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言

《恐怖日常》11:電風扇

  今年四月,我辭了一份並不怎麼適合我的工作。

  這份工作我做了兩年半,當初會找到這份工作也只是為了圖個溫飽而已,但是從上班的第一天開始,我就知道這份工作並不適合我,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試著做看看,說不定經過一番努力之後我會越做越好,但經過兩年半的實驗證明,所謂的工作果然有適合與不適合之分。

  人的天份不一樣,所適合的工作也會不一樣,人還是要選擇適合自己天份的工作,做起事來才會得心應手、事半功倍,未來才比較有可能闖出一番成就,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所以這份很顯然就是不適合我的工作,我就決定毫不留戀的把他給辭了。

  但其實真的要找到適合自己天份的工作並不容易,為了避免在找到理想工作之前就先餓死,我只好先暫時隨便找一份薪水夠用的工作,先增加一點收入之後再來騎驢找馬吧。

  打開網頁,進入人力銀行的網站,我簡單的輸入兩個條件,第一個條件是地點在中、永和,因為我住中和,我一直都想找個離家比較近的工作,以免上下班尖峰時刻在車陣中塞得要死;第二個條件當然就是薪水要在三萬以上,這樣才有辦法付擔我的房租、電費、就學貸款、生活費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費用,扣掉這些之後每個月還可以再存個五、六千塊。

  條件很簡單,就這樣就好,因為既然是要暫時充當驢子的工作,我就懶得在意他到底是什麼樣的性質,反正只要這家公司合理、合法,那我就願意為他們效勞。

  雖然我不挑工作,但可別小看我,我幾乎稱得上是什麼都能做的萬事通,否則哪有辦法這麼不挑工作?

  網站上的搜尋結果很快就出來了,我一看,怎麼清一色都是保全公司?現在剛好處於保全業的淡季嗎?也不對啊,所謂的淡季是指客人比較少的季節,又不是員工比較少的季節……反正不管怎麼樣,既然搜尋結果都是保全,那我就隨便挑一家來做做看吧。

  打了電話過去之後,跟對方講沒兩句話,就立刻得到了面試的機會,嗯,看來是真的很缺人。而面試當天的情況我也就不贅述了,反正故事的重點根本不在這裡。

  我成為保全進駐的地點是一個社區,住戶說少不少、說多不多,大概只有三百戶左右,是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社區。

  而第一天上班,我的同事兼前輩就很明確的告知我的職責所在,就是顧好地下停車場的出入口。在出入口的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哨亭,沒事的話我可以坐在哨亭裡面休息。

  而在停車場出入口站哨,要做的事也很簡單,基本上就是有車子出入就要裝出一副熱情奔放的笑臉,然後揮手和車裡的住戶打招呼,嗯,演戲也難不倒什麼都會做的萬事通,所以沒問題;如果有交會車的狀況,要好好的指揮,避免住戶們因為開車技術太差而相撞,嗯,這個需要有一點應變能力,這方面我稍差了一點,但俗話說熟能生巧,我想做久了之後大概就好一點了吧;再來,如果有外車想要進入的話,要請他們去社區大廳換臨時停車證,還要提防一些不明人士尾隨住戶的車子就這樣偷開進去,所以最好要把三百多戶裡面每一個人的臉孔記下來,才會知道誰是住戶誰不是住戶,嗯,這需要超強記憶力,我稍差,但我仍然相信我可以克服得了。

  怎麼突然覺得這其實是一件很複雜的工作,並沒有乍看之下這麼簡單,不過既然都已經決定要做了,就好好的做吧。

  目前是六月,是暑熱正盛的時候,雖然說沒有車子出入的時候,我可以坐在哨亭裡面休息,但是這個哨亭位於日光直射的地方,我稍微看過溫度計,哨亭裡的溫度最高曾經衝到三十八度。天啊!熱天氣對我來說是比蟑螂更可怕的東西,要在這麼熱的環境之下工作實在讓人有點難以接受。

  而更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哨亭裡不僅沒有冷氣,就連一台電風扇都沒有!這種天氣連電風扇都沒得吹,還讓不讓人活啦!

