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安

記者/譯者

民主路上的孿生兄弟:韓國與台灣

昨天去看了二二八國家紀念館的特展——「一九八七,人民覺醒:韓國民主見證影像展」。

(這個二二八紀念館,是位在建中旁邊、前身是美國駐台新聞處的那個,而不是新公園裡的那個。)

(說到這個,就想到很久以前聽過到一個傳聞:北一女之所以校風保守,是因為位在總統府對面,被憲兵隊圍繞著;建中、附中之所以校風開放,是因為學校旁邊分別是美國新聞處和美國在台協會——雖然感覺只是穿鑿附會,但還是很有意思。)

特展的內容,是一系列街頭照片,拍攝時間涵蓋 1987 年韓國六月抗爭的過程;雖然規模十分小巧,但看了以後覺得非常喜歡。

二二八國家紀念館;前身為美國駐台新聞處、美國文化中心。

最值得一提的是,展覽裡的照片,是當年聯合報駐韓的台灣記者朱立熙所拍攝的,在韓國民主化運動的史料中,是少數以台灣人觀點出發、由台灣人第一手記錄下的資料,十分難得。

除此之外,這個展覽做了一件,我從很久以前就很想做的事情:把韓國和台灣的近代史,並置在同一個時間軸上進行比較。我一直覺得,台韓兩地在被日本殖民之後,幾乎就走上了一模一樣的道路,彼此就是一對鏡像。

這種鏡像感,就城鄉地理而言最為直觀、也最為巧合:台韓的首都同樣都在北部,首都旁也都有第二大港(仁川&基隆),第二大城則位於南部、恰巧也都是全國最大港(釜山&高雄);第二大城旁邊,則都有個歷史古都(慶州&台南),而第三大城則卡在中間(大邱&台中),西南部又有以農業為主、相對弱勢的地區(全羅道&雲林嘉義),而東部則是「後花園」(江原道&宜花東)。

就歷史而言,脫離日本殖民之後,台韓則都在美蘇冷戰的地緣政治之中扮演類似的角色、在同個時期經歷獨裁者的威權統治,也都在同個時間點實現民主化:

1979年底,台灣發生了美麗島事件;隔年,韓國也爆發光州事件。1987年六月,韓國的盧泰愚發表「民主化宣言」,正式開啟總統直選;隔月,蔣經國則宣布解嚴,台灣正式揮別威權統治。

1992年,韓國與台灣斷交、和中國建交,而兩岸政府也有了含糊不清的「九二共識」;這些事件背後的時代背景,則是冷戰結束之後,一片欣欣向榮的「一體化」圖像。

自從被日本殖民之後,台韓的近代民主之路,便猶如一對鏡像。

記得十一年前去光州看五一八紀念館時,我的韓國朋友聽到台灣和韓國在民主化歷程中竟然如此相似,也不禁嘖嘖稱奇。很多韓國人也不知道,中華民國之所以可以在台灣站穩腳步,其實也要感謝韓戰——在這場死傷慘重、沒有任何一方是「戰勝國」的戰爭裡,沒有參戰的中華民國,卻反而是唯一的「贏家」。

此外,前天正好也是韓戰開打的七十週年紀念日,我上週也才剛和研究韓戰的常成見面,聽他談韓戰始末,以及美國人後來不好明說的戰爭意圖。

(話說,常成真的是很令人敬佩的學者,為人謙和、沒有學術架子,而且長得很帥,訪談起來很賞心悅目;歡迎大家讀他寫的〈韓戰七十年:一場被遺忘的戰爭,「兩個中國」與上萬戰俘的前線角力〉)

這些台韓之間在近代的相互牽引,都是很少人會留意的伏流,卻在當代的交流熱潮之下隱隱湧動,持續牽動國際局勢,並在新冷戰陰影籠罩的當下重現蹤影。

展覽裡有張令人印象深刻的照片,是一列停在高架鐵道上的火車。去過延世大學的人大概都有印象,延世的校門口有條鐵路通過——從地鐵站前往學校,一定都會經過那個鐵道下方的涵洞。那張照片,就是在那裡拍的。

延世大學前的高架鐵路,以及停下來讓乘客參加烈士告別式的列車。

朱立熙說,他拍下那張列車照片的時候,正在延世大學的門口,紀錄愛國學生李韓烈的告別式。李韓烈在街頭抗爭時,被警察射出的催淚彈擊中腦部,因而在腦死數周之後死亡(這個名字取得真巧——大「韓」「烈」士)。告別式當天,那列火車碰巧經過了延世大學的門口,而駕駛員居然就那樣把列車停在了鐵軌上,讓車上乘客一起目睹、一起參與李韓烈的告別式。

這就是「629民主化宣言」當時的背景:那是一個連火車都要停下來參與的社會運動,全斗煥是擋不住的。

展覽裡還有很多照片,對於今日的香港人來說,恐怕也有很強烈的既視感。比如寫在交通號誌上的「用直選打倒獨裁」,比如帶著蛙鏡坐公車,又比如用水洗去催淚瓦斯留在眼裡的刺痛,以及燈火通明、正在緊盯情勢的美國領事館大樓。

一旁的交通號誌上寫著,「用直選打倒獨裁」。

這大概就是這個展覽、以及新聞攝影的價值。

民主化運動之所以能成功,當然不只是群眾力量的結果:政府內部的裡應外合、國際強權的角力,以及外部輿論的壓力,或許都是更關鍵的因素。

但這個展覽卻讓我們清楚看到,就算群眾的意志不是運動成功的充分條件,但至少也是一個必要條件——沒有意志和行動,就絕不會有成功的一天。

***

這邊還想同場加映,今日在《端傳媒》刊出的文章〈不一樣的「同胞」:在韓國做工的中國朝鮮族〉。

這篇報導,其實是我過去三年來,多次前往韓國加里峰洞的田野筆記。雖然我的論文還沒完成(到底是有多會拖?),但可以用這篇文章,紀錄下這群做工的人,我已經心滿意足。不論是朝鮮族或漢族,他們都曾經教會我許多東西,我對他們充滿敬意。

昨天我看完韓國民主運動的攝影展後,看到何編傳來的訊息——她說,不知道為什麼,這篇關於中國移工在韓國的報導,其實蠻適合最近刊出的。

還真的是這樣。

最近火紅的韓劇《愛的迫降》裡,就有這麼一群中國人/朝鮮族的身影:他們的台詞不多,在劇中的角色只是面孔扁平的「黑社會」,被用來支撐浪漫的劇情主線。

昨天看展時,也一直想到:勞工運動就是韓國民主化的開端,卻在十年後間接促成了一個「中國城」的形成——而這一切,早在一個關於「兩個中國」的韓戰之中,就已埋下了伏筆。

歷史,真的是既荒誕又迷人。

首爾加里峰洞,中國人/朝鮮族在韓國的聚集地。


朝鮮族移工在韓國的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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