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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品管理|程式|創作|職涯 「 此人是不正經的台灣男子,以及無可救藥的貓奴。」

創作|酸豆茄子

1/

落蘇、矮瓜、吊菜 .無論如何稱呼,我不特別愛吃茄子。

調理過程中,過生的茄子扎舌,口感若粗布;過熟的肉質靡爛,就算包覆醬燒、五味的芡汁,或者用沙鍋煨得多麼香軟,也藏不住破棉的聯想。

我不特別愛吃茄子,因她不討喜的色澤。沒有葡萄琉璃般的質地,也不同紫高麗炫目的紫衣,摻入流蘇般柔和的靄白。

她就是落入染缸的小黃瓜,單有修長的形體,卻少了口感的爽脆。

外婆特別愛吃茄子。

小時候父母忙碌,曾在陸光六村與婆婆生活一段時間。

那兒是軍眷的居所,長長的門廊、窄窄的庭園。紅磚頭、綠瓦片,有隻名為二六的黃狗常常躺在曬米布上打呼嚕。

婆婆祖籍雲南騰衝,是緬甸華僑。

在她膝上,最常聽到的故事便是主席(李彌)與孤軍,還有那幫可恨的土共 — — 我是不能接受這些落伍思想的,十六歲的我學會思辯,便像拿到新玩具的孩子,四處使用,四處批判。

婆婆總是笑望我質疑的眼色,告訴我,見識過台北(文明)的孩子,果然比她有出息吶。

十六歲的心智企及叛逆,卻未學會尊重時代。


2/

外婆特別愛吃茄子,所以飯桌上時常有一兩道菜餚,與她相關。且當我面色通紅據理力爭時,婆婆更在意的是將切斷的紫色納我口中。

「我不喜歡吃茄子。」

「那就當作吃掉紫色精靈吶。」

「亂講,根本沒有精靈。學校老師說……」

茄子外頭有圈硬皮,中間是軟嫩的心。婆婆總將外頭硬皮削去,撿軟嫩的摻些酸豆燉煮。

「這是雲南口味。」婆婆夾起被我扔在桌上的豆渣、茄心,邊吃邊說。

偶爾在飯局上,婆婆會講到在雲南打游擊的歲月。泥濘中掙扎,砲彈下求生。像尾擱淺的魚,被戰事壓到無法呼吸,但一張口,又是濃濃的煙硝與血腥。

「那時啊,那時,在猛撒反攻的那一戰,婆婆被土槍打中囉。唉唷,疼啊。那時朋友都沒注意到,便一直滾一直滾到溪裡。流了好多血,蟲甚麼都忽然不怕了。割下衣布包扎傷口,順著小河一直走……。那時已經晚上了,看到火光就好怕,如果是土共怎麼辦?他們會槍斃你啊。」

「一直走,走到眼前出現好久以前就離開的爸爸。他呀,他說這邊也不錯。我說不行,還有妹妹要照顧,她還小,還在吃奶。媽媽不見了,怎麼辦……?婆婆就一邊哭一邊走呀,結果看到一間草房。

草房裡有個男孩,他說祖籍昆明。婆婆就說我也是雲南人。國軍的。他便端出一點剩下的菜餚說,吃完了好趕路。裡面有道用醃茄子與酸豆煮成的菜湯 — — 」

「我一直記得味道喏。」婆婆笑笑說。

那位昆明人,婆婆稱他小康,我該叫他康叔叔,後來在勞改營中病死了。據說連遺體都沒有找到。他的後裔一直待在滇緬交界,幹些走私的活。

她特別愛吃茄子,或許與此有關罷。我不知道。


3/

酸豆茄子,是她教母親做的第一道菜。

茄子外面的皮會扎人,裡面的心要這樣切才會嫩,小孩才會吃……,她總是手把手指導,一邊告誡女兒母者的心經。

「媽,讓我自己做罷。」有天女兒如此回她。她拿過菜刀,一陣利索的動作,便開發出蘸酸甜醬的炸茄子天婦羅、奶焗茄子、涼拌茄子。雖然我不特別愛吃茄子,但多少因她鮮香的佐料、鮮脆的口感,捧母親的場。

「味道變了,中不中,洋不洋的。皮沒去,舌頭都扎壞了。」婆婆望著瓷盤裡的紫,吃一口就不吃了。

「媽,可以吃就好了。醫師說維生素都在這皮裡。」女兒理理硬挺西裝上熨的折紋,打開收音機聽她的西洋民歌。她炮製的茄子從不去皮,而是以熱油炸的酥脆。這是有科學根據的,就讀名校的她牢記許多數據,據說是營養師的朋友告訴她的。

她堅守著科學。在這唯物時代,擁有數據便擁有無上的公信力。聽此,婆婆眨眨眼,自顧自吃醃的醬菜。

三年後,我進入大學。婆婆白內障發作,膝蓋也每況愈下。

她依稀記得山林躲竄的日子,阿茲海默氏使她精神上永恆的年輕,但身體卻不爭氣的老了。

「我還能走!管什麼?你們兄弟姊妹一個個都……」她堅持步行至老街溪畔,到數里外的國宅找年輕時的玩伴。

她們談論戰爭,談論政治消長(當然,盡忠的她酷愛悠游藍色海洋),她們談論康叔叔,談論顛沛緬境的友人。然後老淚縱橫。

往事吶……,我記得特別清楚。最近的,不知怎麼一轉頭就忘了。乖孫,婆婆愛你,哪天忘記名字的話要提醒婆婆。婆婆會再想起來。」

「好。」

我只能這麼說。二十歲的我學會體認與感念,卻不是高明的醫生。


4/

有天,久臥在床的婆婆心血來潮要張羅一桌菜餚,有大薄片、炸竹蟲、酸豆黃魚……。

這是道地的雲南味。她的皺紋盪成元江的波,她四處告訴親友,「小康的外甥要來唷,好久不見,不知道多大了?結婚沒?」佝僂的背影在陳舊的廚房穿梭。大鍋的油是炸的震天嘎響,夕陽卻在陰鬱生苔的牆角悄悄展開。

「小康的外甥要來喔,好久不見了。」她彷彿怕我忘記,再一次提醒我。

她將刀背拍扁的蒜下鍋爆香,米酒澆的毫不手軟。她將切丁的酸豆先用豬油炒過,瀝過熱油放涼。

婆婆拿出一條特別漂亮的茄子。去頭,邊切邊說,「小康的外甥要來,好久不見了。婆婆跟你講在猛撒的故事。講過?你記性真好,婆婆忘記了。婆婆一直記得那道菜的味道喏。」她笑了,十七歲處子的笑靨。

不多時,康叔叔的外甥帶著幾份伴手到了。

「媽,菜讓我拿,你去招待人家。」女兒接手過大盤,油亮的酸豆茄子有誘人的光澤,紫色的外衣有寶石質地的紋理。

女兒狐疑的問:「媽是不是忘記去皮了?以前都說會扎舌,真是老糊塗。」

遠方傳來的回應與笑語,那輕盈,我已無法用歲月估量 — — 「去皮?醫生說維生素都在皮裡呀。

阿茲海默氏。我才明白茄子的心永遠是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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