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綾川

乱搞小说

金脂丹琼

按:写于2012~2013。


——乌兔结金脂,圆岸伏丹琼

玄伏月穿一双Christian Louboutin鱼嘴鞋,急急忙忙上石头台阶,进入前厅时地上却被不知是谁泼了一滩水,于是她以夸张姿势向前扑出,整个人摔倒在光可鉴人砖地上。

她刚从美国混完艺术史硕士回来,七年后再度踏进她父亲公司大楼,因此周围人们只是被她摔倒姿态吓到,而无人意识到这一位正是二小姐。伏月在地上又气又恼,却半天站不起来,这时终于忽然有一双手搂住她的腰,将她从地上带了起来,直接抱去沙发上。

伏月一百七十五公分,从没想过有人能如此轻易将她抱起,等到她在沙发上坐定,却见对方正低头握住她足踝,声音非常温柔,“有没有扭伤到脚?”伏月心怦怦直跳,“没,没有。”一边俯下身去想把鞋子穿好,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他一手拿起她的鞋子,如同服侍公主一样替伏月穿鞋,在她活到二十四岁还是头一遭。

她有些许尴尬,早就不由得红了脸,鞋子刚穿好就立刻站了起来,有些突兀,正好俯视着他,他竟然是单膝跪地在她面前。伏月紧握着手袋,直愣愣盯着站起来的他看,终于他伸出手来,“你好。我是安清岘。”

伏月跟黎九霜吃晚饭。九霜在低头看菜单,伏月以手支颐,忽然幽幽叹出一口气。九霜随口问,“怎么了?”伏月小女孩一般把脸埋在手心里,“今天真是丢脸。在我爸爸公司摔到仆街。”九霜哈哈大笑,“你怎么搞的?”伏月伸出足尖,“全都怪这双鞋。”“你分明已经这么高,还学人穿什么高跟鞋?你穿上这双鞋完全是女巨人。”伏月皱眉头,“才没有。”心里在想安清岘站起来就比穿了高跟鞋的她还要高。

九霜跟伏月实在太熟,大学四年,硕士两年,一起住了六年,伏月眼睛转一转九霜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问,“今天又碰见谁了?”伏月迅速否认,“没有啊。”九霜把菜单放下,“还说没有?我都信不过啦?”

伏月终于说,“是我爸爸公司的人。”九霜知道伏月自从上次失恋之后已经空窗四年之久,这对于她这样的美人来说实在太不寻常,于是语含撺掇,“是谁?”却在听到安清岘的名字时皱起了眉头,“他就是当年胡家大少奶奶的姘头你知不知道?”——胡珏的前妻连宛素,因为婚外情跟胡珏离婚,然而情人却原来根本没有要跟她结婚的意思,连宛素金玉良缘风流云散,无端成了离婚妇,是那时城中最热门话题。

伏月笑得有些尴尬,“不是吧。”九霜却说,“千真万确。他这个人手段倒是不错,连宛素是什么人,居然都会昏了头听他骗,骗得人家离了婚又一脚踢开,根本就是品行有问题。”见伏月一副恹恹的样子,又特别加上一句,“长得再好看也是要不得的人。”

伏月这次回来,实在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所幸她家老头子一个女儿还养得起,于是伏月整天无所事事,吃饭饮茶,闲得骨头彻底犯了懒。黎九霜本比伏月大一岁,此番是回来结婚的,龙衡年纪也已经不小,家里催着结婚,九霜最头痛他们家那一大家子人,结婚的条件就是两人出来组小家庭,不稀罕做他家的当家少奶奶。

九霜管着她家公司的事,这阵子偷得浮生半日闲,总叫上伏月去试婚服,又说伏月一定是伴娘的,也给她试裙子,看了一间又一间,跑遍全城,也没做下决定。

这天下午两人又去看衣,中途却又被鞋子吸引。伏月不顾九霜的意见,还是很喜欢高跟鞋。她正在让店员替她一双Gucci凉鞋扣绊子,九霜又在一边冷嘲热讽,“这鞋子这样高,又几乎没有防水台,你这种人根本一站起来就会摔倒。”伏月正没做理会处,一抬眼竟然见到安清岘走了进来。

他见到伏月跟九霜在,也是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径直走过来,“原来是二小姐”——这是已经知道伏月是谁了,又冲九霜欠欠身,“黎小姐也在。”

他今天还是西装,伏月却从没见过有任何一个人穿西装能穿得这么好看。他这次没有戴眼镜,伏月看见他眼睛,光莹莹的乌黑,竟流露出一点冰冷的蓝。她急急忙忙想站起来,却应了九霜的话,一站起来就重心不稳,脚腕一撇,饶是这双鞋跟很粗还是往前倒去,正好被安清岘一把扶住。他在她耳边笑道,“怎么每次遇见你你都要摔跤?”九霜白眼快要翻烂,冷冷咳嗽一声,伏月方才回过神来,借力恢复平衡,冲他一笑,“真巧。上次还没谢谢你。”

九霜却不等他回话,直接拦住,“安先生怎么会来女鞋店?给女朋友买东西?”安清岘闻言微微一怔,难免露了些尴尬颜色,“并不是。替朋友买东西。”又问店员,“上次连小姐试过的是哪双鞋?”店员答,“就是玄小姐在试的这一双。”

伏月一听“连小姐”三字就忍不住勃然变色,还真是他——城中哪来第二个连小姐,自然就是连宛素了。九霜那天说“当年胡家大少奶奶的姘头”她还以为是过去时态,却没想到如今还有交接。安清岘却只做不知,买了那双鞋六号半尺码,向她们点点头算招呼过便离开。

伏月脸色发白,对着九霜挤出个笑来,“还真如同你说的,一站起来就摔倒,窘死了。”九霜知道她心思,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一把拉住她,“换下来再说。我们去看裙子。”

一直到了九霜婚礼前一个星期,她们才敲定了一件红裙给伏月。伏月说,“这红色太艳了。”九霜笑道,“还怕抢了我风头去吗?现在婚纱都穿白,哪里怕跟红色撞。”

自来结婚请客最是头疼,九霜的宾客名单眼看已经突破五百人,她扶着太阳穴连连摇头,“这怎么行?还是得删。”一边划红杠子。伏月斜着看过去,正好看见安清岘的名字上被划上两道粗粗的横杠子,九霜顺着她的眼光也看见了,冷冷道,“都是龙衡做好人,我才不要请他,又不认识。”

伏月小声抗议,“可是你请了杨朝珠。”——杨朝珠是她父亲公司管财务的副总裁,跟安清岘地位差相仿佛,九霜也不大认得的。只见九霜把脸一板,“我就是不喜欢他。”伏月心虚,也不能说什么,只得乖乖低头喝茶。

可是到了九霜婚礼那天,伏月刚换好裙子,正准备去看九霜妆发好了没有,却正好见安清岘在停车。原来是她家老头子来不了,把帖子给了安清岘,心想九霜这下要生气了,故意不请他他还是来了。

犹豫间他已经进来了,看见伏月,嘴角笑得很温柔,“二小姐是伴娘?这样漂亮,要抢了新娘子风头去了。”伏月头发还没做,散着全部拢到一边,更衬得红是红黑是黑,肤光胜雪。

伏月见他眼里分明有惊艳之色,一时又是得意又是害羞,却嗔道,“你哄我玩儿呢,披头散发的,哪里漂亮了。”他笑一笑,手直接伸过来拢她鬓边,把散着的头发掠了上去,“不用盘头发了,就这样最好看。”

