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笑笑

历史爱好者

一个高句丽古地名背后的文化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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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读罗新老师的《有所不为的反叛者》,看到个非常冷僻但有点意思的事情。知网搜到罗老师之前也曾通过论文论述,整理如下:

我们先从一个地名说起。大约南北朝的时候,高句丽有个地名叫「皆伯县」,在今天韩国首尔附近的高阳市,后来改名叫「王逢县」。《三国史记》中记载其得名以「汉氏美女迎安臧王之地,故名王逢。」

注:「三国」指朝鲜半岛上的高句丽、新罗、百济三国,该书为研究高句丽历史的重要史料。

「王逢」显然是汉语的意译。至于「皆伯」,根据日本学者重构,二字应为古高句丽语的音译,「皆」为「王」义,「伯」为「逢」义,两两对应。地名从高句丽语改为汉语,背后是高句丽对汉文化吸收和接受的历史。

高句丽是扶余系国家,有很大部分扶余人东渡融入了日本。今日学界大多认同高句丽语和日语二者渊源深厚。高句丽语应该也同现代日语一样是 SOV (主宾动)的语序。注意,「王逢」二字动词在后,语序仍是高句丽语而非汉语习惯。

到了新罗时期,随着汉化程度进一步加深,「王逢县」又被改名为「遇王县」,语序颠倒,完全向中原汉文化靠拢了。

刚刚说过,按现在重构的高句丽语,「皆 (*ke)」是「王」的意思。罗老师又进一步考证了这个词汇的语源。

高句丽鼎盛时正值南北朝,南朝和北朝史料中都记载了大量高句丽官职名称。不同的是,南朝史料中的高句丽有大量以「加」结尾的官职,如「相加、古邹加」,相当于各部首领,称「诸加」。而北史中的高句丽官职则多以「兄」结尾,如「太大兄、大兄、小兄」。合理推断,「兄」和「加」对应的是高句丽语中的同一词,只是意译和音译的区别。

我们还发现现有的扶余和高句丽王族人名中频繁出现「解」字,如「解夫娄」、「解慕漱 」、「解明」等,显然应是某种称谓。罗老师推测「解」和「皆」为同一词的不同汉语转写,是种高级政治首领名号。

根据现有比较历史语言学的知识,我们可以肯定这个名号的语源是东胡语(即古蒙古语)中的 aka,意为「兄长」。扶余曾深受东胡的影响,而高句丽正是在扶余文化中孕育诞生的。于是在从东胡 — 扶余 — 高句丽的漫长语义漂移中,这个原表亲属称谓的词汇引申出「尊长」的含义,成为高级政治首领的称呼,又逐渐沉淀为官称。

同属东胡后裔、讲着鲜卑语的北魏同样有「阿干」一词,也是由「哥哥」的含义引申出了各种官称。于是北朝在和高句丽打交道时,立刻理解了高句丽语的「加」,就是母语中「阿干」的意思,毫不犹豫地把「加」意译成了「兄」。

这远远没有结束。

在唐朝,鲜卑语的 aka 进入了汉语,取代了汉语中原本「兄」的称呼,演化成了我们今日口语中的「哥哥」。

长城以北,在不同文化的游牧民族长期接触中,蒙古语族中的 aka 流入了通古斯语族,演化成满语中的 「阿哥 (age)」,在满清入关后成为皇子的专用称谓。

草原的另一边,aka 也同样进入突厥语族,并且经由中亚突厥民族又传入波斯、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等非突厥语的地区,在奥斯曼帝国时代更传入西亚、北非和东欧,作为一种荣誉头衔。今天的许多语言中依然能看到它的踪迹。

今天和佐罗分享这个发现时,他(作为一个历史学者)问我考证这有啥用。我只能无奈地说,没用,真的没用,再也找不到比这更无人问津更和现实没什么关系的知识了。

我只是觉着有趣。一个地名的变迁、一个词汇的漂移,身后是整个亚欧大陆上千年历史里的各族群政治和文化的相互作用。

有先哲说过,我们唯一栖息的世界是我们的语言。当一个文化消亡,当一个国家消失,当各种权力支配着人们的话语,那些主动或被动遗忘的历史依然藏身于人们日常使用的语言之中,在我们的唇齿间留下自己过往的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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