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鴻璽

練拳多年,身體逐漸敏銳,對天地萬物產生好感,喜歡觀察人,漸而親近文字。不曾在筆下耕耘,但不可一日遠離書,人生軌跡,跑到北京經營客棧,一走十年,天地之間見自己。尚未不惑,整天胡思亂想,工作之餘,紀錄下生活種種,給下一個十年後的自己。

孤獨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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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2010年末開始一直住在北京,嚴格來說,是住在客棧裡。京城之地是非多,客棧更是風塵之眼,我沒有片刻停息,一直到2013年秋天,夜奔大同正式啟動,我那年的冬天總算一個可以逃避的空間。

選擇在大同開闢第二戰場有很多原因,除了蓋瑞特之外,還有一個德國背包客Peter Ubersex(應該是這個家族姓氏,現在想起來很奇怪)。他很可愛,在夜奔北京住很久。他入住的第一天,蘇蘇打掃房間時不小心把所有的備份鑰匙圈遺忘在一個被反鎖的房間裡,沒有辦法打開。Peter是德國的工程師,他很熱心的幫我們研究了一系列方案,後來用現場的器具製造了一個類似釣竿的器具,我們從房間頂上的換氣窗口把鑰匙串“釣”出來。大家一片歡呼,因為我們差一點就覺得要破窗而入了。

Peter一下子就跟我們混熟了,他白天出去玩,晚上就跟我們一起吃飯,聊天,是個非典型德國人。他在客棧到底住了多久,我都不記得了,住到後來遇到了瑞士來的Sandra,一個溫柔漂亮的女孩,兩個人在客棧談起了戀愛,後來兩個床位房改成一個大床房,又住了一陣子,兩個人決定一起牽手去不同的城市遛彎,第一站就去大同。

他們離開了大概一個多月,之後Peter獨自一個人回北京,短暫的戀情結束了,Peter說他失戀了,他們沿路去了大同,平遙,西安,成都,重慶,陽朔,桂林,再從上海回北京。在上海時他們分手的,沿路算是過的很愉快。之後Peter就費盡唇舌要我一定要去大同開客棧,他給了兩個理由:1-大同的大佛是讓他醉心的場所,2 -大同沒有一間像樣的青年旅社。

他甚至在回德國之後還念念不忘地持續給我寫信督促,問我到底有沒有打算去開客棧?

我去了大同好幾趟,看了大佛,上了懸空寺,走過古城,讀了Peter一封又一封的來信,最終決定夜奔大同,我從2011年底開始考察,看房,設點,裝修,準備。我不知道的是這段時間也是周浩導演在此地拍攝紀錄片「大同」(後來得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大同爭議市長耿彥波正在天翻地覆改造這個城市,而且很快就要被調離大同市長的職位,造成驚天動地的後遺症。

總之,夜奔大同就這樣被半推半就的發芽了。大同這個城市很奇特,城區還是非常破舊,老胡同裡還能看到有牧羊人,老舊的區域裡有上百年的四合院,也有夯土圍城,但是一條街之隔就是非常現代化的商業區域,我在這條商業街第一排第一棟最高處成立夜奔大同,俯瞰這一切。

第一年夏天住滿了初來乍到這個城市的背包客,一如往常,我活在各國背包客之間,清晨五點多就有第一批坐夜車的客人到達,持續到午夜十二點之後,也經常有人按門鈴,有了夜奔北京的洗禮,我欣然接受這種生活方式。大同過完中秋之後就快速降溫,當北京還是秋高氣爽,氣溫保持在十五度左右的舒適範圍內,大同在十月底往往就奔向結冰的零度了,這個時候來大同的旅客就會快速減少,直到十一月,正式進入寒冬,遊客數量降到冰點。

那一年冬天是我第一次一個人在大同過冬。不,不是一個人,是一個人與一條狗,我的好夥伴Obama也在。北京的客流量還是很滿,我把大部分人力都留在北京,自己留守大同。當時我因為好久沒有一個人獨處,突然之間感受到天地之間的寧靜。夜奔大同的空間非常大,在一棟高樓層的22與23樓,我把大廳的樓層打通,變成一個6米挑高的巨大空間,地上鋪滿了桃木色的暖色系木地板,牆上的顏色是一個親密好友幫我挑選的,當時給這個顏色的定義是:少年武士的青澀。十月中,大同市就集體供暖,家家戶戶的地板裡就灌滿了市政府燒燙的滾水在屋子裡流動,二十四小時不停,房間內部被烤得暖烘烘的。大同的秋天空氣很乾淨,我不知道耿彥波之前大同的煤礦到底污染了空氣多久,但是我很慶幸的在大同只有看過藍天白雲,我把書架放滿滿的書,我把想看一直沒看的小說都準備好,我在夜奔大同的空間裡第一次感受到一個人的寧靜。