算上今日,他们不过一共见过三次,若是别人半生不熟地就来动手动脚,伏月定然当场就要发作;然而他不一样。伏月一见到他就把九霜的话通通抛在脑后,他这样旖旎亲密的举动,她简直要融化掉,只是低着头,仿佛是夕颜凝露容光艳。果然安清岘忽然来拉她的手,将她带去露台转角背人的地方,正对着玫瑰园,香气一蒸,伏月人都恍惚起来,呆呆看着他,他好似见到了什么有趣的小动物,低声笑起来,扶着她的脸,一点点从额头啄下去。

伏月脚下踉跄,一下子靠在他怀里,裸着的肩膀碰到他的衣料,微微有些凉意的。他偏过头去亲吻她的耳侧,揶揄道,“怎么,每次看见我就连路都不会走了?还是鞋子又太高?”伏月恼羞成怒,捶他一拳把他推开,“九霜说得果然没错,你这人真是讨厌。”“她说什么了?”说着来搂她的腰。伏月躲开,恨道,“我去看九霜了。”

走出去正好另一伴娘郁细细来寻她,见到她一把挽住她的手,直叫“伏月姐姐,你上哪儿去了,都找你呢。”伏月给她拉得身不由己,只得跟着她一阵小跑,忍不住回头,安清岘还是在那里看着她,眼底含笑。

行完礼大家入席,安清岘给安排在伏月一桌——当然,本来是她父亲的帖子。还有她哥哥玄风和新嫂子上官蕗。她哥哥是上半年结的婚,上官蕗是专栏作家,广播节目主持人,沙龙女主人式的人物,这天穿了件蓝裙,配裸色鞋子,显见是胖了。上官蕗见了伏月一向非常亲热,过来拉着她手,“妹妹今天真是漂亮,尤其头发散着,比盘起来更自然好看。”

这时候杨朝珠来了。她虽是威风凛凛的副总裁,却有一张显不出年纪的小圆脸,淡妆,又娇小,三十五岁了还像小姑娘似的,一笑两个酒窝,戴着一套黑珍珠,更显得温柔。她向来最得老头子信任,跟家里大姐一样,一出现他们都站起来。杨朝珠点一点头直接坐到安清岘身边,跟伏月隔着半张桌子。

九霜跟龙衡敬酒敬到这一桌。九霜早换了衣服了,现在穿着件绣杏花蝴蝶的旗袍——她一向适合穿旗袍。龙衡还是那老实样子,他春天刚拿了PhD,如今正是大登科并小登科,是今天玩笑话的主题。

九霜看见安清岘,脸上僵了一僵,寻个机会朝伏月使了个眼色,伏月忍不住要低下头去笑。终于一一寒暄完毕,新人到隔壁桌去了,伏月坐下来还是不禁笑微微的。忽然听得杨朝珠一声“你呀——”话没说完就给淹在笑声里。伏月手上一震,差点碰倒身边上官蕗的杯子,抬眼一望,只见杨朝珠左手端着杯酒斜斜倚在桌上,确是在跟安清岘说话。——是了,他们这些年来合作愉快,就算之间有什么也不奇怪,杨朝珠那一声含痴带娇,与她平日说话简直判若两人,伏月听着尤其刺耳,一时间只得防御似的端起杯子遮住脸。

下午三点钟散了场。晚上是九霜她们双方家里人吃饭。她刚跟伏月急急忙忙说了一句话就给母亲叫走了,玄风跟上官蕗早不见了人影,留下伏月一个人,一转身却见安清岘站在那里,显见是在等她。

“我可以送二小姐吗?”她是跟新娘子一起来的,现下正好要车,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好啊。”出了地库安清岘径直右拐,伏月连忙阻止,“我不回爸爸家里。”现放着一个后妈,宁紫凰从来不是易于之辈,何必要回去,哥哥家里都更亲切。她自己有一间小单位,七年前回来也是住那里,总算有个窝。

开了一阵子他突然问,“刚才黎小姐过来敬酒,你跟她看着我在笑什么?”伏月莫名心头火起,瞪他一眼,“哪里是在笑,九霜在生你气,故意不请你嚜,你还是来了。”他也不以为忤,“是吗?原来我这么不受欢迎。”

到了她的公寓,伏月忽然拿不准是不是应该请他上去坐一坐,或者让他登堂入室终究不好。这些事她并没有经验,习惯性地想问九霜的意见。这时候他过来替她解开了安全带,伏月睁大眼睛,说了声“谢谢”便打算起身下车,他却凑过来在她脸颊吻一吻,“再见。”伏月回到家裙子也没换,扑倒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成了鸵鸟,头上要冒蒸汽。

周末全家吃饭。伏月看准了离开饭只差半小时以内才过去,算好玄风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到了大宅却是玄素涯来替她开的门,是伏月的堂妹,才十九岁,来此地上大学,住在大伯家里,好比小型的林黛玉。

伏月过去没怎么见过玄素涯,这次一见发现她完全已经是大人,清丽的短发少女,非常得宁紫凰欢心。她前脚到,玄风跟上官蕗后脚才来。上官蕗手里拿着本杂志,一进门就高声道,“七妹妹呢?”——算的是大排行。玄素涯出来,上官蕗扬一扬手里的杂志,“真了不起,你那篇文章大获好评,老周说我不写了要请你来开专栏呢。”素涯嗔道,“我不过写着玩儿,哪里好了,嫂嫂笑话我呢。”伏月听见了心里一惊,倒成她的嫂嫂了。

继母宁紫凰终于款款下楼来,家常穿着件丝衬衫,颈前一串珍珠。“你们都来了。”点点头招呼过又皱着眉,“小祺呢?又去哪里疯了?”她也是一儿一女,儿子玄祺已经十六岁了。伏月跟弟妹从来不熟,搭讪着问一句,“小琳呢?”

一边上官蕗已经接过话头去,笑道,“我们家里小琳最辛苦,今天还要上钢琴课。还没回来?”宁紫凰摇摇头,“你们爸爸亲自去接去了。”

这时素涯过来报告,“大伯跟小琳回来了。”众人站起身来,先听见小琳叽叽喳喳,“妈我今天上课特别好,要爸爸给我买礼物他偏让我来问你,真是讨厌死了。”她父亲跟在后面笑,“我不晓得行情,若是让你狠狠宰了一刀,你妈妈又要怪我宠坏你。”

她父亲还是那样,算来已经要五十五岁了,孙子都要有了,倒还没老。他自然也是有些本事的,两任太太都是绝色,宁紫凰比伏月母亲伊莎贝·斯特朗小了整整十岁,他们两个站在一起也还看不出是少妻。

席间伏月一见那家里风格的大菜就没胃口,一碗火瞳翅从头吃到尾,微微低着头,脸上是机械化的微笑,只觉得两颊肌肉清酸。

不过是这样,不然她也不会七年不回来。她七岁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伊莎贝直接回了法国——她是一半法国血,跟着继母进门,伏月当时非常恐惧。然而其实也没有什么,专虐待儿童的后妈当然是编出来的。而且她十二岁就给送到外国去,实在没有怎样跟宁紫凰相处过。

玄风是跟继母很和睦的,上官蕗也是一声“妈”叫得娇滴滴的。反正只有她像个外人。

再过两个星期就是她父亲生日了,五十五岁,半个整生日,应该要做个场面出来。宁紫凰讲起准备寿宴的事情,皱着眉头抱怨麻烦,又说连她自己过生日都是自己安排,真是一刻也不得闲。

