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安

記者/譯者

《愛的迫降》裡的小線索:發音、文化與資本的力量


在邊界上擁抱道別的李正赫與尹世利。

上個月和一位陸生訪談,他知道我在做關於韓國華人的研究之後,就力推我看《愛的迫降》,他說裡面呈現了很多「在韓中國人」的刻板印象。

其實我沒有看韓劇的習慣,但一看之後覺得不得了,真的是很厲害的一部劇,編劇的多重敘事交纏得非常漂亮(甚至有點太工整了),關於北韓/朝鮮的用詞、生活樣貌,也有很深的考究,演員顏值就更不用說了,不只少女看了會暴動,連中年大叔如我都可以看得津津有味——韓國人怎麼這麼會拍電視劇啊。

最厲害的是,我覺得《愛的迫降》提供了很多層次、值得深談的素材,幾乎可以開一堂課來仔細討論。有些反思顯而易見,很多人也都談過,比如不同政治/經濟制度對人性的作用。

但有些課題和趣味,可能是懂韓語/學過韓語,甚至對朝鮮半島情勢有些基礎認識的觀眾,才能察覺到的——比如北朝鮮與南韓的語言差異。這類例子很多,而懂韓語的人,也可以直接在劇裡看到,劇組貼心地對朝鮮用詞做了註釋,讓韓國觀眾也能看懂。

不過最有意思、最幽微的,其實就是男主角「李正赫」的名字。有些中國字幕組譯錯了他的名字,寫成「利正赫」,但他明明就姓「李」、是「全州李氏」,而且韓國也沒有「利」這個姓氏。

如此說來,為什麼中國字幕組會犯這麼低級的錯誤呢?我猜想,這很有可能是因為,「李正赫」這個名字在劇中的發音,是中國的字幕組人員在此之前從沒聽過的唸法。

箇中原因,則要從韓語的發音規則說起。

韓語有個非常奇耙的特點:「r」(ㄌ)這個音不會出現在一個韓語單詞的開頭。這個現象,有點像德語和西班牙語不會把「s」(ㄙ)這個音放在字首一樣——德語會唸成「sh」的音,西班牙語則必須加上一個「e」,唸成「es」(所以「Spain」這個字的西文是「España」)。

這種「無法在開頭唸出特定發音」的現象,對講華語的我們來說,可能有點難以想像,但韓國人、德國人、西班牙人,真的就是不習慣這樣講話。

這時候問題又來了:韓文有大量的漢語詞彙,很多就是「r」開頭的,這時候又該怎麼辦呢?

於是韓國人後來規定,這類源自漢語、卻又以「r」開頭的字彙,必須順從韓語的發音規則,把「r」改掉。比如「勞動」本來應該唸為「ro-dong」(로동),卻被改成「no-dong」(노동),而本來是「ryo-guan」(려관)的「旅館」,則被改為「yo-guan」(여관)。

「李」這個韓國第二常見的姓氏也不例外:「ri」必須以「yi」唸出、寫出。

然而這種麻煩的「頭音規則」,在北韓的朝鮮語(以及中國朝鮮族的規範朝鮮語)之中並不存在,所以「李正赫」這個北韓人的名字,才會在北韓被唸成「ri」開頭。


吉林省延邊的龍井車站,可以看到下方的朝鮮文用的是北朝鮮的「룡정」,而非南韓拼字規則的「용정」。

如此說來,錯譯的中國字幕組人員,很有可能就是一個以漢語為母語的人,而且學的是南韓的「韓語」、而不是北韓的「朝鮮語」,所以才會不知道那個「ri」,其實就是常見的「李」,因而找了「利」來替代。

但無論翻譯錯誤的原因為何,「李正赫」如何發音這件事情,在劇中其實也是個有趣的線索——把「李正赫」唸成「ri」開頭(리정혁)、而不是「yi」開頭(이정혁),就已經是在彰顯「李正赫」作為北韓人的身份了。

這種線索,有點像是把朝鮮半島南邊稱作「韓國」還是「南朝鮮」、把北邊稱作「北韓」還是「朝鮮」一樣,選擇本身,就隱含了說話者的政治立場或語言習慣。

其他有趣的小線索,還跟文化、商品、資本的力量有關。

比方說,尹世利回到南韓之後,知道自己無法和她在北韓遇到的幾個婦女再次相見,於是選擇用另外一個方式來表達自己對她們的想念:她把那幾個婦女的樣貌,直接印在了自己公司的美妝產品上面。

因為她知道,雖然她無法再次踏足北韓,但她的商品可以——無論政治再怎麼分歧,人對於商品的想望、市場的力量,終究連世界上最嚴密的國界都能跨越。

把北韓朋友頭像印在商品上,是尹世利無法到場、卻又能表達思念之意的方法,非常聰明。
人無法跨越國界,但商品可以。

就這點而言,劇中的北韓人會偷看韓國連續劇這件事情,大概也有類似的意味:文化一旦被商品化之後,力量並不會比槍砲、飛彈還來得小。

這種關於市場力量的討論,也可以再繞回到「韓語發音」的議題上。

其實中國人早期學的「朝鮮語」,是以北韓的語言為標準的,因為中國早年並不承認韓國,而中國東北的「朝鮮族」講的方言,也比較接近北韓的「朝鮮語」(除了少部分講的是南韓慶尚道的方言)。

換句話說,把「李」翻成「利」這種錯誤,如果放在三十年前的中國,應該是不可能會發生的,因為當年中國人能學到的只有北韓的「朝鮮語」,而不是「南朝鮮偽政權」的「韓語」。

然而三十年後,在韓國文化的強勢播送之下,今日的中國人已經不再學「朝鮮語」,而是改學起了「韓語」,也才會把「李」翻成了「利」。

十年前我路過吉林省的延邊朝鮮族自治區時,也曾在延吉的新華書店,目睹過這種文化夾帶資本的「入侵」:書店裡賣給朝鮮族學生用的教科書,使用的還是朝鮮族的拼音規則(和北韓類似),但書店「朝語區」的大部分書籍,卻已經幾乎都是南韓進口的了。

話說回來,前幾天才看到韓國政府,針對「兩韓應不應該統一」做了民意調查;不知道《愛的迫降》播出之後,韓國人有沒有更期待韓半島的統一呢?(不過我猜,這部電視劇真正刺激的恐怕不是韓國人的統一想望,而是瑞士的旅遊業⋯⋯)

話說回來,前幾天才看到韓國政府,針對「兩韓應不應該統一」做了民意調查;不知道《愛的迫降》播出之後,韓國人有沒有更期待韓半島的統一呢?(不過我猜,這部電視劇真正刺激的恐怕不是韓國人的統一想望,而是瑞士的旅遊業⋯⋯)

延吉市的街景。第一次看到這麼社會主義色彩的標語用韓文寫出,還是會覺得有點違和XD


延吉的新華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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