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ncelot

商業和社會問題的跨界合作推動者,中文系背景的「野生」人類學研究員。關注科技、藝術以及人的 well-being.

場、場域和卡波耶拉

如果你曾經參與 YITOPIA (一起開工社區)的 innovative workshop(創新工作坊),無論是「共創下午茶」,還是其他更加深度的探討,一定都會聽到引導者(我們叫做「共創官」)打著這三張 keynote 和大家講解,這場工作坊中大家需要注意的原則:

1. 為了保證工作坊的順利和效果,大家首先需要共同認可,改編自「開放空間」工具的四大原則

2. 全程的溝通,我們需要遵循引用自即興戲劇的「Yes, and…」原則

3. 想要更加明白工作坊中發生了什麼,收穫更多啟發,你需要從三個頻道來思考整個工作坊

當我們共識了這些原則並且把它付諸實行,我們就一起構建了一個「亂中有序」的場域(field)了。

「場域」,是時下一些最前沿的、以人和人的交流為中心(而不是以技術為中心,比如區塊鏈)的組織創新流派,例如 MIT U.Lab 和 AoH(Art of Hosting)的方法論裡面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它最早是一個形容粒子間相互作用的物理量。早在18世紀,當時的人們相信,物體之間要發生相互作用,就必須緊挨著對方。想要讓一個球滾動,就需要用手或者另一個球去推動它。但牛頓(Issac Newton)發現的萬有引力,和法拉第(Michael Faraday)所研究的電磁力,物體之間卻可以「遠距離」地相互作用。一個電荷不需要和另一個電荷相接觸,就可以吸引或排斥它,樹上的蘋果也不需要先和大地接觸才開始掉落。於是他們發明了「場」的概念來描述這種遠距離的作用。

我們初中都學過「電場線」,以下內容引用自知乎用戶劉杳的回答

最開始只是假想的線,用以描述一個(小的)虛擬電荷的受力方向。但當我們把空間都充滿很多這種線,它們又可以表達電荷所受力的大小:電場線密的地方力就大,電場線稀疏的地方力就小——當然,前提是我們把線畫得盡可能「均勻」。法拉第給出了這樣幾條法則。

1.電場線從正電荷散發出去,匯集於負電荷;電荷越大,其所「發出」或「收到」的電場線越多;

2.每根線都有張力(使其盡可能縮短);

3.同時,電場線與電場線之間互相排斥(更不可相交)。

在二維世界裏,這些線遵循這樣的法則就會呈現類似這個樣子:

這些「電場線」,就構成了一個「電場」,電荷會在電場之中按照一定的規則相互作用,而它們之間的相互作用又會改變電場,因此,電場既是電荷相互作用的環境和介質,也與之相互作用。

「場」的概念後來被法國人類學和社會學家皮耶·布迪厄(Pierre Bourdieu)引用,用來描述資本主義社會(或者說階級社會)裡面的階層流動。

我們的社會中存在兩種資本,一種叫「經濟資本」,也就是金錢和資產,另一種叫「文化資本」,主要指一個社會中普遍認為是高雅的品味、興趣、習俗、活動等等。每個人生下來,根據家庭/家族所擁有的這兩種資本,會在這個「社會場域」中有一個坐標,但人們不會一直安於自己所處的位置。因為資本的分佈是不均勻的,處於低端位置的人會想要模仿或超越高端,而處於高端位置的人則希望努力保護自己的資本和地位,這種資本的爭奪會通過各種社會現象來實現——知識、語言、行為、習俗、話語權等等。但是相較於經濟資本可以迅速增長,文化資本的增長則相對緩慢。而那些在經濟地位上拔升的人,一開始都會因為文化資本的增長跟不上(俗稱「暴發戶」),一方面保留著原來階層的審美和習慣(布迪厄稱為「慣習」),另一方面嘗試去模仿他們心中「高文化資本」的人的生活方式,比如買學區房、聽高雅音樂會、買山寨名牌……人在社會中的階層流動,就是人的這兩種資本在「社會場域」中作用的結果。(感謝朋友 Helene 的耐心講解)

由於社會是由一代又一代人逐漸發展出來的,布迪厄的「場域」,也是早已存在的、我們只能被動接受的概念。我們一出生就處於這場域之中,只能與之不斷地相互作用。除非發生重大的社會革命,否則這種作用對場域的改變幾乎不可見。

當 Theory U 的提出者和 U.Lab 的發起人奧托(Otto Scharmer)等人把「場」這個概念引入集體創新這件事情上,他們同時借鑒了很多來自禪宗、武術和瑜伽等精神活動的思想,用來闡述在他們眼中,一群人的創新是如何發生的。(至於法拉第等人在發明「場」的概念時有沒有受東方思想的影響,不得而知)

在他們眼裡,一個組織(無論是公司,非盈利組織還是自發社區)要能夠不斷地創新,它的「引擎」不來自於某個固定的,可以「生產」出創新的流程,更不來自於全體員工的步調一致聽指揮,而是來自於「可控的混亂」——讓多元背景的人聚集在一起,解除大家對「盡快定下目標和一個負責人然後行動」的惰性,讓每個人都自由表達和發散聯想,在其中自然地生發和匯聚出新的思想。

而要達成這種「可控的混亂」,我們需要營造一個場域。就像電磁場,這個「創新」的場域會表現為一系列的運動規律,但更重要的是,進入這個場域中的人會被其中的氛圍所感染,感到安全、變得開放,願意傾聽彼此的想法並且有技巧地表達,不斷變換角色穿越混亂和有序,就像走迷宮一樣,一路探索著走過不同的風景,最終到達那個未知的出口。

而和物理場或是社會場域不同的是,這種「創新的場域」是可以並且需要被創造和被引導的。因此,集體創新需要的,不再是一個創意爆棚又乾綱獨斷的喬布斯(Steve Jobs),而是場域的創造者和維護者,對話的開啟者和推動者。

集體創新需要穿越許多混亂,而在合適的場域裡面,這種「混亂」最終會變成一種「創造選項——作出選擇」的運動(圖片來自網絡)

最近一年多,我開始接觸一種名叫「卡波耶拉」(Capoeira,又譯作巴西戰舞)的運動,這是一種介乎藝術和武術之間的舞蹈。這種舞蹈沒有固定的舞步和形式,人們圍成一圈構成一個場域,有的人持樂器演奏,有兩個人在中間舞蹈,舞者就像搏擊,需要因應對方的動作和音樂的節奏,作出進攻或防守各種技巧,周圍的人則拍手唱和,在恰當的時候進入場域舞蹈。而這一切,都在音樂的引導之下。(可以點這裡看個視頻感受一下)

我想,每一場工作坊,每個創新的團隊的場域,亦當如是。如果你可以放下對「一定要帶走一個行動方案」的執著,感受並且融入當下和每個人的對話,你會發現,每個人都既是從場域當中獲得安全感和靈感的參與者,又是不斷地「Yes, and」,讓大家的思維樂章不斷流動(flow)下去的場域構建者。而啟發,會從整個過程的每個環節中源源不斷地湧出來(而不僅僅是看著結果那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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