宁紫凰上半年才满四十一岁,保养得好,讲三十岁也有人信。她当了十几年太太,一向自矜比前头玄风伏月的母亲贤良。

吃完饭玄风跟上官蕗一时不走,伏月也不好说走,只能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跟素涯说话。她却是心不在焉的样子,电话一会儿震动一下,发信息两手飞快。伏月从小打字就特别慢,而且常出错,总被九霜笑话不够资格做现代人,因此多看了两眼,瞥见对方名字是“K. An”。

也没多想,直到上官蕗玄风在楼上跟宁紫凰讲完话下来,上官蕗绕到沙发后面撑着靠背,“这样发信息,怎么没见你跟他出去。”素涯却害羞起来,电话向下合在腿上,“又不是我什么人,干什么要跟他出去。”

上官蕗嗔怪着拍素涯一下,“妈生日的时候你们两个旁若无人,躲到露台上去唧唧哝哝,当没人看见呢。”伏月再迟钝也知道对方是谁了,一时间像迷了眼睛,不停眨眼,还记得不要露出惊异神情来。原来两人是上半年宁紫凰四十一岁生日宴上见过。他们待安清岘一直非常好,跟杨朝珠一例,这种场合都是要请到家里来的。

那天伏月回去之后实在不高兴,冲了澡就睡了。也不好打电话跟九霜讲,她一开头就不喜欢安清岘,况且这时候也已经出去度蜜月去了。

其实下一周星期五是伏月生日,满二十五岁。只是她生日历来没有人记得,今年连九霜都不在,她床都懒得起,想索性睡他一整天算了。午前有快递,是九霜的礼物,一大捧花,一瓶酒,还有一双鞋。打开来是Charlotte Olympia的一双熏衣草色,伏月看过一眼的,只右边鞋尖上一朵粉色花,十分娇俏幽娴,难为九霜竟记得了。花里附一张卡片,龙飞凤舞的“祝小狗生日快乐!”后头十几二十个斜十字圈圈。

伏月借此终于打起精神,起来洗脸的时候竟又有东西送来,还是花,香槟色玫瑰,另包了小盒子,伏月拿到手上已知道是首饰,拆开看竟是Cartier,花朵形耳环,带蓝色,样子算是别致。底下一张小卡,“看到它便想起你”,是安清岘。

说不高兴当然是假的,但终究恹恹的——自从知道安清岘跟玄素涯有来往,她非常失望,心里终于对他起了点厌恶。这时候电话响,接起来竟是他,也不知从哪里拿到她的号码。伏月问,“你怎么知道我刚收到东西?”他只是笑,“我在偷看你。”伏月一听到他的声音心情就不同,当下嗔怪道,“你是跟踪狂呀。”“今天你生日,晚上我请你吃饭好不好?”生日的晚上有约会,伏月一时间只晓得点头,半晌才想起来他看不见,“好呀。”

说好六点半来接,伏月五点钟开始梳妆,摊开五六条裙子,怕失误,最后还是一条小黑裙。安清岘早到十分钟,在楼下打她电话,她其实已经准备好,但还是磨蹭到六点半下楼。一见面安清岘赞她漂亮,她居然只晓得说谢谢,实在太久没约会,对方又是他,心情紧张。

他带去日式铁板烧,有些歉然地笑,“我不晓得你爱吃什么,想这个接受度比较高。下次再请你喜欢的。”其实伏月在吃上一向无可无不可,十二岁给送到外国去,又始终吃不惯,回家才发现原来中菜也吃不惯,渐渐就无所谓了。

他要开车,酒不过略沾一沾,伏月为了缓解气氛,不知不觉喝了许多酒,整个有些醺醺然。安清岘送她回去,到一半路突然拐到个僻静的小公园,停在路边就开始吻她,咔地一声放平了椅背。

此后也不过一道出去了两次,就到了她父亲生日。那天伏月穿了九霜送的那双鞋,为防头重脚轻,搭了件Valentino的鸭蛋壳色半青不灰蕾丝裙子,本来是爸爸生日,犯不着太正式。安清岘到得很早,不是公事,他也还戴了眼镜。

高朋满座,她除了家里人一个都不认识。宁紫凰手搭在小琳肩膀上,跟她们舅舅宁青鹄在讲话,素涯在一边带笑听着。场面大,也没人来敷衍她,伏月抄着半杯酒,躲到露台外面去抽烟——她自从二十岁抽上了烟,这几年已经有了瘾。整个人掩在落地窗帘后面。忽然一只手往她腰上搭过来,“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他现在总是手先上来,伏月心里禁不住起反感,却其实给他一碰就要酥倒。安清岘一出现,伏月便飞快掐了烟,“出来透口气。”他仍是一手搂住她,“的确是没什么意思。”一边拨拨她耳垂,“我送的耳环搭得起这裙子,怎么不戴?不喜欢?”伏月怕给他闻见嘴里烟味,往外挣了一下,“没有。”

这天天色不好,阴沉沉的将雨不雨,室内固然气闷,外头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很自然地从伏月手上接过杯子,把酒喝掉了。伏月失笑,“干什么呢你。”他在她额角吻一吻,“酒喝完了,进去再倒一杯。”安清岘携着伏月回去,宁青鹄已经走开了,现下是上官蕗坐在宁紫凰身边。几个人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人走过来,素涯脸色黑得好似给人兜头浇了一瓢墨水。伏月只装作没看见,低着头坐下,喝汤拿匙羹挡住脸。那边素涯终于涵养不住,站起来转背就走,椅子都碰歪了。伏月忍不住转头去看安清岘,却见他站着正跟玉华金家二少爷说话,根本看都没看素涯一眼,伏月不知为什么心下惨然,翅子吃到嘴里软软的发腻,没有味道。

回去车上上官蕗忍不住跟玄风抱怨,“你妹妹本事倒是大,一回来就抢掉素涯的男朋友。”玄风皱了眉头,“伏月又不知道。”“她不知道呀?她怎么不知道?那天家里吃饭,我跟素涯说起来,她都听见了的。”玄风只转过头来瞥她一眼,冷笑道,“这是说的什么话。他那种人有什么好抢的?我们家的女孩子倒还没有这样荒唐。”“哎哟,这就生气了?”上官蕗倾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直吹到他耳边,“这是冲我来的?”玄风终于忍不住笑了,“我生你气干什么?别巴着我了,在开车。”

那边厢黎九霜从北欧蜜月旅行回来,一到家就听她母亲报告这个月的新闻,末了闲闲说一句,“你那好朋友,玄二小姐,跟那安清岘好像住到一起了。”九霜听见了真是心头火起,打发了龙衡立刻一个电话过去,约伏月出来吃下午茶。

就在她家麟德广场楼下那家店,两人都是去惯了的。伏月照例晚到十分钟,见九霜坐着慢条斯理给红茶加奶加糖,还穿着T恤棉布裤子,显见是一下飞机连衣服都没换,只来得及洗脸梳头的,倒有点兴师问罪的味道。伏月自己先心虚起来,把她那一只蓝白两色拼的长信封包随手搁在桌上,搭讪着问,“刚回来的?还玩得好吗?”九霜只是笑,“风景不错,就是地方实在太安静了,照我的意思,两个星期怎么也够了,龙衡非要挨到一个月才回来。”她喝一口茶,转眼睛看住伏月,“今年夏天你倒好像胖了点了。”伏月见九霜还是平时那样,松一口气,只说,“这衣服显胖。”——她今天穿的粉绿衬衫粉黄裙子,只有她皮肤白得无懈可击,敢穿这样的颜色。九霜不以为然挑挑眉,伏月又笑道,“我开始戒烟了,大概也会胖点。”

“戒烟自然不是坏事,”九霜挑了一只“司空”来吃,“可是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戒烟了呢。”伏月一听,原来远兜远转,还是问她跟安清岘的事。他对这事情倒是满不在乎光明正大,只是那天寿宴回去素涯就一声不吭,一个人关在楼上房里哭红了眼睛。都问素涯哭什么,上官蕗是最热闹的,众人再一看宁紫凰神情,就明白了,因此都说姐姐一回来就抢了妹妹男朋友。玄风却又不同,态度跟九霜差不多,说安清岘并非善类,是认真反对伏月跟他来往的样子。伏月左右是个理亏。现下九霜也来问,伏月心一横,索性挑明了,“他不抽烟的,我怕他闻见烟味不喜欢。”九霜瞪了眼睛,“你还真跟他住到一起了?”

