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鴻璽

練拳多年,身體逐漸敏銳,對天地萬物產生好感,喜歡觀察人,漸而親近文字。不曾在筆下耕耘,但不可一日遠離書,人生軌跡,跑到北京經營客棧,一走十年,天地之間見自己。尚未不惑,整天胡思亂想,工作之餘,紀錄下生活種種,給下一個十年後的自己。

咪咕管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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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峰是山西太原人,但祖籍在山西陽泉縣,靠近河北的邊界,清朝時陽泉屬於河北,後來劃分到山西,這種邊界縣城通常很窮。他說了好幾次自己跟姥姥學過陽泉的名菜,栗子燉肉,現在沒有人會做了,保證整個陽泉都找不出來第二個人,他老了要收徒,把這道菜高價教給餐廳大廚。

管峰是個天生的生意人,骨子裡全是算計,山西人天生喜好做買賣,他是活生生的證明。

他從千禧年初期開始在太原做音響設備,漸漸接觸貿易,自己開進出口代理,全盛期在太原開了三家分店,同時經營一家不賺錢的小咖啡館,主要目的是展示音響設備,招待客戶,以及,據他自己說:賄賂山西布政司的基地。貿易做了幾年,真正的大代理商佈局完成,中國市場被瓜分乾淨,他沒有肉也沒有湯,生意做不下去了,咖啡館倒是每晚聚集了太原剛剛開始享受夜生活的年輕男女,他感受到文青經濟來襲,索性收了三家店,改行做咖啡。當時星巴克還沒進山西,太原最大的咖啡是來自台灣的上島咖啡,管峰的第一家店卯足了勁跟他們對幹,取名咪咕咖啡。

我問他為什麼叫咪咕,他說之前跟老外做生意的時候,常聽西班牙商人叫他咪咕,好像是好朋友的意思,所以開個咖啡招攬朋友來,乾脆就叫咪咕咖啡。

我跟他說發音應該是阿咪狗-amigo,西班牙語中的好朋友之意。他聽完咪咕著眼睛看我,說他兒子的名字是管咪咕。

Opps,我們尷尬了五分鐘。我學會以後不要隨意評判商業命名。

中國移動通訊商在2016年開設了一個旗下產品,叫咪咕音樂。管峰氣得跳腳,跑去法院控告,結果被北京的中國移動法務部反將了一軍,聽說他後來反而要賠錢和解,他說這件事情的時候滿嘴粗暴地圖砲,無奈之餘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跟中央政府的企業鬥,小蝦米對大鯨魚。

他的咪咕咖啡到了2015年時在全山西開了12家分店,除了太原,也在大同,晉城,運城,平遙等地。咪咕平遙店的房東就是我。

2013年夏天,夜奔大同剛剛開幕的夏天。我們6月左右裝修完成,七月初開始搬運傢俱設備,那年美國留學生唐耀夏也一路從北京幫忙到大同,帶他的朋友Karen一起來大同協助我們開幕。唐耀夏很可愛,是個完全金髮的美國小夥子,中文講得近乎完美,是西方人中的漢語人才,非常喜愛帥氣的男生,住夜奔北京的期間交了七個不同的男朋友,每個都帥氣無比,他們也都十足曬恩愛。到大同是因為他剛剛跟一個紐約的歐亞混血男孩分手,正在療傷,所以找了他的好姐妹Karen一起離開北京。Karen之前在韓國首爾教英文,當時剛剛離職,準備到北京找英語補習班工作。

唐耀夏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同志朋友,熱情有活力,敢愛敢恨,非常喜歡閱讀中文小說,也很喜歡研究中國各地方言的發音。他對人觀察很細膩透徹。他跟管峰相處了一天就告訴我他不喜歡這個人。

當然,觀察細膩也不代表他不主觀。唐耀夏經常告訴我誰誰誰喜歡我,誰誰誰喜歡他,跟他相處有時候覺得我們像高中女生,但事後證明大部分都是他自己猜想的。

咪咕咖啡大同店也在同年夏天開幕,就在夜奔大同附近,是大同唯一的一家咖啡館。我們是大同第一家正式的青年旅社,因此大同這個城市突然增加了很多歐美白人停留,他們在當地餐廳用餐時常常引起騷動,當地居民經常不問青紅就跑到他們旁邊拍照,這些背包客也很上道,常常跟著居民以前比起亞洲耶(西方人照相不會比雙和平指,他們都告訴我只有在亞洲會看到),感覺很有趣。

咪咕咖啡發現大同店裡的外國人數量多得驚人,他們店長有一次就陪同一個外國客人一起回客棧,順道拜訪夜奔大同,我跟唐耀夏剛好都在場,我們就互相介紹了彼此,他們看到一個台灣人跟一個中文講的完美的美國白人在店裡接待,更是感到新奇無比,原來大同突如其來的大批外來物種都住這裡!

