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安

記者/譯者

地圖為何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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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來說,地圖在很多時候,就是某個社會、某個文化的「說明書」。

我一直以為:閱讀地圖,是這世界上最讓人愉快的事情。

國中課桌的透明膠墊下,夾的是當年剛起步、現在成為台灣地圖出版龍頭的戶外生活寄來的試閱版地圖。

學期初拿到地理課本,總要先掃過所有經緯疊覆、逕流交錯的地圖,然後再把所有其他課本變作我的私房地理課本,因為上課時我沒做別的,就是在課本空白處上畫上假想的地景、城市,與蛛網般的地鐵拓墣圖。

的確,還有什麼能比地圖更迷人呢?

它以百科全書和指南的資訊性形象存在眾人心中;對我而言,卻很像詩。他們都是人類對符號有意識的引用,而符號與其承載的內容,在兩者之中都是開放而恣意的。標準化的有限符號,連結的是真實世界中的無限意涵。

身處其中,閱讀者永遠擁有最大的自主權,得以對符號解碼、然後徜徉游走於想像的曖昧與真相的實現之間。

面對地圖,你甚至沒有詩頭,更沒有規訓或指定的閱讀方向。更別提那在地圖上看似遺漏、你卻永遠知道「一定存在着什麼」的空白之處。

直到我開始揹起大背包,先是揣著摺成小方塊的紙本地圖(習慣性地在上面畫上行走的路線、寫下旅行感觸)、後來是端著液晶螢幕裏的Google Map按圖索驥,直到整個世界地圖都被我標滿黃色星星。

不過真的要說起來,其實我最喜歡的還是 google map 尚未誕生的紙本時代。

小時候出國玩,每到一個地方,就會收集各式各樣的地圖,有官方出版的觀光地圖、有書店裡買的地圖冊,也有那種偽裝成地圖的廣告傳單。

尤其是觀光地圖,我的抽屜裡面現在就有一大堆。

它們現在雖然破爛泛黃,但我旅行時,總會在地圖上直接畫出在城市裡漫遊步行的路線,不論是路線本身、或是紙本實體的存在,都是旅行記憶的具體化身──這是現在 google map 很難取代的一點。

但紙本地圖另一個最吸引我的地方,就是它們的「不工整」;相較之下,google map 雖然方便,但基本上不論哪裡,使用介面都是相同的,地圖繪製風格也是類似的。

而紙本地圖「因地制宜」的不工整,對我來說,很多時候也就是某個社會、某個文化的「說明書」。

就此而言,地圖其實跟初學者的語言課本一樣,都在側面反映某個文化的樣貌。

比如法語課本裡會用愛情故事當課文,蘇聯時期俄語課本的單字表裡,也總是很有蘇聯遺風──比如職業只有老師、醫生、工程師,下班後的娛樂居然有看馬戲團這個選項(???

至於阿拉伯語課本裡的課文,則有很多關於政治的討論,確實很能反映近代世界對於阿拉伯國家的興趣,很多時候是建立在地緣政治之上的現象。

此外,我之前在科威特學阿文的時候,課本第一課的單字表則有主管/老闆(مدير)這個詞,當時還覺得奇怪。後來才發現,海灣地區有大量外來移工,所以「主管」這個詞,確實很常在日常生活中出現──因為對於移工來說,大部分能遇到的本地阿拉伯人,都是他們的上司和主管。

地圖也有一樣的功能。

比方說,上星期我為了一場田野經驗分享,就把我 20 年前在新加坡買的地圖冊挖了出來。

之所以想分享新加坡的這本地圖,是因為我覺得那本地圖,就是新加坡的一個切片,也很適合拿來印證外人對新加坡的「刻板印象」。

那份地圖,只以簡單的幾個顏色印刷,上頭標示出來的除了路名、建築名之外,就什麼都沒有了,簡直像是做給工程師看的工程圖一般,既工整、又枯燥。

最有趣的是,地圖翻到最後,居然還羅列著滿滿的各種交通罰則,告訴用路人如果違規的話,會被扣多少點、被罰多少錢,不愧是 fine fine fine 的新加坡⋯⋯

二十年前的新加坡地圖冊。
只有路名、建築名稱/序號的新加坡地圖⋯⋯
地圖最後,羅列扣點、罰則的頁面。

相比之下,台灣同個時期的地圖(比如我以前很喜歡的「戶外生活」地圖),上面經常會密密麻麻地標註出美食小吃。

就連某個版本的戶外生活地圖,促銷口號都是「當別人還塞在新竹系統交流道時,你已經在台中吃蜜豆冰了」──確實很能反映台灣當年高速公路永遠處於壅塞狀態、大家開車出去玩往往都在找吃的文化精神XD

之前寫過的丹麥地圖使用說明,其實也能反映出類似的特性:作為「地圖使用範例」的地圖,描繪的是一個「虛幻的地方」,卻也是最「真實」的丹麥地圖,因為它和圖例一樣,折射出的是丹麥的地景原型(prototype),因而讓地圖有了近似於「民族語義學」的價值,不只為我們再現外在世界、提供指南,同時也是文化的有形載體。

真的很迷人,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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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姆雷特:丹麥人眼裏的「無境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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