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安

記者/譯者

在台灣當兵,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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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因為當兵而住了五個月的馬祖南竿島。

《端傳媒》近期推出了「2020年金馬專題」,想討論金門和馬祖這兩個前線陣地,在從「後冷戰」走入「新冷戰」的時局裡是如何自處的。

由於《端傳媒》台灣組只有三名記者,又只有我是生理男性,而我十年前也曾在馬祖當兵,所以這個「金馬專題」,很自然就落到了我的頭上──「你乾脆就寫篇老兵遊記,向中港讀者介紹一下台灣的兵役制度吧。」主編當時這樣對我說。

於是這篇〈2020年,我以「老兵」身分重返「貫徹以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前線〉,就是這次老兵重返前線的成果,將我自己的當兵經歷、和十年後的遊記結合,向讀者描繪在台灣當兵是怎麼一回事──正好《端傳媒》現在多了一個新功能,每個記者都能獲得特別連結,讓前 30 名點擊連結、又沒有訂閱端傳媒的讀者免費閱讀,所以就想在 Matters 上跟大家分享,歡迎大家點擊上面的連結前往閱讀。

2011年,在馬祖當軍官的我(右邊)。
2020年,十年後重返馬祖採訪的我。除了香蕉樹變高之外,背景景色幾乎沒變。

在台灣,服兵役是每個成年男子的義務。

不過雖然名為「當兵」,但十年前服兵役的我,當的其實是「軍官」,因為我在入伍之前先通過了「預備軍官考試」,可以享有不少特權──關於這種「義務役預備軍官」制度,有興趣的人可以點擊上面連結,文章裡都有詳述。

從軍人的角度來看,我絕對不是一個合格的軍官:貪生怕死、不擅帶兵,不時還會頂撞上級長官。

但我敢說,我是真的「很認真」在當兵的。當時的我從圖書館借了很多書回來,很認真地想用「後設視角」跳脫開來,用理論對照軍營裡的經驗,以旁觀的角度探詢「當兵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回事」。

因為其實我也別無選擇。唯有把當兵當作角色扮演、當作「參與式觀察」的田野調查,我才能讓自己在精神上逃離軍隊,減輕痛苦。

於是那五個月裏,我寫了兩本厚厚的日記,裏頭密密麻麻的,全是當兵苦水和讀書筆記。閱讀寫字,是當時我在精神上逃離軍營的唯一途徑。

後來為了採訪,我又花了整整兩個晚上,才把在馬祖當兵的日記全部看完。雖然十年之後讀起來,都還能感受到當時的痛苦,但也慶幸當年做了記錄,今日也才能有這篇報導。

雖然當兵痛苦,但馬祖真的很美。

相隔十年再回到馬祖,有些變化是顯而易見的。

比方說,碼頭邊原本立有「貫徹以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標語,自從 1984 年福澳港竣工以來,便一直佇在岸上送往迎來。我記得 2011 年我上岸報到時,那句標語仍在雨中吞吞吐吐──「貫、徹、以、三⋯⋯一、中、國」,而中間的「民、主、義、統」四個字,當時已經拆掉,讓位給新建的大樓,但初見的人,至少還能憑上下文猜出全句。

此次再訪,這句有點殘缺、有點難堪的標語,卻只剩下沒頭沒腦的「一中國」三個字還未拆除,其他幾個字,則已經跟著過時的國族任務走入歷史。

「貫徹以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標語,今日只剩下「一中國」。

另外,這篇報導裏本來其實還有另一個小故事,但在最後出刊的版本裡被我刪掉了。這個故事是這樣的:

有次我在某個據點裡,遇到營長來督導,結果他看到某枝 T91 步槍槍管生鏽,就把我罵得狗血淋頭。臨走前,營長撂下的最後一句狠話是:「你皮給我繃緊一點。你相不相信,我可以讓你留下記錄,保證你進不了台灣500大企業?」

雖然我本來就沒有想要進「台灣500大」,但營長之所以會用這種說法來威脅我,大概是因為他知道我是「義務役預官」,終究會退伍、回到職場上找工作。

這句威脅隱含了幾個意思──你在軍中留下的不良記錄,台灣的大企業HR可能是看得到的;真要把事情搞大,他也是可以拿軍法辦你的。

於是又想起研究所時期讀過的一些理論,突然覺得,這就是所謂的「治理術」(governmentality)和「全景敞視」(panopticon)吧?

真正的國家暴力就是,你雖然看不到國家在監控你、掌控你,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會因為在軍中留下污點、出去就找不到工作,但你知道國家如果真想這麼做,它是辦得到、也看得到你的──就像在「環形監獄」裡,雖然你看不到有沒有人在監視你,但你知道「有人可能隨時都在監視你」,所以就算沒有人在監看,你也會自己監督自己、當個善良的好國民/好軍人。

現在回想起來,這或許就是當年的我,會覺得當兵這麼噁心的原因之一。不管怎麼看,義務役兵役,真的就是我輩子體驗國家暴力最直觀、也最切身的經驗了。

這是我當兵時待的據點,十年後重回發現已經裁撤;當年營長就是在這個階梯上對我撂狠話的。

不過話說回來,我人生第一次來馬祖,其實不是為了當兵。

2009 年夏天,柏林圍牆倒塌二十週年,而我又正好要去西班牙交換學生,於是決定走陸路去歐洲,順便來場「鐵幕內的旅行」。當時我的路線穿過中國、蒙古、俄羅斯、波羅的海三國、波蘭、捷克,最後抵達德國柏林,而佇在冷戰前線上的馬祖,就是我搭船前往福州、穿越鐵幕的入口。

印象很深刻,在南竿福澳港等船時,候船室裡的電視機正好在播送 Michael Jackson 過世的新聞。事後回想,這個在冷戰時期崛起、知名度橫跨鐵幕兩側的流行音樂巨星的殞落,大概也標註著某個時代的終結。

雖然不太恭敬,但在我那段旅程展開之際,他的訃聞好像就是個再適切不過的巧合。

在那趟兩個月的旅行中,我第一次沙發衝浪、第一次不小心搭上便車、第一次睡路邊,第一次和不同國籍、形形色色的人長時間相處聊天。直到現在,我旅行的方式都和當年沒什麼不同。我有時會覺得,其實從 2009 年到現在,我都還是在同一趟旅程裡,只是換了幾個地方、認識了更多人而已。

後來我之所以選擇自願到馬祖服役,很大一部份原因,也跟那年夏天對馬祖留下的匆匆一瞥有關──若想憑弔鐵幕、體驗冷戰,大概也沒有其他方式,能比在一座冷戰的前線島嶼上服役更加適切。

後來我在馬祖渡過了痛苦的五個月,但那也是影響我人生最重要的五個月。 在軍營裡的每一天,我都在不斷地質問自己:國家是什麼?紀律是什麼?戰爭是什麼?自由又是什麼?

退伍前一天,我在日記的最後一頁上寫道:「延續兩年前在柏林圍牆下的心情,我又回到了鐵幕前當兵。和柏林圍牆一樣,馬祖也是冷戰的產物。期待我在這座島上的痛苦回憶,能為我帶來追尋真正自由的動力。」

當時的我,依然沈浸在「歷史已然終結」的樂觀之中,慶幸自己活在一個「後冷戰」的時代裏──在馬祖當兵再痛苦,我終究只是一個義務役軍官,以一個幾乎沒有比角色扮演遊戲真實多少的身分,體驗了一回「冷戰前線」。

站在被「新冷戰」迷霧籠罩的今日回看,我只能希望當時的我,沒有過分樂觀。

馬祖東莒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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