  才剛上班不到幾個小時,我的制服襯衫就已經濕透了,襯衫因為被汗水浸濕的關係緊緊的貼著身體,讓我感到極端的不舒服。再這麼下去可不行,我決定等一下休息時間就去跟主任說說這件事,讓他至少給我弄台電風扇吹吹。

  不過出人意料的是,當休息時間一到,我走進辦公室找主任時,我一眼就看見主任身旁擺著一台電風扇,而主任正在和一位貌似是住戶的人說話。

  那位住戶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生。

  而我必須說,我不得不說,這個女生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漂亮的女生,沒有之一。她的漂亮已經到了無法形容的地步,所以我只能說她的臉蛋比天使還要天使,而身材比魔鬼還要魔鬼,全身上下完美無瑕,就好像足以流芳百世的藝術品一般。

  看到她的第一個反應我就是傻眼,真的傻眼了,這世界上怎麼會有如此完美的外貌!

  「有什麼事嗎?」我傻眼還傻不到五秒鐘,主任就發現了我的存在,於是開口問道。

  「呃……喔,我是想說,因為哨亭很熱,所以我想問一下有沒有電風扇可以吹。」在美女面前說話,我總是會突然變得有些支支吾吾、口齒不清,畢竟其實我是一個很害羞的人。

  「哈哈哈!」主任聽了我的話之後笑了起來,「這麼剛好,來,跟你介紹一下,這位是A棟15樓的住戶。」

  「妳好。」

  我禮貌的對這位美女點點頭,而她也微笑點頭回應。

  我的心差點就因為她的笑容而溶化了。

  「因為她看到你在停車場的車道口站哨好像很熱的樣子,所以決定捐贈一台電風扇給我們,你可以把這台電扇拿到車道口去吹。」主任說著。

  「喔喔!真的嗎?!」我真的覺得很驚喜,怎麼我才想著要跟主任抱怨沒電扇吹的時候,她就已經比我早一步捐了一台電扇並且還親自拿到辦公室裡來了?看來這位女生,不僅僅只是外表長得好看而已,她觀察入微並且也相當善良體貼……她到底是從哪掉下來的仙女啊,否則怎麼可能從裡到外都如此完美?

  「謝謝!」我有些含蓄的向她點頭道謝。

  「嗯嗯不會,你比較辛苦,我才要代表所有住戶跟你說謝謝呢!」她臉上始終保持著無懈可擊的微笑。

  ……我想若不是我還有幾分自制力,或許我現在立刻就愛上她了。只是我知道,存在於這個男人看到漂亮女人就會餓虎撲羊的時代裡,她的私生活絕對不可能如同她的眼睛那樣的清澄純淨。

  而我並沒有可以和其他男人匹敵的自信和能力,所以我知道自己永遠都配不上眼前這位女孩。

  「那我就先把電扇拿到哨亭去了。」我帶著有些落寞惆悵的心情,再次面帶微笑的向她致意之後,就搬著電扇離開了辦公室。

  ※※※

  午後三、四點的陽光仍然熱得燙人,所以我沒事的時候都盡量待在哨亭裡吹著電風扇,雖然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但至少這樣還有空氣流通的感覺,不至於像之前那樣,悶熱到我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當然,畢竟這是一份領薪水的工作,所以也不可能讓我就這樣一直坐在這裡吹電風扇,總會發生一些事情需要我去處理,就好像見不得我太閒一樣。

  就像現在,有個白痴駕駛開著一台黑色賓士就這麼在車道口的正中央停了下來。

  車道口是人家車子出入停車場的地方,所以不能把車子停在車道口,以免阻礙通行……一直以來我以為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常識,但我發現我錯了,果然這世界上還是存在著成年之後仍然不解世事的人類。

  我無奈的搖了搖頭,只好暫別我親愛的電風扇,冒著頭髮被太陽點燃的風險離開哨亭,往前走向那部黑色賓士,打算請他離開。

  我對著車窗裡的駕駛搖了搖手,示意他將車窗搖下,往裡一看,是個表情有點慌張的女孩子,那是一副「我現在到底在哪裡啦?」的表情,我可以猜想她可能昨天才剛剛考到駕照。

  於是我展現我的微笑,儘量以親和的語氣跟她說道:「對不起喔小姐,這裡是車道口,有車子會出入,所以不方便給妳停車……」

  啪喳啪喳啪喳啪喳啪喳!

