)。

就連公路檢查哨裡的喀什米爾民兵,明明是在為印度政府工作,卻也都和我說「我們痛恨印度人」。我心想,所謂的殖民地大概就是這樣吧——明明領著印度政府的薪水,卻無時無刻不想趕走印度人。

我後來想想,喀什米爾人一邊被政府斷網、封鎖,一邊又聽著政府說「廢除三七〇條是為了你好」、「是要讓你同享印度國民的待遇」時,那種感覺,或許就跟有些台灣人聽到習近平之前說「要給予台灣人國民待遇」的心情差不多吧。

斯里納加市區的一座清真寺。

前往登山口的路上,巴士翻過一個又一個山頭,終年不融的白雪,就那樣掛在天際上亮晃晃的。喀什米爾其實原本有許多順應地形而建的公路,今日卻被印巴邊界活生生切開,於是為了避開國界,新建的公路只能不斷繞路 ,先迂迴爬上高山、然後再陡然下切。

邊界形塑的不只是公路的起伏和繞道,還有登山健行的路線。沿著印巴停火線走了七十六公里,每條山谷都是不歸路,因為「再往下走就是巴基斯坦了」,我們只能不斷翻越山口,途徑一個又一個荷槍實彈或人去樓空的軍營。

健行七天,雨霧暴風不時光顧,但在邊界浮動不穩的喀什米爾,前一秒在印度飄下的雨,下一秒或許就會落在巴基斯坦的土壤上。

健行路上,羊比人多。羊後面的山陵線,就是印巴之間的停火線,也是世界上最浮動不穩的「國界」之一。

離開山區之後,我回到斯里納加市區,入住了一間豪華船屋。船屋的老闆是個紈絝子弟,他經營的船屋則是世代相傳的家族事業,船屋名叫「芝加哥」。

我問老闆為什麼取這麼洋派的名字,他說當年在翻修船屋時,他爸找了個美國人來當顧問,想要迎合西方觀光客的口味。完工後,美國人又主動說要幫船屋命名。因為美國人的老家在芝加哥,而芝加哥和船屋一樣都在湖邊、又是美國人流必至的交通樞紐,所以決定取名「芝加哥」,既好記、又有寓意。

可惜命名帶來的好彩頭,終究敵不過政治現實;這三十多年來,只要喀什米爾一有風吹草動,觀光客就會取消訂房。

斯里納加達爾湖(Dal Lake)上的船屋。

正好我入住前幾天,印度國會才剛通過法案,禁止穆斯林男性用「Talaq」這種傳統方式「休妻」,獲得自由派一片好評。有天早餐我和老闆談起這件事,他一邊自制地抱怨印度總理莫迪、認為這就是宗教壓迫,一邊溫和辯解外界對伊斯蘭教的誤解。

他還說,印度境內的穆斯林大多是遜尼派,因此莫迪也會和境外的什葉派勢力勾結,藉此打擊印度境內的穆斯林。換句話說,伊斯蘭內部的教派之爭,也成了莫迪借力使力的對象。

我們入住期間客人不多,老闆不斷對我們獻殷勤,不但送上免費晚餐,最後還派車護送我們去機場。

我們臨走前,他給了我一張名片,再三請我在台灣的旅遊論壇上幫芝加哥船屋打廣告,「不然今年的觀光旺季只剩兩個月,再接下來又是冬天了。」

現在回想,老闆講出這話的時候大概也沒料到,去年的寒冬居然這麼早就來了。但最慘的是,在事隔七個月之後的眼下看來,春天似乎也還沒有真正要到來的跡象。

(重新上傳,補封面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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