順帶一提,我在山西遇到無數人跟我說:哇,你的普通話講得真標準,我一直以為你們台灣人不會講普通話,跟香港人一樣。我不知道台灣人在山西人眼中竟然是不會講普通話國語的人,也是蠻奇特的。

管峰第一次進夜奔大同的時候有點鼠頭鼠腦的樣態,他很不習慣這種開放式大廳,各國人都在客廳聊天,坐在地上用筆電,滑手機。他直接走到我們大廳的簡易咖啡機前,看了我們的誠實放錢買咖啡模式,上面寫每杯咖啡25元,自己投幣自己倒。他對我說:你們不能每一杯都賣同一個價錢。第一杯要貴,第二杯要便宜,如果同一個人買了第三杯就可以給無限續杯。咖啡豆成本低,咖啡機器貴。你們這種賣法不會拉大利潤。

他很厲害。

我後來按照他的法子:第一杯30元,第二杯10元,第三杯10元並且可以無限續杯。除非遇到超級咖啡癮君子,否則大部分都客人最終都畫了50元喝三杯咖啡,我們的咖啡利潤直線上升。

不久後,他就讓咪咕大同的店長製作了一百張咪咕咖啡卷送過來,說只要是住客就可以送一張,每張卷可以到咪咕免費換一杯咖啡,用完再跟他們拿。我們員工要是去就全部免單。我想這個人夠意思,一面之緣就如此大方。

2013年的夏天,他們咪咕大同店坐了滿滿的外國人,管峰找了許多電視台,雜誌社來攝影,拍照,採訪。往後的許多年,他們的各地的咖啡海報都是咪咕大同店的背景,看起來咪咕已經走在國際的尖端了。而且他們大同店蛋糕甜點銷售爆表,第二年甚至自己開發咪咕Gelato冰淇淋。

2014年底,我到平遙古城探訪,租下了古城正中央的北大街十六號,佔地三千多平方米,地基是夜奔北京的五倍多,房租卻不到北京的四分之一,我把內院31個房間都整理裝修,院子重新整理,變成夜奔平遙。對外有一片面臨北大街的門面房,原本要自己裝修成大廳,後來想起管峰,給他打個電話,告訴他我在平遙弄了一個院子。晚上十點半通的電話,他半夜十二點從太原開車趕過來,帶了一個設計師,大半夜敲門說要看房。一看就說要合作,他想開平遙古城的第一家咖啡館,希望我們租給他。我睡眼惺忪的說可以白天細談,他說價錢再談,但是先把合約簽了吧!他一定要租,而起今晚設計師就測量空間,立馬開始設計。

我本來打算要用整體房租的三分之一出租給他這塊對外的面積,這樣大大減少我的營運成本。但是他精打細算後提出分成兩部分,一半是底租,另外一半跟他們的營業額掛鉤抽成,他們賺得多房租就多,他們賠錢我至少還有一半保底,等於是一半入乾股。從夜奔北京開始,我一共有過7個房東,一年到頭輪流跟我要房租,我最討厭被房東緊盯不放,隨時漲價。第一次自己當二房東,心想給他方便自己方便,就答應了他的做法。

為了要拆帳,他要我們派一個人去學他們的POS系統,每天晚上的營業發票給我們一份備案,以便查帳,但是要簽訂保密條約。我回絕了,既然要合作就誠信互信,不需要特別去查帳,每個月底給我們一份核銷單就可以了。夜奔平遙與咪咕咖啡平遙店就這樣開始合作了。

管峰動作確實很快,他用了不到十天就把咪咕平遙店裝修,傢俱訂製,上咖啡器具,店長與副店長輪流上線,鋪設SOP流程。他跟我要了一個月裝修期,但是只用了十天就準備妥當,第九個晚上一個大貨車拉來所有的器材,管峰親自到場搬運,指揮,弄到凌晨三點,確實是挽起袖子自己幹的態度。三點之後開酒慶祝,不回太原了,跟我要了一房間,喝到爛醉,睡到隔天下午,醒來就跑去試喝第一杯咖啡。

晚上找我去吃飯,東扯西聊就是說雖然裝修看起來都好了,但是還要測試咖啡機,訓練人員等等,也要試營運。我自己也是開店的,聽懂他的玄外之音,直接打斷他,告訴他說好了一個月就是一個月,我不會提早跟他開始算房租。管峰一拍桌子:「兄弟啊!」飯後結帳,他搶著把錢付了,回店裡交代幾句話就立刻走了,店長說他還要去趕去運城,他剛剛跟運城的萬達商場談下一個據點,萬達本來希望引進星巴克,但是他們不去,就把房租提高租給咪咕,管峰一咬牙就簽了。

