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ue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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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影筆記】- 肌膚之侵 (Under the Skin)- 深入骨髓的不舒服

夜色中,Scarlett搭訕到一位奇醜無比的男子,她天真的問話像是對男子醜陋外貌的嘲諷。她第一次發現,原來外貌對人類是有這麼大的影響的。男人(人類)並不是全都像她機械式誘惑來的情慾機器一樣。人類是複雜的、纖細的,且擁有一種奇怪的東西:情感。她站在鏡子前不斷省視自己的外貌,終於意識到:這就是人類所認為的美。於是她釋放了這個醜陋的男人,並決定放逐自己,逃離重機騎士的監控,去體會身為人的感覺。
《肌膚之侵》電影海報

這是一個外星人藉由美麗的人皮外表來綁架人類的故事。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不過,雖然故事主旨簡單,導演卻漂亮的運用了聲音和運鏡去彌補。並不是驚人的特效運鏡或磅礡的音樂,而是多次運用停留30秒以上的單一鏡位和詭譎的音樂。習慣好萊塢聲光效果的觀眾,可能會無法欣賞這部採用了科幻題材,卻沒有對科幻這個點加以著墨的電影。甚至可能剛開場就被詭異的、毫無故事性的、暗示外星人生成或在學習人類語言的眼睛畫面催眠到睡著。可是我很喜歡這部片。這是一部典型用畫面說故事的電影。沒有任何暗示劇情走向的對白,事情只是不斷的發生,如果你學過電影分析或你是個注意生活細節的人,一定看得懂。

看了一些網友討論電影的文章,只能說,男女露點、性愛中為什麼女外星人突然拿燈照下體什麼的,對我來說都不是重點,那不過是為了完成作者想要呈現的世界觀中,一定得帶到的元素。並且,我不覺得這部電影討論性別有這麼膚淺,單純批判男性物化女性,並利用femme fatale的Scarlett誘殺眾男人這點來懲罰男性,達到螢幕淨化的作用(看完電影,覺得很爽,這些賤男通通給我去死這樣)。

要探討這部電影,就必須講它的劇情,不過,先讓我從電影名字講起。

Under the Skin.

這可以指的是批著人皮的外星人,她的本質存在於人皮之下,所以電影名字指的就是這個外星人。而當你上網查字典,get under someone’s skin意思是:to affect someone very strongly in a way that is difficult to forget (用令人不舒服的方式去影響、騷擾一個人)。

沒錯,這部電影非常令人不舒服。沒有好萊塢那樣明確的故事線,沒有對白,沒有激動的大場面。但卻有長達數十秒的鏡位,有詭譎神祕的音樂,有裸露的男體、女體,還有跳接的影像。某種程度上而言,這部電影試圖想要get under our skin。而如果結合這個under the skin的外星人的意思,還有導演想get under our skin的解釋,其實我們就是外星人。導演想要藉由外星人的角度來alienate我們,用一種完全外星化的角度來帶我們重新觀察人類這種生物。當我們脫離了一直以來的人類角度,我們才有辦法客觀的去看自己。

講到這,就不得不佩服Scarlett。學過表演的人應該可以發現,她在片中的表演是需要琢磨跟設計的。演一個不懂人類情感、行為模式的外星人,她必須要捨棄身為人的慣性動作。舉例來說:她在那陌生男人的家學會了什麼是冷,所以她逃離他家時多穿了一件外套,但在森林裡遊走的她,不像一般人冷會邊走邊抱著自己,或摩擦雙掌,她只是睜著大眼垂手不停的走,彷彿迷失的小鹿。這個小小的演戲動作,正暗示了觀眾,她不懂人類行為模式。諸如此類的,不像人類的肢體動作電影中不勝枚舉,如果沒學過表演可能看不出來,只覺得她很奇怪。但如果看得出來,就會知道Scarlett在片中的演出真的很突破跟精湛。

