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鴻璽

練拳多年,身體逐漸敏銳,對天地萬物產生好感,喜歡觀察人,漸而親近文字。不曾在筆下耕耘,但不可一日遠離書,人生軌跡,跑到北京經營客棧,一走十年,天地之間見自己。尚未不惑,整天胡思亂想,工作之餘,紀錄下生活種種,給下一個十年後的自己。

北京一週

此篇紀錄於2019年05月02日,當時離京三月返回,信手紀錄,雜亂無修改


三個月沒回夜奔,院子裡外君臣自理,沒有出大亂子,感覺很欣慰,北京始終待我如初戀。

返京隔天就去觀賞雲門演出,白水微塵收官,第一次看林老師謝幕卻不久留。看了十幾年的雲門演出了,第一次默默流淚,而且無法停止,曹復維先生都不相信。陪伴我的是剛剛復出的文那,隱居超過一年的她,身體還沒完全喚醒就忍不住出山。演出前幾個小時我在院子看到她,大喊了一聲「文那妹子,好久不見!」。生日只早我一天的文那說以後見面都要這麼叫。她消化不好,我帶她站了八卦樁,順時鐘擰轉八次呼吸,逆時鐘轉八次呼吸,她雙腳已經顫抖,她很努力。帽子摘下,告訴我她換髮型了,三寸髮,看的出來是剃光重新長出來的。

白水謝幕時,北京國家劇院中場休息15分鐘,我努力克制情緒,文那跑廁所,解決了許久的問題。她說站這個八卦樁比吃中藥啊推拿什麼的都管用,我說沒那麼神奇,妳平常運動太少而已。

她看起來很累,能把神仙妖怪都收伏在筆下的女子也有這麼柔弱的一面。下半場微塵開始,我只能聽到心裡持續播放Eric Satie的 1號Gymnopedie裸體歌舞旋律…

隔日早上,周章佞老師來夜奔作客,兩年一次的光臨,今年也要跟著林老師一起退休了。即使淡然看待,還是有依依不捨之情,一個時代要畫上句點了。

每次來都只有燒餅配咖啡,今年依舊,承蒙長期照顧,卻只能簡單回報。周老師很適合穿中式服裝,臨走前,請她試穿通明扣衣,鷂身貼合,請她帶在路上,願能陪伴旅途穿衣著服的小小樂趣。

下午帶文那前去鼓樓時間博物館,參加張大春老師的「見字如見故人來」書法展。張則浩已經在門口抽煙了,大半年不見則浩,鋼鐵般的山東壯漢突然變斯文了,我問他怎麼啦?他說螳螂拳丟了,每天就是吃飯,喝酒,熬夜,應酬,接不完的片酬。他一年沒練硬功,棍子也落下了。再多聊,他神情就失望,還是聊拍片好了。

大春老師風采依舊,當代能把書法展覽開場氣氛變得如此雀躍的,大概也只有他能做到了。各地粉絲戰戰兢兢的拿書請他簽名,來者不拒,豪邁的大氣度很令人折服,噓寒問暖,逗弄小讀者,合照留念,渾身是故事。文那第一次見到大春老師,開心的在桌上鋪開生宣,提筆沾淡墨,她畫畫賊快,大春老師一首七言還沒做完,她就勾好了一副,則浩與我大飽眼福,寫字畫畫皆工夫。展場主人熱情,文雅之人好客,除了普洱與糕點之外,還提供古琴演奏。可惜是應該三五好友的知音雅聚,變成了露天演奏會,有點嬉皮士的錯覺。

廣陵散成絕響

週二臨時被一席通知有個小型講座,就在國貿CBD,猶豫一會兒後出發,暫時不想遇到熟人,就躲在會場角落,沒想到還是被西西看到,言冬老師精神依舊而且髮型率性不拘小節。三個人講了三件事,圍繞一個核心:在北京生活工作族群的幸福感指數,內容敏感,佩服一席一再對抗那些不可公開說的秘密,尤其在北京。何謂幸福感指數?粗略記得以下數據,北京是由這些來自中國各地的年輕工作者組成:25到34歲,高學歷,工作時間基本996,工作通勤距離平均11.5公里,每日費時3小時往返,其中互聯網產業收入最高。各種大數據通過運算後,發現中國幸福第一名的城市是珠海,北京遠遠殿後。