伏月豁出去似的一点头,九霜直把杯子一顿,“玄伏月我对你真是没有话讲。”虽说没有话讲,却又横她一眼,“我这才一个月不在,你们就有这样大的发展。我早告诉你这个人沾不得,你偏不信,到时候在他手上吃了苦不要来对着我哭!”

话说得这样重,伏月在九霜面前再是没脾气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仍是赔着笑脸,“讲得他好像头上生角,是什么妖怪似的。”九霜也觉得过意不去,口气软下来,“我不还是担心你。我最知道你了,一点心机手腕都没有,他那种人城府不知道多深,到时候你给他欺负了怎么办。”

喝完茶伏月自己开车回去,心里自是惆怅惨淡。九霜倒是有一点说得对,她对安清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见了他理性就自觉退后,光剩下本能反应闪转腾挪。说是两个人这样快就住到一起了,其实不过是安清岘到她这里来过夜而已。他什么东西也不在伏月这里留,她见到空落落房间,还是与以前一样,完全没有一点多了一个人的痕迹,心里也就失落了一块。

很快地就算入了秋,虽然这热带城市还是一样的气闷,冷气还是一样的冻。隔两天她去安清岘家,拿了一件他的旧衬衫,回家试穿,有些长,盖到大腿,伏月在他的衣服里,忽然给衬得很瘦小。

这天晚上伏月就穿着这件衬衫当睡衣,他看见只是一愣,便笑了,“你穿这个很好看。”走过来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从大腿摸上去,“今后都拿我衬衫穿好不好?”伏月已经柔若无骨,软绵绵倒下去。

早晨醒来,意外地特别早,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他还没有醒。伏月心中忽而柔情满溢,侧过身去把头靠在他胸膛,听着他的心跳,怦怦怦怦,实在情难自抑,凑过去轻轻吻他喉结。安清岘终于醒来,摸小动物一般摸了摸伏月的头,声音是笑着的,“别闹。”伏月把额头抵住他的手臂,感受到肌肉的形状,只觉得连一秒钟分离都不舍,“你今天不要去上班了。”他还是对待小动物的样子,“好了好了,难得你今天醒得早,跟我一起吃早饭吧。”伏月只是不答应,拉住他的手,他终于不耐烦起来,推开她进了浴室。

留伏月一个人在床上,她却奇异地没有任何不快,移到他的枕头上,恋恋地嗅着他的气息。这时安清岘洗漱完出来,已经在选领带,一边问伏月,“你起不起来?”伏月突然认识到能与他吃早饭之不易,连忙坐起来,“我起来我起来,你等我一会。”

伏月急急忙忙梳妆打扮,生怕他等得久了先走了,出来正准备换衣服,他却过来从她衣柜里拿了一件长T,又拿了条牛仔短裤给她,“就穿这个。”伏月每次跟他出去都务必尽善尽美,此时方知他原来已经有点不耐烦,接过衣服她不由得有些愧恼,他却已经走到客厅去了。

带她去小店吃粥,也有豆浆油条。伏月说太久没有喝豆浆,就叫了一碗,端上来有些烫,他接过去问一句“放糖吗?”伏月点点头,他就替她放好糖,舀起一勺吹凉给她。这样温柔,本来有些不高兴的,也再生不起气来。

吃过早饭伏月说一个人走回去,一路上晨光斑斓,天朗气清,分别时被他吻过的脸颊还微微发烫,她简直要如小女孩一般蹦蹦跳跳,所幸穿的是平底鞋。

这天伏月实在没有事情做,开车穿大半个城去买刚出炉的牛角包。是家日侨开的,本身是花店,兼卖烘焙物,却身怀绝技,他说城中就这家最正宗,很喜欢。

去了那里,刚找地方停好车走到店,却见面向路边的露天座席里,安清岘正在那里。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她也认得的,是温诗裁,杨朝珠的部下,伏月刚回来的时候有些利息文件什么的找她问过。伏月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堆出笑来走上去,“真是巧,怎么在这里看见你了。”

他仍是熨熨帖帖坐着,温诗裁冲她微微颔首,“二小姐好。”伏月找不出话来讲,只好说,“我不打扰你们谈公事了。”他却端起咖啡杯子来喝了一口,“其实倒没有什么公事。”伏月瞪大眼,倒还有给他们找台阶也不要下的。温诗裁有些觉得了,笑着道,“他最近有几笔慈善上面开支,今天正好碰见了,顺便请我看看对报税有什么影响。”

伏月只得点点头,自进去买东西,出来只见他们两人还是那样坐着,挪都没挪一下。伏月从没遇过这样匪夷所思的事,只得装不看见打过招呼就走。回去一路上忽然觉出点恐慌,这个人竟是个无底洞。也不能去跟九霜商量,她一张嘴最不饶人的,此时一说自然又是“我早告诉你了你偏不听。”

晚上他如常一般,不知为什么心情竟很好,见伏月洗了澡出来在细细进行她那一套护肤手续,过来拿了刷子手搭在她肩上,“我来给你梳头好不好。”

他手很轻,一根头发也没拉掉,比伏月自己还在行。伏月又想起有一次下雨天两人在家,她百无聊赖涂指甲,先涂的左手,正在那里等它干,安清岘过来说,“我帮你。”就自捧着她的右手涂了跟左手一样的出来,很精致漂亮。女人的事情这样懂的,又能别出心裁讨人欢心,无怪乎名声在外,伏月回来这几个月已经知道城中女人都拿他唐僧肉一样。哪能这么轻易让她收服了?

头发梳着梳着他低下头来把后头头发推上去,一点点吻她颈子,她头发极多,推来推去推不完,伏月禁不住挣扎,嗔道,“刚梳好的,又弄乱了。”他牢牢扣住她的手,一把抱起来就往床上扔。床给理得太蓬松,她在锦衾绣枕的海里挣扎,侧一下就一串气泡浮上来,他越吻越低,伏月给弄得死去活来,像被抽了背筋一样动也动不得。

她伏在安清岘怀里喘气,他低下头吻她,笑道,“你就是这个时候最漂亮。”伏月的嘴唇本就红得要滴血,听了这话更脸颊发烫,埋在枕头里不愿见人。

伏月伸手去拿桌上的糖核桃来吃,想起那天的事情,自是心旌动摇,根本没注意听上官蕗讲些什么。上官蕗也看出伏月心不在焉的,搭讪着要说点她感兴趣的话,便道,“怎么没给爸爸打电话,叫扫完墓跟安清岘一起回来,大家吃个饭呢?”