到2015年為止,星巴克咖啡雖然在中國沿海省份大幅展店,但是屬於內陸的山西省卻只有太原市的兩家店。管峰說了好多次他要在星巴克大軍到達之前把山西守住。

他經常問我台灣人怎麼看待閻錫山?他講了好幾次山西是最後一個換火車鐵軌的省份,說當年閻錫山把整個山西當一個獨立的國家治理,火車鐵軌要有自己的寬度,跟全中國都不一樣,導致後來火車只要進入山西省都要停下來換車軌。他潛意識裡應該把自己當成咖啡界的山西王閻錫山,想要在全中國佈滿星巴克之前把山西拿下。2013年時有一波韓劇潮流,帶動了火紅的韓國咖啡品牌「咖啡陪你」系列,在上海與北京急速擴展,山西有幾個代理商開始蠢蠢欲動,想要引進。管峰就到處宣傳這是一個騙人的模式,品牌引進的流程很不正規,獲利模式不清楚,代理費用不合理,他開了好幾次宣傳大會,宣傳這家韓國公司應該改名叫「咖啡賠死你」,差點被告。

幾年後,從深圳到廣州,北京到上海,咖啡陪你品牌陸續倒閉,出現大量的官司糾紛,許多投資者損失慘重,管峰雖然是有私心,但確實幫山西擋了一波混亂,他也乘機擴展了自己的咪咕版圖。

隨著他開店的速度增快,資本吃緊逐漸變成了一個問題。有一次我坐他的車從平遙到大同,我們下午出發,高速公路車很少,他油門踩到底狂飆,開得很急躁。路上他問我有沒有認識的創投基金,或要不要一起去搞一些錢來運轉。他天南地北講了一堆,我都虛應了事,告訴他我們做住宿跟他們餐飲的資金運作模式很不一樣,我們是大筆資金押在前面,熬過去之後就是倒吃甘蔗,越吃越甜,但是他們的資金是需要持續投入運轉。管峰的腦子一熱,拍一下自己的後腦勺,說他也要搞一間咪咕旅館,橫向發展,多元進行。

半年後,他就在山西與河南交界的山谷裡弄了一個大民宿,把原本駐守在咪咕平遙店長的東東派過去協助開店。原來東東在平遙店的期間被授命要觀察夜奔平遙的經營模式。據說這個山谷地是管峰喝了幾天幾夜的酒才從當地政府官員那裡弄來的,幾乎沒什麼租金成本,就是裝修與器材,他對這種事情還是很有一手。

管峰聽我說台灣的獨立咖啡廳遍地開花,每條街上都有三五家,各種類型的咖啡空間都有,很羨慕。他2016年帶他夫人與兒子管咪咕去台灣自由行,租車環島了一圈。回來後跟我說只有台北像樣,其他地方破破舊舊,沒什麼看頭,但是咖啡確實不錯,上海每年辦的咖啡大賽他們咪咕都派人去參加,但是優勝者幾乎都是台灣人,他本來不服氣,去了一趟後覺得台灣咖啡產業確實走在大陸前面。

他只去了台灣七天,攜家帶眷,估計沒有深入旅遊,但是他說台灣的「文創」弄得很不錯,可以搞一搞商機,問我有沒有什麼想法,我不予置評。他對誠品書店印象不深,但是對松菸,華山等地方的小攤販商業模式很感興趣,經常問我相關產業的問題,我那時很反感文創產業,他問什麼我都隨便回答,天南地北胡亂聊,他問不出個所以然,覺得我在藏私,保留一手在身上,逐漸就話不投機了。當年夏天的打工換宿中有兩位是台灣建築系與建築所的同學,管峰很訝異我們隨便一個小幫手都能講出各種建築方面的專業知識,決定到夜奔北京一趟。他到夜奔北京是臨時決定,上了高鐵就來,直接在胡同旁訂了房。他知道住我這不會跟他收房費,所以他挑明了生意重要,把房間賣出去最重要,他不要佔用我們的房間。管峰雖然是個十足的生意人,談買賣斤斤計較,但做人很有底氣,他不佔人便宜。

我請他到北京芳草地的台灣餐廳吃飯,喝鳳梨苦瓜雞湯,吃鹹肉醃瓜蛋黃蒸餅,吃三杯雞,吃豆腐乳空心菜,吃蒜味香腸,吃滷肉飯,叫了滿桌的菜。吃完之後逛一逛附近的超商與書店,他看到路邊的一個小麵店,還是走進去要了一大碗麵呼嚕下肚才吃飽。我忘了山西人吃麵才能吃飽,心裏感到歉意。