回到劇情上。

電影一開始,是一道光,接著是一團不斷放大的黑點被包圍在白色的圓形物質中,看起來像瞳孔不斷放大。穿插的聲音是Scarlett不斷重複英文的詞語,像是孩子在學習語言那樣。之後畫面接到一台重機,駕駛停在一台卡車附近,然後在公路的草叢中拉出一個昏厥的女人,抬進了卡車的車箱中。接著就是全裸的Scarlett彷彿處理屍體一樣的剝下女人的衣物,穿戴在自己身上。

隔天,Scarlett從破舊的公寓中進入卡車中;重機騎士則從同一棟樓中出來騎上重機離開。電影沒有描述他們之間的關係,但你就是可以猜到他們之間一定有什麼關連。然後Scarlett進入賣場買替換衣服,之後她身穿新衣便開始開著卡車誘惑各式各樣被她美艷外表所吸引的男人。值得注意的是,她下手非常小心,一定要對方是落單或沒有家人牽掛的,她才會帶走。

所有被她帶走的男人都會被帶到一個有著公寓外觀的房子裡面,但屋內一片漆黑,走進去後Scarlett總是機械性的開始一件件脫下身上的衣物,慾火焚身的眾男子們也會一一脫下衣物,朝著不斷往屋內深處走的Scarlett靠近,但每靠近一步,他們就像走下游泳池一樣越來越往下降,直到被黑色的液體給覆蓋。Scarlett再面無表情的穿上自己的衣服,繼續她的卡車擄男任務。

觀眾看到這裡一定都很想知道那些男人在黑色液體下發生了什麼事,所以導演特別有安排讓其中一位帶我們看到黑色液體裡的男人們的下場。所有的男人,進入液體後,先是全身肌肉被慢慢固定、僵化,到快要看不出人形的地步後,突然在某個瞬間,所有的肉、血液都被抽乾,空餘一副皮囊在水中飄蕩。而在Scarlett狩獵的過程裡,重機男的畫面穿梭其中,暗示了某種他和Scarlett上對下的關係。有點像是公司上司和底下業務的關係。

在捕獲男人的過程中,外星人的Scarlett漸漸開始對人類感到好奇,在海邊,她楞楞地看著上一秒她想獵艷的對象跳入海中,去搶救想要救溺水老婆的丈夫,而導致自己虛脫在岸邊,而丈夫跟老婆都被大浪吞噬。她不懂,這些人類在幹什麼。情感、牽絆、危險、救援,這些東西對她來說都是陌生而無意義的。並且,她在眾男人對她露骨的稱讚中,逐漸建立起人類的省美觀。

終於,夜色中,Scarlett搭訕到一位奇醜無比的男子,她天真的問話像是對男子醜陋外貌的嘲諷,但又是那麼切中要點。她第一次發現,原來外貌對人類是有這麼大的影響的。男人(人類)並不是全都像她機械式誘惑來的情慾機器一樣。人類是複雜的、纖細的,且擁有一種奇怪的東西:情感。她站在鏡子前不斷省視自己的外貌,終於意識到:這就是人類所認為的美。於是她釋放了這個醜陋的男人,並決定放逐自己,逃離重機騎士的監控,去體會身為人的感覺。

她將卡車停在濃霧中,開始行走於蘇格蘭的冬天裡。她搭上公車並接受了第一個對她釋出善意的男子的幫助。她跟他回家,他煮飯給她吃,對她彬彬有禮,對她照顧周到,在他們散步中遇到水窪的時候,將她一把抱起涉水而過(我內心不禁閃過黛絲姑娘的故事)。之後基於什麼樣的心態Scarlett決定跟男子上床我不太確定,但可以確定的是這是一個她想要體會做人的抉擇。而在男子進入她的時候,她一把把男子推開,拿起床頭燈照自己的下體,這邊我在電影院有笑出來,但我想這不是導演故意搞笑,而是這動作本身就可愛的令人發噱。試想,如果有一天你假扮成外星人,並跟外星人要發生性行為,但外星人卻使用了一個你意想不到的身體器官來進行性行為,我想你也會訝異,並驚嘆:ㄟ!原來我身上這東西是這用途?!更何況,女性,第一次被進入的時候,那種被侵入的感覺,應該嚇了Scarlett一跳吧。而我想,也就是這個被侵入的動作發生後,Scarlett意識到,作為人類女性外觀存在的她,在失去了那間黑洞一般的外星房間保護之後,是多麼的渺小跟無助。

