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安

記者/譯者

《歐亞帝國的邊境》:邊境的哀愁與魅力

有點沒想到,我居然是看到朋友住院、在病房裡面看這本書的照片時,才知道原來《歐亞帝國的邊境》已經出版了——去年上半年我沒日沒夜地抱著電腦工作,就是為了翻譯這本大部頭。

這本書的作者 Alfred J. Rieber,是美國歷史學界非常重要的蘇聯/俄羅斯史學者,而這本超級紮實的書,也讓他奪得了 2015 年世界史學會的賓利圖書大獎。

不過 Alfred J. Rieber 的學術背景和研究關注,也解釋了這本書的一個特色(有些人可能會認為是個「缺陷」)——雖然談的是歐亞大陸上的幾個帝國(伊朗、哈布斯堡、鄂圖曼、俄羅斯,以及清帝國),他明顯更強調、更偏重俄羅斯帝國在歐亞大陸上的角色。不過譯完全書之後,我必須說,這種觀點並非沒有道理。

非常感謝城邦/貓頭鷹出版社的瑞芳信任我,將這本書交給了我。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接下的第一本翻譯工作,居然會是這麼硬的歷史鉅作。

但從最初看到書名、到完成翻譯之後,我都一直覺得非常興奮、也非常幸運,因為「邊境」就是我最感興趣的課題之一。

我這輩子目前去過的地方裡,最喜歡的就是中亞、以及巴爾幹地區——它們都是蘇聯和伊斯蘭世界的交集,也是歐亞大陸上最重要、最血腥的邊境地帶,充滿宗教化/世俗化的張力、不同族裔間的恩怨情仇,以及帝國之間的無盡拉鋸。

讀完這本書之後你會發現,今日你看到的很多國際新聞都不是空穴來風,其實早在過去五百年來歐亞帝國的角力過程之中,就已經埋下了伏筆。

以下是我為這本書所寫的〈譯者推薦序:邊境的哀愁與魅力〉。由衷地希望大家都能跟我一樣,在這本書中看見邊境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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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亞帝國的邊境》

〈譯者推薦序:邊境的哀愁與魅力〉

人類對於世界的想像,經常是鑲嵌在語言之中的。

比如我們說起「邊境」時,腦海裡會浮現的畫面,往往是「邊陲」、「偏僻」而「荒蕪」的意象,總的來說,便是「核心地區」的對立面。然而事實上,在現代國界的作用之下,邊境也經常是商貿活動熱絡、人員往來頻繁的「核心」熱點。如果翻開地圖,我們也能發現,本書中提到的「邊境地帶」,其實就地理位置而言,也都稱得上是整個歐亞大陸的「核心腹地」。

由此而論,「邊陲-核心」這組二元對立的概念,其實是互為表裡,經常充滿辯證意味的。對於譯者來說,這種「邊陲-核心」在意象上的張力和罅隙,也體現在某些詞彙的翻譯過程之中。

就以本書最核心的概念「borderlands」為例,該詞彙可以有「邊界地帶」、「邊疆地帶」、「交界地帶」或「邊境地帶」等譯法。

然而由於「borderlands」前面被冠上了「Eurasian」這個形容詞,因此如果譯作「歐亞邊界地帶」、「歐亞邊疆地帶」,似乎便容易被理解為「歐亞大陸的外圍」(也就是冰島、堪察加半島這類外圍區域),但這明顯和作者想談的「歐亞大陸上,位於各個帝國之間的地帶」不同。

類似地,如果譯成「歐亞交界地帶」,則似乎又容易被誤解成「歐洲和亞洲的地理交界」(也就是烏拉山、高加索山、土耳其海峽這些地方),但作者指涉的地區並不僅止於此,其實還包括亞洲境內的中亞地區,以及歐洲境內的多瑙河流域、東歐大草原等地。

在不論怎麼選都難以避免歧義的情況下,我決定選用「歐亞邊境地帶」,原因是「邊界」、「交界」都有介面和界線的意思,但實際上這些帝國之間,不見得真的都有明確而穩固的「界線」。但比較可惜的是,「邊境」一詞,似乎仍帶有單一國家的視角,因而較難體現出「交界」那種「兩個以上行為者互動」的動態意象。

就本書的視角而言,「邊陲-核心」的二元張力,其實也本就是作者的核心關懷之一。

不論是學界或是坊間,較常見的歷史寫作一般都是以單一國家為主角的「國別史」。然而本書不只橫向地針對不同帝國進行了比較,同時也將各個帝國之間的邊境地區放到舞台的正中央,為讀者展示了邊境地區,是如何在各個歐亞帝國崛起、相互角力,以及逐漸衰敗的過程中,扮演了關鍵性的角色,而不再只是「國別史」裡被征服的「邊陲配角」而已。