閻阿姨又搬家了,從一個胡同搬到下一個,一再被趕,但就是不想回內蒙古。她說再困難也比回內蒙好。回去不准養馬養羊了,只能種土豆,土豆不值錢。她2年搬了7次家,這次是一個地下室,家裡除了床什麼都沒有。我把客廳的液晶電視送給他,反正好久沒客人要看電視。她很高興,晚上可以跟老公一起追劇了。

週六大雨,北京中央美院八極拳社全體來訪。下午三點十分駕到,社長寧杰已經畢業好幾年,是當年的創社學長,帶來的的大部分社員都是已經畢業的學員,半數在建築設計領域高就,作品在世界各地獲獎無數,不愧是中國美術學院第一學府。三杯熱茶下肚,他們開始滔滔不絕講起美學與創作,思想與當代,我腦子糊塗,庸俗無奈的坐立難安。下午五點雨停出太陽,我找到機會打斷話題,陪大家到院子練劍。寧杰來夜奔北京之前在微信詢問過劍的架構以及製造工藝,他想要做一把正確的劍。劈刺提撩抹之後是兩人圈劍,圈了一輪就知道劍鍔方位與重心的位置。美院的朋友們都是藝術功底,對於細節的掌控很精準,也喜歡繁複琢磨的動作,劍術最基本的動作願意嘗試,這些朋友可交。

練兩小時劍,玩十分鐘大槍,只為了說明槍劍同理

週日早上入住兩名年輕美國猶太青年,滿臉陽光笑容,來自紐約紐約,醫學系畢業,剛剛結束醫院實習,自稱雖然不是外科,卻擁有全校最強的顯微手術成績。兩位都很健談,第一次到亞洲,中國結束之後要去日本玩兩週,我推薦去台灣看看,他們卻說沒興趣。回美國之後即將進入曼哈頓一家知名的健康控管中心,客戶全都說華爾街高階股票交易員,他們的服務是新型醫療產業,簡單的說就是這些高收入但是高壓力的族群要把身體機能維持在持續的高點,就請這些醫師們幫他們安排飲食,運動,睡眠等,並且保持頭腦清楚。他們說收費很高,所以目前只有紐約以及加州矽谷一些區域有這種機構。遇到這個機會,我怎麼能錯過。趕緊問他我要怎麼保持巔峰?

「一定要早睡早起,這是最難的一點。不要吃任何油炸的食物,不要吃任何含糖的食物,尤其是薯條與甜甜圈,他們大概是最傷害你的飲食來源,把碳水化合物的攝取減少到最小。吃大量的酪梨,我們在美國吃很多很多很多酪梨,酪梨大概是你可以吃到最好的食物之一,我沒辦法告訴你更多酪梨有多好,但是他的優質油脂對你好處無窮。一定要保持運動,有氧與重量都要做,一週不少於三次。在紐約,我們每個街角都是健身房,我在亞洲都沒看到任何健身房。記住,運動太重要了,一定要運動,你可以得到的好處太多太多了。喔對了,雞蛋一天不要超過三顆,除非你有大量的運動而且膽固醇指數很好。喝大量的水,不要喝咖啡或茶,遠離可口可樂。以上這些就是大企業們每年花好幾百萬美金聘請我們去的秘密,我都講給你聽了。」

聽到就是賺到,我真是發財了。

當天晚上這兩位黃金單身漢去三里屯酒吧街,喝到凌晨五點,第二天睡到中午起床,請我幫他們叫了pizza外送,下午繼續睡。傍晚起床,剛剛聽說復仇者聯盟4在中國上映的時間比美國早兩天,所以一定要去看,但是他們其中一個沒有看第3集,所以晚上要在房間看漫威系列電影。看電影的時候把我們剩下的洋芋片與多力多滋都買了當晚餐,外加兩瓶可口可樂與青島啤酒一打。

我坐在大廳吃剛剛買回來的酪梨加無糖優格,看傻眼了。我忍不住詢問:「醫生,你不是說不能吃這些垃圾食物,要吃超級食物嗎?」

穿著A&F沙灘褲的大男孩醫生笑著說:「我們在度假,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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