  突然之間,我聽見哨亭裡傳來了非常吵雜的聲音,我轉頭一看,有點傻了,哨亭那小小的空間裡整個銀光閃閃,加上「啪喳啪喳」的聲音,就好像有個瘋子拿著一把刀在裡面發狂亂砍似的。

  很快的,不過幾秒鐘的時間,銀光和聲響就停了下來,我隱約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於是趕快向車裡那女孩說:「這裡不方便讓妳停車,請離開,謝謝!」之後,就跑回哨亭裡一看究竟。

  果然,哨亭裡一片狼籍,桌上的電腦設備被撞得東倒西歪,而且物體表面包括桌子椅子上全部都是凌亂的刮痕;掛在牆上的日曆被割的破破爛爛的,都看不出來今天到底是幾月幾日了;而那台電風扇,前端的保護網和裡面的葉片都掉在地上……

  看見這光景就證實我剛才的猜想是對的,看來就是電風扇保護網上面的螺絲鬆開了,導致裡面的葉片飛了出來,高速旋轉中的葉片在哨亭裡飛來飛去,銳利的葉片邊緣割傷了所有東西,把整個哨亭搞成現在這副模樣……

  但是我覺得很不對勁。

  這是一支工業電扇,風力非常強,所以它在保護網的部份有鎖上一顆螺絲;而當然,葉片的部份一定也會用螺絲固定在馬達旋轉軸上面。螺絲鬆脫其實算是常見的意外,但是……同一台電扇有兩個地方都發生同樣意外的機率有多大?

  保護網的螺絲鬆脫也就算了,為什麼連葉片的螺絲也鬆脫了?

  我把葉片從地上撿起來一看,瞬間就明白了這件事根本就是人為的,絕非意外!

  鐵製葉片的邊緣,很明顯的被磨利了!

  我試著用葉片的邊緣往日曆上一割,非常輕易的,日曆紙就被葉片切開了,而且切口之整齊,根本與美工刀切出來的切口一般無二。

  這世界上有哪一家電扇的廠商會做出這樣的葉片?

  我腦海裡浮現出那位女孩絕世無雙的外貌,和清澄純淨的眼神……

  相由心生,我開始懷疑起這句話到底有幾分的可信度。

  這分明是想置我於死地啊!

  如果我沒有因為那台黑色賓士的駕駛而離開哨亭的話,我是不是就逃不了體無完膚而死去的命運了?

  ※※※

  我和主任帶著風扇葉片來到那位女孩所住的套房門口。

  按了電鈴,門很快就開了。

  穿著灰色T恤配上黑色慢跑短褲,露出修長白晳的大腿,頭髮盤在後腦,戴著眼鏡的女孩出來應門。

  比起稍早在辦公室的端莊得體,現在這種清新自然的模樣也毫不遜色。但現在卻絕不是欣賞美麗風景的時候……

  女孩開門之後,一開始她看見主任的時候還是笑臉迎人的表情,但就在下一秒她轉過頭來看見我時,她的表情就變了。

  「你怎麼還沒死?」

  在此之前,我完全無法想像她居然會露出極度猙獰的表情跟我說這種話,而且這不就等於她不打自招了嗎?她真的打算殺了我?

  我承認我真的被她嚇到了,所以我完全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是瞪大眼睛,覺得不可思議的看著她。

  「小姐不好意思,我想請問一下那台電風扇到底是怎麼回……」主任開口說道,並且舉起手中的風扇葉片在她眼前晃一晃。

  「你怎麼還沒死!!!」

  完全不理主任,也不等他把話講完,女孩用非常淒厲且尖銳的聲音對我大吼,然後突然像兇狠的妖怪一般張牙舞爪的往我身上撲過來,我就這樣毫無防備的被她撲倒在地上。

  她整個人壓在我身上,兩隻手拼了命似的在我身上又抓又打的,我整個猝不及防的被她用指甲在身上劃出了好幾道見血的傷口。不過很快的我就抓住了她的兩隻手,但她卻沒有因為雙手被制住而停止對我的攻擊。

  她張大嘴巴往我的耳朵咬下去!

  我大驚,頭往旁邊一躲,但是她速度比我更快,就在我覺得我應該是躲不掉的時候……

  喀!

  耳邊傳來牙齒咬合的聲音,特別大聲。

  還好沒咬到!