11月中,突然來了一組客人,四個在上海長期工作的美國人,臨時決定用一個週末的時間到大同遊玩,他們先打電話來詢問,美國中西部口音,帶一點東岸口語的尾音,跟大部分的歐洲人不一樣,美國人講話有一種開闊的爽朗。確定之後他們就訂機票,週五下班後四個大男生從上海飛來大同,我請王司機去接他們。

到達之後,他們非常驚訝大同外面這麼寒冷,但是室內這麼溫暖。他們身材高大,而且各自攜帶大小不一的啤酒肚,都穿海軍藍的帽T,兩個人戴紐約洋基隊的棒球帽,自我介紹到方式非常美國人,感覺一握手就是好朋友。他們剛剛入住就非常喜歡夜奔大同的空間,穿著襪子與運動褲就一人一罐啤酒躺在地上的懶骨頭海飲。其中有一個叫Brian的男子,臉上留著絡腮鬍,我覺得長相實在很面熟,忍不住問他我們是不是見過面,他聽了哈哈大笑,他知道怎麼回事,因為有太多人以為他是Seth Rogen,他說在上海的街上甚至有人誤認到跑來跟他合照,他也習慣了。他講了我才想到,確實長得很像!尤其是拿啤酒開心聊天的樣子。

Brian在上海是一家跨國企業的形象顧問,他自己同時也是業餘的攝影愛好者,他真的很喜歡這個空間,拿出了他的高級單眼相機幫我們拍照,並且把檔案都送給我,讓我自由運用。他們第一個晚上很開心,非常非常享受這種室內外溫差很大的環境。接下來的兩天,他們把該去的地方都去了,到了傍晚回到客棧,他們一直開玩笑說實在不想回上海,這裡太適合渡假了,想一直住下去。

老天有眼,回應了他們的祈禱,當天晚上整個華北下起了大雪,一夜之間變天,狂風暴雪一個晚上之後,隔天早晨的新聞說整個大同的交通都癱瘓了,機場關閉,火車停駛,高速公路封路,他們四個人一臉慵懶地起床之後看到這個景象,像是撿到寶一樣的歡呼,分別打電話回報公司自己無法飛回上海工作,而且天公作美,這一場雪持續下了三天,他們每天都在客棧當趴趴熊,中午去樓下烤肉吃到飽餐廳,晚上有時候吃肯德基,有時候叫Pizza外送,還好我在倉庫有大量的啤酒存量,他們每天都在落地窗前觀賞城牆上的大雪,醉生夢死,日月星辰。

他們非常熱情,看我一個人在客棧,Pizza每次都叫超量,我就老實不客氣被他們請客,大家一起吃,一起在大廳看電影,打電玩,胡亂聊天,累了就回房間看書,抱狗,我感覺在孤獨的大雪之中有著幾個陌生的好朋友,過得很開心。

大雪在第四天早上停了,烏雲散去,陽光普照,大地都是白皚皚的雪光反射,空氣充滿了被洗過的痕跡。我在23樓的一個房間看著窗外的這一切,感受到萬物美好。地板持續被熱水燒暖暖的,我光著腳底板站在陽光下,感受到暖流源源不絕的從腳底湧泉穴鑽入骨髓,舒服至極。我忍不住想站樁,就把房間的床,桌,椅都搬到角落,把門打開,開始站渾圓樁。那是我記憶裡最舒服最安靜的一次站樁體驗,沒有任何不舒服,沒有任何想法,身體敏感又很清晰地感受所有,我進入了忘我的境界。

Brian的手機收到了飛機可以起飛的通知,他們要前往機場,飛回上海工作了。他在22層的大廳沒看到我,就沿著樓梯走上樓找我道別,我就在最尾端的大房間裡站樁,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走路聲,我盡情地享受這份寂靜站樁。Brian輕輕敲了一下打開的房門之後,我才注意到有人來了,而且時間飛逝,從清晨已經快速跑到中午了,我嚇了一跳,身體有點需要慢慢復醒。Brian問我是不是在冥想(Medidate),我沒講過我練拳,就跟他所說算是冥想吧,他開心大笑地說:哇,原來你是一個禪大師(Zen Master),難怪你有一個孤獨城堡(fortress of solitude)。

Fortress of Solitude是美國漫畫裡超人在北極的一個秘密基地,最早源自於1930年的一本小說場景,這個名稱也被許多好萊塢電影或戲劇引用,但我當時從一個開心的美國胖哥嘴裡聽到,立刻愛上了這個說法。

冬天夜奔大同是我的孤獨城堡,我從那一刻就知道,我需要的孤獨寧靜,都可以在寒冷的大同,在溫暖的夜奔空間裡找回來。

原文發表於 2020/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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