然而這種書寫取徑和視野,就實務上而言,似乎仍然避免不了以帝國作為敘事主體的囿限,但這恐怕不是歷史書寫的方法論可以解決的問題。畢竟直到今日,我們對於伊斯蘭世界、非洲、中亞等「邊陲地區」的想像和理解,經常仍要依賴西方學者的轉譯,或者至少仍需以西方的知識體系為框架來進行理解。

我在中亞地區旅行時,偶爾也能體會到類似的感受。

前往中亞之前,我曾讀過一些西方學者關於中亞地區的著作,主題包括文化、歷史和地緣政治。儘管那些著作以中亞為主題,但它們在我腦海中建構出的中亞圖像,依然是個「介於⋯⋯之間」的意象——北邊是俄羅斯,西邊有土耳其(以及距離更遠、但無形勢力更加龐大的歐美西方世界)、南邊是伊朗(以及廣義的整個伊斯蘭世界),東邊則有已經崛起的中國。

在這個圖像中,中亞依舊像個十字路口,夾在強權之間,活像邏輯學的范氏圖(Venn diagram)裡,各個大圓圈共同交集的那塊形狀——每個稜角都被削掉,但又不是真正的圓,因此「四不像」,難以歸類。

但實際上,我在中亞遇到的許多人,卻不見得喜歡這種「介於之間」的想像(儘管許多人都會說,就外貌而言,中亞人長得「就像東方人和西方人的混血」),也不喜歡「絲路」這個包袱過重的刻板敘事,更不喜歡被視為歐亞各個帝國之間的「過渡帶」、「緩衝區」或「勢力範圍」。

但這並不妨礙本書的貢獻,因為作者本就無意以各個邊境地帶為主體,他關注的依然是邊境地帶對歐亞帝國的作用,並以長時段的縱深、宏觀的比較視野,少見地拉出了寬闊的討論空間。

在這個過程中,你會發現歷史驚人的延續性——過去總要在草原上建立附庸國、製造「緩衝區」,藉此獲得「安全感」的俄羅斯人,至今仍在克里米亞、烏克蘭東部和中亞地區試圖鞏固勢力範圍;因為天朝制度崩解和屈辱感而推動改革的清帝國菁英,其後代今日也在將類似的恥辱感化為「復興中國」的動力,並為境內的少數民族和周邊地區帶來壓力;夾在伊斯蘭文化圈與歐陸之間、因而在伊斯蘭教和西方文明之間躊躇猶疑的土耳其,今日依然在為了「該不該強制女性脫下頭巾」、「如何加入歐盟」而爭論不休;身為伊斯蘭教第二大派系根據地,與伊斯蘭文明息息相關、卻又保有自身認同的伊朗,今日也依然在中東、中亞和其他強權之間努力維持自主。

位於帝國之間的「邊境」,命運似乎不可避免總會帶點悲情——夾在俄羅斯和日耳曼人之間的波蘭,在歷史上曾被三度瓜分;中亞國家從蘇聯獨立之後,久久無法擺脫對俄羅斯的依賴,至今仍在進行撤換西里爾字母的文化工程;位於俄羅斯、土耳其、伊朗之間的高加索地區,儘管已有種族大屠殺和國界爭端等歷史問題懸而未決,卻又在2008年遇上俄羅斯和喬治亞的戰爭,近期又有中國的一帶一路擾動均勢,至今依然是個火藥庫。

旅遊作家簡・莫里斯(Jane Morris)在為義大利城市第里雅斯特(Trieste)進行書寫時,曾指出該城市雖然今日為義大利領土,卻曾是哈布斯堡王朝最重要的海港,因而城市裡仍有一絲絲日耳曼遺緒,加上周邊又被克羅埃西亞、斯洛文尼亞包圍,因此又有大量斯拉夫裔人口和斯拉夫飲食文化,儼然就是歐洲三大文化區的交界處。然而「Trieste」這個地名,卻和法文、英文裡的「哀傷」(triste)一詞相似——若從邊境地帶的歷史來看,這似乎倒也是個頗為適切的巧合。

不過邊境的犬牙交錯、帝國的來回壓境,在歷經時光洗鍊之後,有時卻也能釀造出精采的文化成果——比如鄂圖曼帝國在巴爾幹半島的經營,便在東南歐演化出各種帶有土耳其風味的烤肉和烤餅,將歷史的苦澀化為日常的美味。對我來說,這些邊境地帶總歸都是迷人的:它們作為一種「偏離主流敘事」的存在,總在為我提供另類視角,因而也經常是靈感的豐富泉源。

我衷心希望這本書關於「邊境」的書,也能帶給所有讀者類似的收穫。

在玻利維亞和巴拉圭邊檢站等便車的我,氣溫三十八度。
至今去過最有趣、最迷人的邊境:印度-孟加拉的 Cooch Behar。(https://global.udn.com/global_vision/story/8664/1219748)
約旦-以色列/巴勒斯坦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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