  我一看,原來是主任在後面抓住了她的肩膀往後拉,才讓我的耳朵逃過一劫。

  從她攻擊我的力道就可以感覺出來她有多麼恨我,所以我的耳朵如果真的被她咬到……我想我的耳朵絕對會被她扯下來吧,或是乾脆嚼碎我的軟骨什麼的。

  再怎麼說她也是女生,力氣不及我大,所以我逮到機會之後,便很快的將自己從她身體下抽出,然後連帶手臂將她整個人從後面緊緊抱住,完全限制住她的行動。

  「抱好抱好!不要讓她動!我打電話報警!」主任看起來超緊張的把風扇葉片丟在地上,拿出手機開始播打110。

  「你為什麼還沒死你為什麼還沒死你為什麼還沒死……」女孩不斷的重覆這句話,然後她哭了,她的眼淚鼻涕立刻滴得我滿手都是。

  「我不知道妳對我有什麼仇,不過妳先冷靜下來好嗎?」她在我懷裡仍然不停的扭動,企圖想掙脫我的束縛,但我怎麼可能讓她得逞?於是我的手臂又將她箍得更緊了,儘管她忍不住發出有些痛苦的呻吟,我仍然是不敢稍稍鬆懈我的力量。

  「你不可以取代他的位置,不可以,對不起,但是沒有任何人可以取代他的位置,你取代他的位置,你就必須死!」女孩開始說些我聽不太明白的話。

  「沒事沒事,冷靜一點,沒事喔……」儘管聽不懂她到底在講什麼,我只想讓她平復心情,所以我努力的安慰她,「我……我不取代他的位置就是了,可以嗎?乖喔,不哭不哭,沒事了!」

  「你不可以取代他,不可以取代他……」

  不知是我的安慰起了作用,還是她因為被我抱住無法動彈而萌生了放棄的念頭,她的身體漸漸癱軟下來,不再掙扎了,而口中卻還是一直重覆著這句話。

  ※※※

  過沒多久警察就來了,稍微了解狀況之後,就將那位女孩帶回警局,而我和主任也一起到警局去作筆錄。在作筆錄的時候女孩明顯冷靜許多,看起來就像是個正常人一樣,不過她的供述卻讓我整個人不禁寒毛直豎了起來。

  原來這份工作之所以會缺人,是因為原本負責我現在崗位的保全生病過世了。

  發現的時候已經是胃癌末期,沒得救了。女孩親眼見過他站哨時突然狂吐鮮血痛苦倒地的模樣,這對深深愛慕他的女孩來說根本是無法承受的打擊。

  最愛的人已經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而女孩的思念卻仍然持續著,從未停止。

  她每天都坐在隔著一條馬路遠的咖啡店裡面,看著窗外馬路對面那男孩曾經待過的哨亭。在保全公司找到人替代之前,哨亭裡都是放空的狀態,這樣讓女孩得以好好的去思念、去幻想男孩仍然帶著陽光般的燦爛微笑站在那裡和住戶們問早道好。

  桌上那杯不加糖的黑咖啡,從馥郁的香氣,轉而變成苦中帶鹹的滋味,她仍然一口也沒動,因為她一直專注的沉浸在自己的幻想裡,只有這樣,才能與男孩在自己想像出來的世界裡繼續交會。

  在幻想的世界裡,女孩每天都跟男孩有說有笑的,好不快樂。看著男孩那散發光采的眼神,和稚氣未脫的臉孔,女孩就覺得無比的幸福。

  這樣的幸福絕對不容許任何人破壞!

  而我的出現很明顯的就破壞了她的幸福。

  因為長得比男孩醜陋的我站在那邊,眼睛裡沒有男孩的神采,臉上也沒有男孩特有的笑容,這樣的我,完全阻礙了女孩的幻想。

  幻想中的男孩因為我的出現而不復存在,唯一小小的幸福被我這個不速之客給破壞殆盡……這怎麼可以!

  於是女孩起了殺意。

  ※※※

  我活到現在歲數也算不小了,一直以來待人處事都規規矩矩的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也會成為誰的謀殺對象。

  原來這個看似和平的世界裡,有時也會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隱藏著殺意啊……

  然而除此之外,經過這件事情之後,我開始對一些看似安全的東西產生了一種害怕的心理。

  我在警察局作筆錄的時候,電風扇也在一旁呼呼的吹著,但風吹在我身上卻完全無法達到消暑的效果,我的汗水仍然不斷的滴落……

  回家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電風扇的保護網周圍,加上四條束線帶,好讓保護網可以死死的固定住,否則的話,今天晚上我一定無法好好的入睡。

  2014-07-25 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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