玄风忍不住皱着眉看了上官蕗一眼。伏月这下才觉出不对,“什么扫墓?不是上北边谈生意去了。”上官蕗也发现自己多事,闪烁道,“啊,我其实也不大清楚的。”玄风却这才晓得原来伏月什么也不知道,“今天是安清岘母亲的生日,每年爸爸都要跟他去扫墓的。”

“什么?”她根本没法理解,“他母亲生日?”玄风冷冷道,“他母亲就是爸爸头一个太太安宓,你不知道呀?”

伏月根本就没听过她父亲原来在伊莎贝前头还有一个,更罔论内中这层关系了。脑筋一下子板住了,无法消化吸收,怎么自己家的事情反倒不如上官蕗清楚?正好佣人请开饭,这才糊弄过去。

回去路上玄风忍不住埋怨,“你就是爱热闹,一张嘴就多事。”上官蕗道,“我哪里知道你妹妹什么都没听说过?再说后来不是你告诉她的?”

“我是看她蒙在鼓里未免可怜。”玄风很短促地嗤笑了一声,“他也晓得这事没什么可说嘴的。三十年前的事,生怕老头子忘了,日日想方设法提点着,老头子倒是长情,对他那么好,要不是这次让他跟伏月在一起,我还真以为是私生子呢。”

这都是外头一直在说的话,上官蕗却听着不动听,笑着把话题引开,“我看太太对伏月也挺好,上次听她说爱吃白玉藏珍就是怕吃鸡肝,今天就做了素的。”玄风这下也觉得了,撇过脸去没搭腔。

伏月从此心里存着个疙瘩。拿法文给伊莎贝写邮件,还是鬼鬼祟祟地怕安清岘看见。她想问母亲安宓的事,但其实仔细想想她母亲也未必就知道他的前妻是怎么回事,不然怎么从来没跟她讲过,倒好像讳莫如深似的——也不对,怎么玄风就知道,连上官蕗都知道。大概是因为她一直在外头,就算要跟她讲,也无从说起。

她母亲隔两天回信来——这才问得了,原来当年安宓跟她父亲离婚,是安宓先有婚外情,老头子给戴了绿帽子,当然不会拿出来说了。

还是不明白,何以老头子现在对安清岘这么好?还去替安宓扫墓?安宓死了多久了也不知道。可是既然安清岘不说,她也不能问。

伏月一向善于自我麻醉,不然在外头一个人十二年,也过不下去。算来星期四是安清岘的生日,她又一头劲地想要给他做生日了。她本不会做菜,跟九霜住的时候都是九霜照顾她吃,可她也羡慕“洗手作羹汤”的风情,特地找了菜谱。

想来牛扒比较不容易失败,酱汁有现成的;甜点反正不会,买了“布蕾”。又做了白芦笋,蛤蜊汤,临时起意想炸鱿鱼,也是觉得炸物好做,却弄得手忙脚乱,溅了两滴油在手臂上。焚琴煮鹤忙了一天,又是弄花,又是弄酒,还要算好时间先洗澡梳妆。

他回来了。伏月很得意,她穿件奶油白裙子,收得非常紧又不落痕迹,烘云托月衬出胸口一片,完美的半球,连里头内衣都是特地新买的。她只顾自己高兴,没注意他一身倦意,尝了一口菜就放下叉子,就事论事口吻,“其实你不用为了我做不喜欢的事,没有必要,徒然给双方增添负担而已。”

伏月一震,涨红了脸,“你这什么意思?”“我知道你不做饭的,不用为了我特地做你不喜欢的事。今后到外头叫菜也一样的。”

伏月气直往上撞,他来讲这种风凉话!“我折腾了一天,你说两句好听的话会死是怎么的?有那么难吃吗?”他很诧异似的,“你并没有事先问过我,当然有可能我不喜欢。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伏月把盘子一摔,“我当然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了。你告诉过我什么?你母亲生日你跟我爸爸去扫墓,要不是嫂嫂说溜了嘴我还不是什么也不知道。”冷笑一声,“反正单只瞒着我一个!”

安清岘很明显给噎了一下,看着她,眼神忽而十分凄清,“我是孤儿,伏月,十二岁时我母亲就过世了。这事情我不想提。”

伏月说不出话来,这下好,本来占理的也成了没理。半晌他叹一口气,用的还是她最恨的半分退让半分无奈口气,“我还是先走。你冷静一下我们明天再谈好不好?”站起来俯下身在她头顶一吻,也是哄小孩似的。

伏月仿佛给抽干了血倒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像血。不知不觉眼泪淌下来。有什么意思,最后闹得这样。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吵——没熟到一定地步,也吵不起来。想起有一次两个人腻在床上,他捧着伏月的脸,抚摸她眼角,“你是小狗的眼睛。”伏月拉开他的手,“讨厌,你才是狗。”他拿了镜子来,“你看啊,眼角弯弯,小狗一样,可怜巴巴的。”从后头抱住她,摇一摇,“你当我的宠物好不好?”——是宠物,不是女朋友。其实说她小狗眼睛早已有之,九霜就叫她“小狗”,但是他说就觉得很难听,是不把她当一回事。

第二天安清岘给事情绊住了,一直在办公室里,人都走光了。忽然有人咚咚咚敲他门,抬头见是杨朝珠。她也不进来,斜倚在门框上,“还不走?”“你还在,我哪里舍得走?”

她咯咯笑起来,“说什么胡话。”过来一侧身坐在他桌子上,“昨天不是你生日?晚上请你吃蚝。”他顺手摸了一把杨朝珠的腿,“你请我,怎么敢当,不用了。”“怎么?还怕我亏待你不成?订好了Cadoret。”

他摇头,“还是算了。昨天大小姐跟我闹了一场,今天得回去哄她。”杨朝珠推他额头一把,“你生日她闹什么?必定是你先不知好歹。”安清岘听了直笑,“她自己要烧菜给我吃,我不过是体谅她,叫她以后不必这样麻烦。”

“这不还是你的错,人家一片好心,你说两句好话哄哄她不完了?说你没事找事。”他只得告饶,“是是是,都是我错,这不正准备负荆请罪去吗。”

这么些女人,除了连宛素,他便是最喜欢跟杨朝珠在一起,从来没有麻烦事。连宛素跟杨朝珠最是与他知根知底的,就不像跟伏月,有些话简直没法说,也说不清楚。

但是他不可能不跟伏月在一起。她至少有一点好,有什么事情不高兴,对她再迁就些便转得回来。

安清岘刚跟伏月在一起的时候,玄风虽然不赞成,却也不把它当作一回事。安清岘那个样子,伏月受得了?没想到过去几个月倒还好好的。他不由得急起来,要是安清岘竟跟伏月结了婚,那还了得?只是个不相干的人老头子已经处处捧着他了,要是成了女婿还不知道怎样呢。

本来这事情正用得着上官蕗,做嫂子的推心置腹跟小姑子吹吹风,总有些作用。但是只这件事提都不必提,上官蕗肯定不会听他的话。一说又要争起来,她怀了孕,总得让着她点。

最近在打算把生意往北边发展,也是大势所趋,安清岘因此很忙。老头子才五十多,倒像打算退休的样子,很多事都推给他做。这天下午安清岘从外头回来,上去找老头子,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怎么人都站着。因向徐汶笑道,“出什么事了一个个蔫茄子似的?”却见杨朝珠匆匆走过来,使个眼色,“少爷在呢。吵得厉害,别进去撞在里头。”一边把他拉到间空会议室里。

