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搗蛋

福州人,在台灣就學的博士生,对政治和社会议题喜歡直言不諱,碼字困難戶

我的一個中國

作為一個出生在中國城市裡的80後,我從小就恨透了中國。

家長們整天望子成龍出人頭地,可是好像從來不關心孩子們真正需要的是什麼。看到孩子愁眉苦臉的在書海題海中忙碌卻很高興,看到孩子開心快樂地沉醉在文娛活動中卻很憂愁。從孩子出生開始就準備著高考,從睜眼開始就準備著就業,彷彿只要規劃好了一條心目中“功利效用最大化”的人生道路,它就一定是最適合孩子的。

老師只在乎分數,學校只教我怎麼應付考試。學生們會做各種難度的立體幾何、線性代數,能說得出作者本人都不知道的各種文字意義,還能做很多美國人都不會做的英文題;可是卻不知道什麼是統計偏誤,不知道如何為所愛之人寫情書,見了老外連一句像樣的英語都說不出來。學生們的喜怒哀樂都無所謂,思考與煩惱越少越好。那時就連談戀愛都成了大罪,會被頭頂上攝影機背後的窺視者們制裁。

社會也是爛透了,路不存遺,日日閉戶;防人之心,時刻謹記。出門要防人販子,少跟陌生人說話;上級來學校檢查,要配合各種表演;他人有難,不要多管閒事,以免累及自身;場面話是基本功,阿諛奉承是技巧,面子遊戲是生活。政治更是噁心得沒話說。鋪天蓋地的宣傳都是些假大空,官員整天很忙,出巡前呼後擁。談政治時刻要小心,總有各種不能說的話。上面說什麼就是什麼,只能對不能錯。


然後我就慢慢長大了,出了國又回了國,經歷了越來越多的生活,體驗了各種艱辛,發現原來很多事可以如此不同卻又似曾相識。似乎到處都有做了蠢事的家長和孩子,應付差事的老師和放棄思考的學生,彼此難以溝通的人類,以及令人失望的政治。到了自己該為人父母的年紀,我也終於開始理解了當年自己經歷的一切。

我開始理解當年家長們的焦慮,為他們自己也為他們的孩子。在他們被現實中忙碌榨取後,有限的能力和資源之下,盡力總是好過絕望與放任。兩代人之間相互理解的能力本就有限,很多資訊並不能彼此相通,可是人內心的動機卻可以很純粹。家人之間的愛,並不是可以輕易被取代的。將一個人拉扯到大所需要付出的努力,絕不是那個被拉扯的人在當時所能想像的。

我也開始理解老師當年的難處,一個人面對大量學生的教學壓力,以及他們終將要面對的教育資源的殘酷競爭,並不是“關愛學生”這種口號就能解決的問題。雖然當初他們每天辛苦備課教給我的東西,我都已經還給他們了;可是為了跨越障礙而努力搬磚墊腳的辛勤,卻是不會忘卻的記憶。

我也開始理解了社會為何會是這樣,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不是建立在空氣上,而是在於他們對於彼此的行為能夠有準確的預期,很多現象也會因此出現和消失。政治也不是簡單的善惡是非,其中所涉及的資源和利益分配的複雜凶險,很多事在設想與實際中往往南轅北轍。


中國就是這樣,我可以恨她。可是最後,在終點等待我的卻還是她。我可以恨我的家人,可是卻在某一天發現最愛我的人卻還是他們。我可以恨老師和同學,卻在某一刻發現自己最懷念的還是他們。我可以防著每一個中國人,然後發現在你需要幫助與理解的時候站在你身邊的還是他們。那一個我曾經恨透了的中國,有時我覺得我已經認不出她了。但或許變了的人不是她,而是我自己。

社區活動提案:我的N個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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