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鴻璽

練拳多年,身體逐漸敏銳,對天地萬物產生好感,喜歡觀察人,漸而親近文字。不曾在筆下耕耘,但不可一日遠離書,人生軌跡,跑到北京經營客棧,一走十年,天地之間見自己。尚未不惑,整天胡思亂想,工作之餘,紀錄下生活種種,給下一個十年後的自己。

煙台蘇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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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蘇本名叫鞠華魏,很特別的姓,很大氣的名字。至於為什麼她要大家叫她蘇蘇,我自始至終都不知道,也沒有問過。感覺她的名字是在出生之前就取好了,男孩女孩都適合。蘇蘇是夜奔北京有史以來第一位正職員工,工作時間一年半。

夜奔開幕前很辛苦,當時什麼都不懂,承租了四合院之後開始裝修,同時著手申請旅館執照,2010年的北京法律有模糊地帶,四合院屬於民宅,旅館需要商業用建築土地,申請的過程錯綜複雜,一共耗費了6個月的時間才申請完成,當時房東知道申請失敗率很高,簽約時強制加了一項不平等條約:如果申請失敗,房屋立即收回而且房租不退,我們可以說是背水一戰。

後來意外申請成功,我們變成北京市內非常少數的合法四合院旅館。2013年之後北京公司法更新,北京市的四合院不再允許再變更成旅館,夜奔北京的旅館執照成為東城絕響。

修法之後雖然不允許新的四合院改建旅館,但是允許現有的四合院旅館可以經營至有效期限。當年等待執照的那六個月,我們不能接待旅客,就慢慢準備開業,同時邀請一些朋友來居住。蘇蘇就是在那個時候來應聘的。她來的頭三個月,主要工作就是幫忙整理各種設備,佈置擺設空間。我同時開始訓練她的英文口語,每天給她上課 。蘇蘇的三分鐘熱度是遠近馳名的。她第一週非常興奮,很敢開口,這對學語言很有幫助。但我後來發現她的大膽開口配上她大剌剌的性格,有時候也很讓我頭痛。有一段場景練習是訓練她給客人開收據的時候,要告訴客人收據有一式兩頁,我們留白色的那張,客人留粉紅色那張,退房時給我們粉紅色那張就可以領回押金。她不知道為什麼,對粉紅色(pink)一直記不起來,每次都說紅色(red)。我耐住性子告訴她要說Pink,不是Red。她說好,會記住。

幾個月後,我有一次發現她給客人登記入住時,要給粉紅色的收據壓條時,她一緊張就說: "you take the 粉 red paper to me and I give you money”。

她就是記不得Pink,我也只能笑了。

之後的日子,她發現了這個訣竅,跟客人講話時只要遇到不會的英文單字,就穿插使用中文帶入,自發性的發展出了一套蘇蘇英語。說實話,大部分時候還真的行得通,客人也都聽的懂八成,真的不容易。

“I help you 倒 water to your 杯子, don’t 客氣 me!”

“you want to eat 炸醬麵 you go to 地鐵 number 5 to 前門 station and walk and you will find 很多 good 餐廳”

蘇蘇有她自己的方法避開苦悶的學習,不只是英語,武術上也是。

等待開幕期間,有一家台灣的老朋友,攜家帶口來北京玩,父母帶三個孩子,我曾經在台北教過他們武術,所以看到他們來玩很高興。二女兒當時習慣叫我黃老師,他們全家就跟著她叫,蘇蘇原本稱呼我黃老闆,但是我很討厭這個叫法,叫她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她不願意,有時候甚至叫黃總,更讓我受不了。後來她看到這群孩子叫我黃老師,就開心的跟他們一起叫。

從蘇蘇之後,一個一個來的人就跟前一個學著叫,我本來想離開了教學的崗位,就可以擺脫老師的名號了,沒想到被蘇蘇再次點燃,一直到客棧結束。

說實話,夜奔十年,我時時刻刻都想擺脫「黃老師」的叫法,但是事與願違。

正式開業之後,工作量開始變多,房間雖然還沒住滿,但是已經要為新人力準備了。蓋瑞特來的正是時候,他的到來完全彌補了蘇蘇式英語開始出現的捉襟見肘,接管了大部分的對外窗口。蘇蘇感到壓力減少,但是隨著入住率的提升,還是感受到工作量增加。後來蘇蘇邀請了她在煙台的髮小閨蜜衣寧一起來工作。衣寧是她本名,我第一次遇到家族姓是衣的人。