不用杨朝珠解释,他已经知道,肯定是为了他的compensation的事。只是怎么会公开吵起来?玄风倒还不至于这么沉不住气。反正因为上官蕗,他跟玄风只有越闹越僵,他们家人,就这一个绝对收服不了。

杨朝珠叫徐汶端来一盅给老头子准备的燕窝给他。他忍不住笑了,“又不是女人,吃这个做什么。”杨朝珠轻轻瞥了徐汶一眼,她便出去了,“你还笑。少爷这回是动了真怒。”“那有什么。老头子从来吃软不吃硬,越跟他闹越是反效果。”

“到底就这么一个成年的儿子。”“这个我有分寸。”杨朝珠一瞬间皱了下眉,“也不用……”接下来是什么话,两人都清楚。安清岘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低着头也没看她。

他出来,已经往伏月那里开了一半路,临时又一转头往连宛素家去。开了门却没看见她——必定是在楼上工作室里了,她最近在画一幅大型作品,一天忙到晚的。

自从连宛素母亲也去世之后,她便是一个人住,前年安清岘帮着把楼上改装了一下,作画是方便多了。连宛素一专心起来是人事不知的,他上来也没听见。她不经吓,因此他先不进门,在门上轻轻敲了三声,才慢慢走过去。

“你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她家常只穿件旧衬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脸颊上还沾了一点颜料。安清岘忍不住伸手去替她擦,却是早都干了,揩不掉。“想来就来了。”低低笑了一声,“想吃你烧的菜。”

连宛素睨他一眼,嗔道,“我自己还没吃饭呢,有功夫给你做。再说家里什么也没有呀,前两天包了些汤圆,这次试着加了点栀子花,不然给你下汤圆吃好了。”一边把画盖上跟他下楼来。

连宛素正拿了锅子出来烧水,突然他从后头一把抱上来,她矮,他低了头下巴磕在她头顶,她往外挣了一下挣不脱,笑道,“这又是怎么了?”他却只是不说话。她禁不住一阵心酸,他心里有事除了很早以前绝无仅有跟她长谈过两次,从来是不说的,也是这些年养成的习惯。

也只能装没事。“水都开了,再这样巴着,可没东西吃了。”他却仍是不动。连宛素心里一颤,登时滚下泪来,转过身去贴住他,这间厨房暗,又近晚边上了,看不清他的脸。他倒反过来安慰她,“只是想你了,没什么事的,别哭。”又笑,“要把脸上的颜料蹭在我衣服上了。”

明知道不是这样的,也只能跟着笑,一边撕了纸毛巾来拭泪。

吃过东西他就走了,呆久了要咬手的。连宛素也觉出他在这里都很累,只是有些话既然说了也没用,自然就不必说了。相对无言,只能拿些不相干的话搪塞,就连沉默底下也像藏着什么似的,她也累,起身都没有力气,拿一张毯子就靠在沙发上睡了。

这一向伏月却是非常顺心。他休了一阵子假,两个人到日本去了一趟,看红叶。两人都是留美的,语言不通,但他还是想法子伺候得无微不至。伏月很少出来旅行,这一次连天气不好只得呆在房间里都开心得不得了——一方面当然也是因为离开了那个环境,他这下是个完整的人跟她在一起。

回来之后连着两个月没有来月经,她才慌了,自己检测出来是怀孕了,不知道怎么办,先给九霜打电话。那边其实九霜也是个孕妇,虽然还是在忙着家里生意,听见这话惊雷一样炸起来,“玄伏月你怎么搞的!”——一生气起来就爱连名带姓叫她,“去医院没有?”

“没有呀。”伏月低低说,心底发虚,“也不知道是不是,就先跟你打电话了。”

“还有什么是不是!”九霜声音听着急得不得了,“你不是从来都很准的,也不痛,这下测都测出来了,还有假呀?——你怎么这么糊涂的?这种事难道都不懂的?”伏月嗫嚅着,“也不过就那一次……”“你在家里?”伏月低低答声是,“你等着,我就过来。”

九霜听说伏月怀孕,头都大了。半年前她不赞成伏月跟安清岘在一起,现在还是不赞成。上次看见安清岘跟杨朝珠两人去吃蚝,过后一车走的,这事情她也不好告诉伏月,告诉了她除了生气,又还能怎么样呢?就算真结了婚,这样的事还短得了?

可是伏月自己要跟他,别人能有什么办法?而且老是对她的恋人存着敌意,不愿意爱屋及乌,好像不够朋友。

到了伏月家里一问,居然谁也没告诉,先给她打的电话。九霜有些感动,但还是觉得匪夷所思,“怎么?你还怕告诉他呀?”押着伏月打电话,一半有点希望他这下原形毕露,给伏月当头一棒,能给她打醒了。

刚打通他就接起来了,正是下午两点钟,工作的时候,起先跟九霜也说是怕在开会什么的所以没打电话,其实心里也紧张,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

“怎么了?”听见他如常一样带点笑意的温暖声音伏月就安下心来,但还是说不出口,一边九霜突然掐了她手心一下,皱着眉头朝她撇了撇嘴,再不能延宕了,心一横就告诉了他,那边立刻沉默起来。

半晌才说,“我目前并没有结婚的打算,”伏月听了只觉得头在柜子角上狠撞了一下,一阵苍白脆落的眩晕,可是接下去他說,“不过这件事当然还是主要看你的意见。”伏月只是硬绷绷地小声回了一句,“我不想打掉。”

他顿了一刻,“好。我现在先去跟你爸爸商量,今天我尽量早些回来,明天我们好去医院再做详细检查。你现在在家?”嘱咐了些叫她好好休息就挂了。

九霜忙问,“他怎么说?”“他说先去跟我爸爸说。”听这意思是要提亲了,可是九霜既然根本不赞成他們两个,对着伏月也就不愿意违心说些恭喜订婚的话,只嘟囔了一句,“他这还算是个人。”怕伏月注意到她这不自然的态度,便笑道,“你饿没饿?我倒有些想吃东西,你这里有什么?我去弄一点来。”

伏月站起来,“没有什么,大概就是牛奶麦片。”热了麦片来,伏月可还是以前那样,不怕胖,牛奶都是全脂的,还要添上许多蜂蜜。本来九霜打算陪着伏月直到安清岘回来,刚坐了一刻就电话响,她走开去接,伏月还是听见了,公事,实在是一刻也离不开九霜的。她回来之后伏月抢先说,“你有事情就回去吧,我一个人也没事的。”九霜这才走了,事实是伏月也受不了九霜那硬压住不赞成还找话来逗她开心的样子。

伏月在沙发上坐着,手肘撑在膝上,俯向前去把没吃完的麦片端起来慢慢吃着,头发太长,散下来要沾到了,又只得拨拢到一边左手握住。

实在太累,她在沙发上躺下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毯子,房间里一室饭菜香,搁在几上的麦片碗也给收走了。伏月起身到厨房,见安清岘衣服都没换在那里烧菜。她也没进去,就靠在门框上,他听见她过来,笑道,“马上就能吃饭了,先喝汤。你要是累再睡也可以。”

他做的清炒豌豆苗,梅菜蒸鲩鱼,另滚了荽茜皮蛋鱼片汤。那次之后伏月也已经知道,他虽不会烧大菜,但这种清淡的家常小菜都烧得很好,当然对她做的菜不感兴趣,她是班门弄斧了。

他舀了一碗汤给她,有些烫,伏月正把碗搁在那里等它凉,他忽然闲闲说一句,“你爸爸的意思,是过完旧历年再办婚礼。”伏月一怔,其实也就不到两个月了,“不晓得那时候看不看得出来。”

