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貓

哲學人類學

壹只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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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穿過了鏡子,燒出壹根壹根的黑痕,綿延,橙紅色。她問,我是不是需要離開,去個大海或者什麽地方,等著海浪把我卷走,再淹沒沙灘,丘陵,小溪,最終湧向鏡子裏的漩渦?

八月?八月是秋天嗎?怎麽會是秋天呢,明明是夏天呀。她垂下眼睫,手心輕輕從她的手背上撫過,像是壹只從天空上經過不留痕的飛鳥,藍色,白色,碎掉的藍白色顏料壹塊壹塊從她的掌心掉下,眼裏的淚好像無論怎樣也停不下,她不斷地用手背抹去,可是還有,還有……她也很茫然,她問:怎麽會呢,我怎麽突然就哭了呢,明明也沒有想哭呀。

還是那段音樂,就是那種離別的時候播放的音樂:說,壹,二,三,四,五,就是此刻!從甲板上跳下。不跳不行呀,她譴責地看著她,那樣靈魂就沒有辦法飛翔呀。紫色的藤蔓和綠色的花纏繞在壹起,不要打擾我了好嗎,垃圾桶是這樣用的,對,妳把那些發爛的東西扔進去就行。

月亮蠟燭壹樣溶化了,壹滴,壹滴地落下來。她說不對,難道不應該是碎片壹樣嗎?月亮怎麽會熔化,明明天上那樣冷,比地上的寒風還冷。為什麽呢,因為有人舉著火架爬上去烤熟了月亮,不,沒有熟,只是烤化了,變得粘稠,壹灘液體,混雜著不知道什麽顏色。妳說,啊,我還以為月亮就是白色的呢……

還是不行,這是她第三次輸入這串數字:4483。門牌上又跳出來壹個灰色的電子框,顯示:輸入錯誤。她很焦急地來回踱步,甚至咬嘴唇、啃起了手指甲,到底是什麽呢,為什麽不對,為什麽進不去!

還是,壹件風衣,壹件褲子,壹個小舟,人,汗水,風,鹹味,滿面潮濕。她看著他在自己手掌下喘息著,臉上是密密麻麻歡愉的褶皺,也許有壹點醜陋。不管了。總之還是那樣慢啊。

為什麽這麽喪啊,風裏的燈光都被喪得快要熄滅掉了,壹閃、壹閃,已經從白色的光變成了微光,很暗,像是暗橙色和黑色的結合,很久才亮起來壹次,以藍色的天幕為背景,有壹點點像記號筆的顏色,輕輕地纏繞在很不纖細的手腕上,像是塞滿食物的腮幫子。為什麽要這個時候跟我說話,她想。為什麽不呢。

舌頭是壹片肥厚的肉,它:啊,啊——。發不出合適的聲音。不過什麽聲音是合適的呢?別人希望她說的嗎?總是以脫離自己肉身的角度審視自己,在壹個很高的地方。有壹點像年幼時候的魂魄離體,嘴裏說著壹些話,她也能聽見自己說的話,但常常感到驚訝,因為她真的沒有想要說那些話,只是它們自己——或者是被哪個盜號的人指揮著——溜出了嘴中。嘴巴明明是用來吃飯的啊。

很奇怪,也許她覺得把窗簾拉下來會更好,畢竟墻上有壹面鏡子,如果不拉窗簾就會壹直壹直直面那面鏡子,那鏡子裏的人就會壹直壹直凝視著她。昨天已經說過鏡子裏的不是她啦,可是她還不知道是誰呢,就這樣讓人看著真不好。還是漱口走路不!要!看任何人——比較好吧。翻開壹本書,書本沒有那種,總是被形容的紙墨香味,只有那種,像是腐朽的木門被推開的嘎吱嘎吱聲,還有壹股子有點發黴的味道,嗯——她陶醉地翕動鼻翼——是灰塵的味道呢!

那些灰塵堆成了六芒星的形狀——什麽啊,怎麽會有六芒星?總之她仍然踩在壹整個秋天和壹整個冬天堆積起來的、肥厚的落葉上,有壹些甚至還是亮油油的綠色葉子呢。蜿蜿蜒蜒成壹條線,然後只要有壹個人,或者壹只熊,輕輕壹吹,或者吼壹聲,那些蜿蜒曲折的線條就會蜷縮起來,黑色的,折疊,堆在壹起,就像壹串錯綜復雜的密碼,因為每個字都有自己的含義,而神秘主義所堅信的它們的含義並非表面看到的含義,所以她必須必須必須去猜,猜不到也不行。是什麽呢?壹只柚子?海裏的巖石?沙土?渾身濕透的鳥?


抖抖羽毛就好了,只是不要掉進水裏,如果妳不是海鳥。

難道海鳥就能下水了嗎?她問。

我不知道,但應該至少不怕水吧。也許會遊泳?企鵝是鳥嗎?


其實她應該感到愧疚的,但是已經麻木了,對方已經跟她說過太多次了:妳有罪。剛開始的時候她會想:哦我有罪,我好糟糕。後來她不知道了,尤其是不知道這個據說有超憶癥、並且自己也非常相信的人究竟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哦——上壹句話有邏輯矛盾,不能說對方是她相信的人——假如她已經開始懷疑對方。她開始分不清,有時候現實裏也會有那些張著大嘴的黑色曲線、不斷跳動的小黑點;夢裏還有橙色光芒,以及她不斷嘗試推門仍然進不去的房間,那個輸了密碼總會出現的錯誤提示,還有心悸的感覺,好像她要開始做壹件什麽壞事。是什麽呢?她不記得了。


後來她開始追逐宗教,她於是知道自己本源上是有罪也是無罪的。基督教說人世間之所以有惡,是因為上帝給予了人類自由意誌,原罪表現出來即是人沒法無私地去愛,但是人同時也是justified sinner——人的原罪是被上帝接納和批準了的。可是她仍然疑惑,如果上帝是全善全能的,那為什麽祂創造出的造物會墮落呢?為什麽有自由意誌就意味著有惡呢?為什麽這個上帝不可以造出全善又有自由意誌的人呢?只有惡是自由意誌嗎?她想不明白。甚至有了另壹個想法:假若有上帝,也許祂在創世和造萬物的時候,根本沒有想過善和惡和自由意誌的問題,祂不過是個以人類的苦難和掙紮為樂的殘忍自私的旁觀者。創造了壹切只是為了搭壹個戲班子給祂演戲,然後看這些愚蠢的人自相殘殺、互相爭鬥,看這些人分裂成壹個壹個有著不同利益的群體,看著人們生、死、愛、懊悔、虛無、絕望、創造、毀滅、做夢、唱歌、洗漱、欺騙。



她:啊,今天又是美好的壹天呢。

她:啦啦啦。



月亮墜落……壹只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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