於是她逃開了,她闖進森林中,卻沒想到竟遭遇到伐木工人的襲擊。伐木工人在強暴未遂之下,意外發現Scarlett人皮底下的真身,最後一把火把她給燒了。而重機騎士依然在尋找,他下落不明的下屬。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想提出的一點是,從頭到尾我們都不知道人皮底下的外星人性別為何,他只是批著女體的外皮存在,我們並不能確定這個外星生物的性別。尤其在他剝下Scarlett的外皮後,我們看到的黑色生物雖然似乎有乳房這種一般人類可以用來鑑定性別的性癥,但我們不確定外星人有沒有分性別。所以我穿鑿附會的想,這是導演的別出心裁,他在用一種中性的角度來讓我們看到人類女性的脆弱,跟生理上,男女身體構造不同對女性造成的影響。

雖然電影最後,在故事發展下,出現了一個加害者的男性,導致觀眾可能會覺得電影在批判男性物化女性。但除了這個男人之外,其他被Scarlett誘捕的男性並不給人一種罪有應得的感覺,甚至還是Scarlett主動誘惑,邀請他們上車,他們才落到要在外星黑洞液體裡屍骨無存的下場。所以雖然「性別」絕對是這部電影探討的重點之一,但我認為導演的主旨還是:藉由外星人的眼睛讓我們重新認識、感受,何謂身為人。性,不過剛好是身為人必經且相當重要的一點。

另外電影的音樂也非常值得一提。我愛煞了電影的配樂。這部電影要是少了配樂,大概連我也會在開演三十分鐘後睡著。這部片的驚悚跟詭譎有很大一部分是配樂營造的。比如在Scarlett引男人進入黑色房間裡會出現的那個音樂,因為重複出現,所以當你聽到那個音樂的時候,就會懷疑,情慾狩獵是否又要開始了。這個音樂主題在最後森林裡,Scarlett受到伐木工追捕時也有出現,非常漂亮的跟前面Scarlett追捕別人的情節做出對比跟呼應。還有就是Scarlett在跟公車上認識的男人親熱的時候,一開始音樂非常溫柔,但隨著兩人動作越漸深入,一種變調的音階開始演奏,暗示著這場性愛註定變調,果不其然,Scarlett因為下體被侵入而終止了性愛。這部片的音樂用的相當漂亮,我給予高度評價。

運鏡也相當出色。導演重複使用單一鏡位停留超過30秒這種作法。有時候一個鏡頭長到故事已經離開鏡框很久了,卻還放在那邊。有種要給觀眾思考剛剛到底發生什麼事的喘息感,又或是導演在營造個人風格。跳節奏的蒙太奇也讓習慣好萊塢敘事的觀眾頭疼,有人可能搞不清處到底現在我們人在哪,或是這些鏡頭到底對故事的交代有什麼關連。導演也使用很多空景跟建立鏡頭來代表Scarlett飾演的外星人在觀察人類世界。總之就是要建立一種無聚焦的說故事角度,才能達到真正的alienation effect,才能讓你透過外星人的眼去看人類的世界。

綜觀全片,我給予高度評價,這部異色電影著實讓我喜愛。某種程度上或許它預言了未來電影的敘事風格。因為所有的故事都已經被莎士比亞說完了,而改編也大致上都走到了絕境。所以我們只能嘗試把簡單、看到爛的故事,用不一樣的手法說出來。而這部片的導演成功做到了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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