夜奔平遙2015第一年就開門見喜,我們趕在旅遊旺季之前開幕,整個夏天住滿了熟悉的歐美背包客身影。房東毋曉明見狀,等不到冬天就來漲房租,原本談好了十年的租約與租金,他一概不認,當月要漲兩萬,揚言不滿意就上法院,不然他認賠了也可以,賠償我一個月押金,我退租,他接手經營。我們為了維修整理他的老宅,花了上百萬資金,第一個季度剛剛過完,不可能跟他翻臉,只能迴避。毋曉明是個十足的地痞土豪,一輩子沒離開過平遙,收了我第一個月的租金後不知道該怎麼花錢,於是買了一匹馬,在交通警察下班之後在古城裡騎馬逛大街,觀光客們以為是古城的表演,紛紛拿出相機拍照,我聽了之後也上街去看,當下有時空穿越劇的即視感,哭笑不得也只能嘆口氣,怎麼會需要跟這傢伙打交道?

夜奔平遙是集之前兩家店的經驗催生出來的產物,從硬體空間到線上推廣都是一步到位,唯一沒想到就是房東與當地政府。房東只要看到外國人來住,就覺得我們盈利過度,漲房租變成了常態。平遙政府的腐敗更是明目張膽,從警察到消防,隨時隨地來檢查,基本直接開口要錢,目中無人。我們當年一手把平遙的國際觀光水準提高許多,但在這些地方官員的眼中,我們就是一匹肥羊,能刮多少油水就是多少。

管峰是個深愛山西的商人,他心底還是很在乎山西的能見度。我後來逐漸把股權轉賣給他,他就用他的肝臟與脾臟去喝出一條血路。他自己知道喝酒已經傷到骨子裡了,有一次他喝高了,拍著我的肩膀說,兄弟,喝酒這事,你能別碰還是別碰,是條不歸路,我身體已經完了,但不喝不行,為了事業,只能喝下去。說完壯麗的吐滿地。我聽得入神,頗為感動。隔天聽他們員工說他經常這樣講話,其實私底下他就是愛喝酒,有時候根本沒什麼事他自己也在店裡找員工下班陪他喝到爛醉。他隔天不用上班,員工必須一早起來開店,所以被抓到的人都自認倒霉。

兩年過去了,除了夜奔平遙的咖啡店,他又分別在南大街與東大街開了兩家店,他說一定要死守平遙,不給其他咖啡品牌有機會入駐。東大街的衙門官舍是平遙的隱藏珍寶,房東與後人移居海外,許多人找不到門路。我因緣巧合遇到了他的女兒,她在英國讀大學放暑假回中國,在北京時入住夜奔北京,我請她吃了一頓飯,談到了她們家的老房子。說動了她們父母之後,開始談合約,原本的計畫是啟動夜奔平遙二館的項目,同時牽制一館的房東毋曉明,適當的時候逐漸轉移。但是談到後來資金短缺,同時地方政府再次嗅到血腥味,尚未談攏,就來了一批準備吸血的貪官。我把管峰約出來,帶他去看場地。他把太原的房子抵押了,承租衙門官舍,開立了咪咕在平遙的第一家旅館。所有吸血鬼都往他那裡去了,他再次鋪開酒桌,見佛喝佛,見魔喝魔,把所有骯髒污穢都藉酒喝進肚子裡。

第三年,夜奔平遙已經沒有令我留戀之處。管峰超出能力範圍的經營咖啡店,旅店,開創文創商品,同時喝酒喝得瘦癟了身子。我告訴他我不做夜奔平遙了,他說他來接手,把手邊剩下的現金拿出來要換購股權,已經是零星之數。他說事業發展不順利,不斷擴張,但是資金瀕臨斷裂,他已經把手中所有信用卡拿出來抵押循環,想辦法撐到下一輪資金到帳。我要他別接夜奔平遙了,不盈利,而且麻煩頗多。他知道我是說實話,但還是堅持要接,他說山西不能丟。

接手時,他的轎車都變賣了,換了一台平價小汽車開來平遙交接。他還是很有野心的說要再去弄資金來,大大裝修門面,把咪咕的品牌做起來,讓外人知道山西有個平遙古城,平遙裡有咪咕咖啡,咪咕酒店,咪咕文創商品一條街......

清點結束後,管峰問我不留戀嗎?我跟他說把夜奔平遙的匾額給我吧,那塊板子是我當時看上一個拆掉老宅的大門,跟人家買下來之後找人幫我做成的牌匾,當時請了過子儀先生幫我提字,那是我唯一捨不得的物件。

一個月後,快遞公司聯絡我,說有個大傢伙要送過來。兩個大漢搬到夜奔大同的後廳,我把厚厚的包裝拆開之後,看到的是過子儀先生手寫的「夜奔平遙」刻寫在老木門上。

Amigo峰給我寄過來的。

原文發表於 2020/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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