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國輝

藍天白雲黃太陽 http://www.kohwaiyoung.com

爱摇滚的莫斯科医生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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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行动党那几年,我一心想把眼睛治好,以便在政治领域大展拳脚。1988年,有人问我想不想去莫斯科治眼睛。

当时,全世界最顶尖的眼科技术就在苏联。听说莫斯科有医生发明了能治好近视的方法“放射状角膜切开术”(Radial Keratotomy),打出“莫斯科从此没有人戴眼镜”的口号。世界各地的病患不惜千里迢迢前去求医,马来西亚也办起了医疗团。团费不便宜,能去的都是有钱人。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人还说:“听说马华总会长林良实也去了,回来后就不戴眼镜了。”

我很心动,苦于没钱。朋友介绍我去找一家上市公司的拿督。他计划引进莫斯科技术,在浮罗交怡开设亚洲最大的眼科医院。考虑到这些去莫斯科求医的马来西亚人,未来将是医院的活招牌,他答应赞助我部分旅费,我另外筹了七千块,报名了第三梯次。出发时,我的右眼已看不到,倒是左眼恢复了几成视力,戴隐形眼镜,能见度有五尺。

那是1988年的冬季。抵达莫斯科时,机舱外是负五度。一下机,隐形眼镜立即硬化,只得除下,突然感觉脚下踩上一团粉粉的东西,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定神一看,地上全是雪。我没看过雪,这下子却是铺天盖地迎面而来,既新鲜又兴奋。

海关是由士兵把守的。我第一次看到俄罗斯人,个子、五官轮廓与东方人差不多,除了眼睛是蓝色的。当时苏联未解体,莫斯科还实行严谨的共产主义,外人无法轻易入境,我们一团八人,事先都做好了特别签证。

别人顺利过去了,剩下我。他们把我的护照翻来翻去,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俄罗斯语,表情严肃,我猛然想起身上有个包裹,是入关前马来西亚导游塞到我手上,叫我帮忙带过关的。望着士兵背后的AK47,我这才想起,根本不知道包裹里装的是什么。

我的心里七上八下。包裹里会不会是非法的东西?他们会抓我吗?我该怎么为自己辩护?我花了那么多钱,明明是想来治眼睛而已啊……短短几秒内,我千头万绪,忐忑不已。

“喂!你打开给他们两包就没事了!”一把声音在海关身后响起。我抬头,看见导游笑吟吟对着我喊。亏他还笑得出来。我急忙把包裹拆开……是万宝路香烟!恭敬地递上两包给士兵……像变魔术一样,对方马上眉开眼笑。

就这样,一包来自美国的香烟,拉近了俄罗斯人和马来西亚人的距离。

从机场到市区,一路上几乎没什么车子。天空澄静一片,白皑皑的雪景,直要把整个黑夜照亮似的发光,我的心情很舒畅。

进入市区,景象又截然不同。

莫斯科是座老城,市区全是历史悠久的建筑,道路很宽敞,却一辆新车都没有,只有老旧的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去。满街是橙色的护卫车,气氛冷冽而萧瑟。

我们的目的地是莫斯科眼科显微镜手术医院(Microscopic Eyes Surgery of Moscow) 。

医院在市区边缘,有七、八层楼高,一、二楼作检查、登记处,之后是病患宿舍、医生宿舍、餐厅等,真正的医院在另一栋。我们住六楼,每人有一个当地保姆照应,兼作翻译。

我的保姆是个胖胖的老奶奶,当过英语老师。她很慈祥,叫我称她“妈妈”。妈妈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但她的国家严禁宗教信仰,临走前一位团友把随身的十字项链送给她,她如获至宝,高兴得不得了。

团费包吃包住,吃东西就到医院附设的餐厅。来的都是豪华团,院方不敢怠慢,餐点全是贵货,连鸡蛋都比别人大。至今我还非常怀念那里的鳕鱼,一大片三寸厚,用来烧烤,我再没吃过那么鲜美的鳕鱼。唯一不习惯的是面包,又黑又硬。据说莫斯科人吃的面包都是去年做的。

检查和诊治之余,各人可自由活动,但导游不鼓励我们外出:“不要忘记自己是来治眼睛,不是来玩的,要跟大队,谁要是闯入不该去的地方,会被抓起来!”妈妈也郑重交代过:“你们眼睛不好,不要出去乱走。医院附近有个湖,湖水结了冰,冰很薄,水很深,跌进去可不得了!”

团友个个怕冷,谁也不想出去。

外面的温度天天是负数。即便在室内,皮肤也冷得皱巴巴的,衣服晒出来,一下子就冻干,硬得跟铁似的。从窗台看出去,路上厚厚的雪似乎永不融化;远处山峰上,依稀有小小的人儿动来动去,正在滑雪呢!人人都说,莫斯科已有一个月见不到太阳。

我们到的第四天,太阳却出来了。

我是不肯窝在公寓发霉的。千里迢迢而来,不出去看看这神秘苏联的核心地带,我不甘心,经常一个人摸到医院大门外,捡了根枯枝当盲人杖,慢慢逛。

马路对面有个小市集,摊子上摆出来的不管是蕃茄萝卜还是生菜马铃薯,一律是瘦瘦干干的;往前走是幼儿园,我在那里与胖嘟嘟、戴着厚厚毛帽的孩子打过雪战;过了幼儿园是一排小商店,我在其中一家店买过鞋子。那是一款大红大紫的绒布女装鞋,马来西亚没见过的。我比手划脚买了十双回来馈赠亲友,没有一双得到本地女士的青睐。太太给它的评语是:“这是三十年代的款式,大概只有你妈妈会穿。”

想不到,周旋时代的鞋子,正在1988年的莫斯科流行起来。

有个银行经理团友跟我出去过一两次。有一次,他一转头不见了我——当时我踩上一堆雪,全身正慢慢地往下沉。他循着我的喊叫摸过来,一时不知如何援手,怔怔地问:“你到底了吗?”

我用树枝往下探,没到底,回他:“还没啊!”雪堆下是个大沟渠,大雪直淹到我的下巴,银行经理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我拉起来。

我们是这样成为患难之交的。他瞎了一眼,我也瞎了一眼,他动手术后由我照顾他,我动手术时则换他照顾我。他是虔诚的基督教徒,我手术前一天,他为我足足祷告了三个小时。回国后,他找过我几次,努力想说服我信耶稣,可惜我始终没有受到任何感召。

那次莫斯科之旅,我却有过跟上帝很靠近的体验。

那天,我走在街上,猛然抬头,正好看见夕阳余晖穿过层层云朵,屡屡金光射向大地的茫茫白雪,仿如耶稣圣像光芒。这情景深深震撼了我,我忍不住举起双手,仰天长叹,请光带我走下去。

我那时就决定,至死都要记住这一道温暖的光。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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