他迟疑了一下,“也分人的。大概看不出来吧。”又赶紧添上一句,“其实不要紧的。”忽然把她揽过去,捉住她的手,替她带上了一枚戒指。伏月一怔,难为他了,这么仓促还买了戒指,只是到底没时间仔细选,不过是普通样式,虽然也郑重其事的,一望而知很贵。

从小看电影,见过无数求婚场面,无一不是泪流满面欣喜若狂的,这就轮到她了,却百感交陈,笑不出来,也可能是受了九霜的影响,也没有为她高兴什么的,反倒有些忧心忡忡的。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吻她嘴唇。

定下来结婚,她反而开始去陈效则的画廊上班。不过是看看学学,照她父亲的意思,婚后必然要拿出钱来给她开一家自己的。婚礼的事情反正有宁紫凰管着,她只是喜欢抱怨,其实最擅长筹划请客了,伏月又帮不上忙,又怕意见起冲突。

连宛素最近卖掉两张画,一直没去拿支票,这天总算想起来。到陈效则的画廊近中午,她一进门刚好迎面碰上一个握着包往外走的年轻女人,乍一见只觉得很高,室内穿着身样式很简的黑裙子,肩上腰侧拼一抹白,更衬出曲线玲珑,头发挽在脑后,乌沉沉的一双大眼睛空落落的,比任何名模明星都美三分。

起先不敢认,走近了终于叫出来,“是伏月吗?”她停下来,“我是连宛素。”

伏月登时愣住了。这就是连宛素,深蓝套裙,幽幽托出一张雪白伶仃的小脸,尖俏的下巴却已见憔悴了,到底是三十六岁的人,过得又不是顶尖如意。伏月摸不准她什么来头,只站在当地冲她微笑一下。

连宛素像是有什么话非说不可,急匆匆地没头没尾一句,“二小姐等等我,我请你吃午饭。”她是关心则乱,以致举止乖张,失了礼仪分寸。若是九霜在这里,必定拉着伏月返身便走,但是伏月真的在那里等她拿支票出来。

说是吃饭,结果两人都只点了咖啡。连宛素定一定神,“听说你们要结婚了,还没给你贺喜。”他要结婚的消息还是上官蕗告诉的,她家和上官蕗家里本来也是老亲,叫得上一声表妹的。明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真听见了还是吓一跳,没想到这么快,他刚三十岁,照现在标准算是早婚了。

“我跟他可能认识得久些,有些事情,今后二小姐可别生他的气。”连宛素只是低头看自己手指甲,“……他也是个可怜人。”

伏月再好脾气,也忍不住皱了眉头,真是莫名其妙!她又是谁,轮得到她来可怜安清岘了?一边连宛素只是闪闪烁烁地说下去,“我跟他的事……那都是好几年之前了,现在也都完了,不过他好心,有时候接济我一点。其实我也要走了——过了年就走,可能今后也不回来了。”抬起头来向伏月讪讪一笑,“大概赶不上你们婚礼。”傅潭秋刚死了太太,她就投奔了去,实在太不像话,可是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总不能他结了婚还跟他见面,可是只要她还在这里,两下里必定按捺不住。

伏月这才有点明白,原来还是来剖白的,可是也间接证实了外头说她和安清岘的话都是真的。算她还识相,但愿她说要走就是真的不回来了。照说伏月真犯不上吃这半老徐娘的醋,但是他这个人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外头讲得难听嚜,说他喜欢年纪大的女人。

回去实在忍不住,把连宛素找她的事情跟九霜讲了,她也是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意思?”一边皱着眉头把手上一件黑大衣前襟翻过来看衬里,“我倒是好几年没见过她了,怎么现在这样没头没脑的,你们要结婚了来这么一出,恶心人。”

伏月倒没有这么愤愤不平,搭讪着替九霜从后头架子上拿了件紫大衣,边缘略嵌着一圈白兔子毛,“你看看这件怎么样。或许还是撇清,说以后她就不在这里了,我不用找她麻烦。”

九霜接过那大衣往身上一比,嫌长了,伏月自己高,看衣服眼光就有些不准。“不是我搬是非。你跟他结了婚,这种事多着呢。”又怕说重了伏月徒然担心,又气不过不说,声音陡然一低,“难道一个人结了婚,就能突然转了性呀?”

“他最近倒是很好。”伏月一向身体好,这回也没什么害喜的症状,不过容易困些,安清岘却很紧张她,两个小时一通电话,怕她哪儿不舒服,也都是他做饭,偶尔变着花样,弄些目鱼红烧肉元蹄什么的,她嫌腻,昨天就做的油焖笋。

九霜突然想起件事,“你爸爸公司那杨小姐——怎么样了?”杨朝珠的事情闹穿的时候,城中也是大报小报电视台一齐报导,出了这样的事,自然影响投资者信心,公司股票跌得厉害,伏月父亲哥哥和安清岘都是焦头烂额。算她们家念旧情,不起诉——但是杨朝珠也再待不下去。

伏月根本就没怎么关心,她跟杨朝珠本来就不熟。“不知道。好像也走了吧,她是早就换了护照。”

九霜忍不住挑挑眉,真有意思,这两个都走了。反正这些污糟糟的事,伏月还是不知道的好,这下落得清净。“你裙子怎么样?照我说干什么总拣着Vera Wang,多土。”“她要嚜。我也不好跟她作对似的。”伏月每每用到这秃头的“她”,就是说的宁紫凰了。宁紫凰是有婚礼瘾的,当初上官蕗的婚服就是她定的,这次自然也给出许多意见,末了添上一句,“当然还是看你自己喜欢什么。”倒叫人不得不采用了。

伏月自己把那件紫大衣接过来比了一比,难免又看见手上戴着的戒指。订婚戒指也不是她喜欢的,婚服也不是她喜欢的,大概婚宴九霜都说没功夫——肚子大了,她不像伏月,害喜害得厉害。那时候她天天陪着九霜,现在九霜就不能陪着她,说起来多委屈,一共这么一个好朋友。

杨朝珠现在的确是在出埠的飞机上。这下子身败名裂,只好落荒而逃。她本以为安清岘与她至少有些情分,没想到岂但无情,竟成了衅仇。

临走之前实在受不了,找他出来,不过是想要个说法——已经分了胜负,照她一贯行事,绝不会再来这自讨没趣的一出。可是既然对着他,就不能不一再破例下去。

“你最近还好吗?”他还是那样哀恳的眼睛,“那天你一声不响就走了,我很担心你。这几天实在忙,你也没点消息来。”杨朝珠差点笑出来,真是鬼话连篇,以为女人都是傻的?不过要是过去的她,给那双眼睛一看必定就心软了。她也不动声色,“其实想想也没什么,”半是自嘲半是惨然一笑,嗓子有点发紧,“总不至于连个立锥之地都没有,几年没过去看我妈他们了,还正愁没假期呢。”

他略倾了倾身,很恳切地,“到了一定把电话给我。今后若是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也要告诉我才好。”“嗳。”杨朝珠虚应一声,夹了一只北寄贝寿司来吃。约在这家她最喜欢的日式馆子,以前跟他也来过几回的,此中心理,实在不堪深究。身边放着一条噬人的毒蛇,难道竟还舍不得他?其实早该想到的,反正他做什么事全有个目的,那时候玄素涯刚来就搭上了,正头二小姐回来了就不理人家,把玄素涯气得硬是立刻转了学。还多亏温诗裁良心未泯,最后关头告诉了她,不然真是死了都不知怎么死的。也罢,这次算她艺不如人,被他连根铲,除了把一口血生生咽下还能怎样?