衣寧的到來,讓蘇蘇徹底放鬆,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們兩個的相處極其有趣,據說他們是從幼稚園就開始同班同學,一路到大學畢業,倆人又是街坊鄰居,從小玩到大。衣寧是少女就有姨媽的樣態,特別照顧人。進入廚房就能弄一大盤一大盤的山東菜,就怕上桌吃不飽。後來的打工換宿都稱呼她為「娘」。重點是好多人年紀根本比她大。

衣寧很照顧蘇蘇,有時候在旁邊看他們相處,有點像古裝劇裡的奶媽照顧少爺少奶奶的情節。蓋瑞特也發現了,他問我他們倆是不是情侶?我說不知道,中國的年輕人還不太確定是不是開始思考接受自己的性取向(當時)。某一個週日的早上,蓋瑞特上班,蘇蘇睡到10點起床,睡眼惺忪來到大廳,呼喚衣寧幫她做一份早午餐,培根火腿煎蛋等食物,再要一杯咖啡。吃完後說不夠,叫她再去買一份燒餅,嘎吱嘎吱吃完了,燒餅屑掉滿桌,蘇蘇吃完了就回房間繼續睡覺。衣寧彎腰用手幫蘇蘇把身上的殘渣拍乾淨,再去清理桌面的燒餅廚餘。蓋瑞特跟我互看一眼,我們都感到無比神奇,他們兩個真的很有戲。

衣寧的英語口語比蘇蘇更加簡單粗暴,她原則上能聽得懂六七成,但是一開口就結巴,有時候講兩句就開始裂張嘴看著客人傻笑,或者大叫一聲「蓋瑞特,快來!」。衣寧喜歡穿布質的長裙,身形圓潤,長相也很討喜,所以大部分客人都覺得她的反應很可愛,我們一直被客人們包容愛護,很幸運。

蘇蘇原本在客棧講標準的北京腔普通話(國語),但是衣寧出現之後他們倆經常用煙台腔的山東話溝通。北京話的字斟句酌消失了,替代的是那聽起來就豪邁但是很老派的山東對吼,我們聽不太懂,總覺得她們倆一直吵架。台灣各地很多老區有當年從山東跟著部隊的老兵,賣紅燒牛肉麵,賣烙餅饅頭,賣豆漿油條。廚房一忙,外場點菜時往內一吼就是這種口音,都是老頭老太對吼,我小時候聽習慣了,在夜奔聽到蘇蘇與衣寧這一吼,腦內啡釋放出牛肉麵,大餅捲牛肉等滋味,心情複雜又有趣,她們不知道我在笑什麼。

蘇蘇很迷戀刺青,幾乎到了癡狂的地步。她說看不起那種只刺一點點的人,她愛的是整個手臂都刺滿滿的,她說那個叫「畫臂」,但是講的時候總是帶她山東口音,聽起來像「花逼」,真的很狂,我總覺得她在繞著圈子罵人,但是我沒有證據。有一天讓她等到了一個比利時的旅客,個子不高,但上身粗壯,厚胳膊細腿腳,倒三角身體,右手刺了滿滿的圖騰,他夏天入住,經常穿無袖的衣服,一覽無遺的展示他的「畫臂」。蘇蘇一看到就盯著人家的刺青。熬了兩天,總算在入住的第三個晚上靠兩瓶青島啤酒壯膽,跟這位客人聊起來他的刺青。蘇蘇style英語開了外掛,他們倆相見恨晚,聊到深夜。蘇蘇拿她的手機給人家照了好多照片,這位比利時男孩也很逗趣,擺出各種角度姿勢配合。退房時,蘇蘇學會了擁抱,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自然的擁抱一個客人。

擁抱這件事就是這麼奇妙。她之前看過我擁抱離別對客人,覺得無法接受。她的成長過程不存在擁抱陌生人這件事。比利時畫臂男孩開啟了她的擁抱之旅。她學會了雙手張開接受捨不得離開的人,那次之後,她經常擁抱捨不得的客人。

蘇蘇最後一次在夜奔北京的擁抱對象是蓋瑞特,離別時,她邊抱邊哭邊笑。

蘇蘇是一個感情豐富的人。

(發表於 2020/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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