过了半辈子,忽然推倒重来。杨朝珠在飞机里低头看着自己伸直了的脚背,血管的颜色现出来,皮肤都衬得有些发青。她以前从没觉得年龄问题,这阵子突然腰也疼肩膀也疼,额角一炸一炸跳着头痛,全身像要散了架。东西就全堆在屋子里一把锁,走了个空身。

今年他们家过年特别热闹,多了两个孕妇,真是喜气洋洋。未婚先孕,伏月总是不好意思,从没跟人讲过,可架不住家里人到处宣传。安清岘兴致很好,跟伏月这几天索性住在她父亲这里。伏月虽然不喜欢,但想到他说过自小死了娘,这些年来就是一个人,难免想热热闹闹过一回年,便不忍拂他的意。

初三那天坐着打牌,换了几轮人了,伏月一直给按着打下去,说是正因为她不大会,才更要练习。他过来在伏月背后站了一阵子,手肘撑在椅背上,她父亲家里这种靠椅,扶手椅背上雕花雕得繁文缛节,特别沉,椅背特别高,正好让他搁着手。“这张打不得。”他看不下去,伸手过来按住那张八筒,硬是把三张二条拆了一个出去。下家上官蕗嗔怪起来,“这可不成。‘观棋不语真君子’,既是妹妹在打,旁人可不能帮。”

安清岘笑道,“旁人是不能帮。可我怎么是旁人?”对家宁青鹄太太邵裕繁打出一张四条,“这还没结婚就这么护着,是她打你打?”“你们赢了她一下午,还不够?”一边连牌都替她摸好了。邵裕繁斜斜一个眼风飞过来,“这可真叫坏了规矩。牌都帮着摸,算谁的手气?”

“你这是心疼人呢?还是心疼钱?”说这话的是一个孙太太,伏月根本就不大认识的。她终于微微变了脸色,这些太太怎么到了安清岘面前话就特多,你一言我一语的,好比没她这个人。

安清岘倾着身摆牌,哗啦一张打出去,忽然向上官蕗道,“你手腕上这红的怎么回事?”邵裕繁捉过上官蕗左手一看,“哎呀,真是一块擦伤,怎么回事?大少爷欺负你了不成?”上官蕗抽回手抚了抚早已圆滚滚的手臂,笑道,“我这手上不是本来戴着个镯子。我这一胖起来镯子就显小,摘也摘不下来,我越想越心烦,觉都睡不着,那天垫着块布,在家里楼梯上叫玄风替我敲掉了。”

邵裕繁啧啧连称可惜,“你那镯子成色可不一般,翡翠都快给他们采完了,现在要买还没地方买去。”“那也没有办法呀。要是没敲掉,我现在还糟心着呢。”安清岘直笑,“这事也只有你做得出来。你平日里戴着它怎么没见你想摘?”

对着上官蕗“你”呀“你”的,伏月听着刺耳,忽然道,“我不打了,坐久了腰疼,我上外头走走。你替我打着。”就要站起来。上官蕗一把按住她,“妹妹别走。谁敢跟他打牌?不把我们赢得清光他可不罢休。”一边孙太太直点头,“还记得前年……”

伏月把上官蕗手一撇,强笑道,“你们赢了我那么多,也该出点血了。我是真腰疼,趁现在有太阳,上外头走走去。”安清岘到底还是上了桌。

伏月往花园里慢慢走着,还没出门早有人替她把大衣拿了来。她知道自己又是怪脾气发作,安清岘跟人家说得热闹些怎么也要不高兴,又是过年,更不应该了。但是心里既然有个结在那里,就怎样都是疙瘩。她刚到园子里,就看见上官蕗跟安清岘两个人从偏厅那边也绕了出来,正好迎面碰见。

“怎么?你们两个也不打了?”“不打了,”上官蕗恨恨道,“到底是叫舅妈和了个清一色。”忽然踮起脚来往大门那边望过去,随手拍了一下安清岘的手臂,“我眼睛不好看不清,你替我看看,可是玄风回来了?”安清岘笑道,“我的眼睛也好不到哪里去,也看不清。”伏月声音平板板的,“是哥哥的车。”

上官蕗挽一挽头发,“那我还是进去得了。”转身走了。伏月等看不见人了才冷冷道,“我哥哥回来,她跑什么?”安清岘却不搭话,过来揽一揽她肩膀,只问,“也快四点钟了,你饿了没有?想不想吃些什么东西?”

伏月忍不住转了眼睛撇过头去,把她当小孩子呢?要拿吃的东西来堵她的嘴。“想吃你那天包的小馄饨。”

安清岘失笑,“这时候上哪儿给你包馄饨去?有现成的给你煮一点?”“不行。就要吃你做的。”“真是把你嘴都养刁了,这么会使唤人。”扳过她脸来吻一吻,“领了公主的命,我还能不去办吗?”——结果那天他叫厨房里做了很多,每个人都有,连宁紫凰吃了都说好。

婚礼前一星期伏月母亲才说要来,跟那时候玄风结婚一样,什么事情都不做主,纯是作客的派头。

伏月跟哥哥嫂嫂一起去接飞机。他们的母亲伊莎贝走出来,带着黑眼镜,但还是一眼就看见他们,笑着点点头走过来。职业旅行家,行头简洁舒适,行李只有一只小箱子。伊莎贝见到伏月,非常亲热直接上来拥抱她,程式化地在她脸颊上吻一吻,一边上官蕗迎上去,也是在笑着脸颊上吻一吻。

到了车上,伊莎贝跟玄风坐前头,伏月跟上官蕗坐在后座。忽然伊莎贝回过头来,“你的男朋友怎么没来?”——伏月一时间非常窘,都要结婚了,连她母亲的飞机都不来接。上官蕗笑道,“最近在谈笔生意,爸爸离不了他的,今天又开会呢。”玄风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上官蕗一眼,她斜斜飞过去一个含嗔带怨的眼风,伊莎贝只“唔”了一声再不提这话了。伏月也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

伊莎贝照例住半岛,第二天请他们喝下午茶,也没说要叫安清岘。

东西摆开在露台,伊莎贝穿着件丝衬衫,这次剪了短发,也有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是伏月记忆里漂亮的妈妈。上官蕗到哪里都是热热闹闹的,伊莎贝上半年回来之后到南美住了一阵,讲了好一会儿美洲的事,抱怨热,治安差,有一次差点给抢了。上官蕗跟伊莎贝谈得热闹,玄风偶尔插上两句,伏月低头对着一只小蛋糕仔仔细细吃着。

跟伊莎贝从来只是通信打电话,也不常联系,离婚的时候她把两个孩子都丢下就走了,伏月只七岁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无情。玄风不久便说要走,伊莎贝却说了一句“伏月留下”,这下上官蕗也不得不跟着走了。

只她们母女两个,伊莎贝也不说话,先去开保险箱,取出盒子打开,只见寒光凛冽。伊莎贝取了项链出来,笑道,“这还是从你外婆手上传下来的。我帮你带上试试?”伏月擦了手,微笑着倾过身去,脖子上的皮肤接触到伊莎贝的指甲,不知为什么想起纽约市的鸽子,肥得像长了翅膀的老鼠,伏月还是忍不住拿面包屑喂它们,那爱搭不理的啄着她手心的小尖喙。

那条项链上蓝宝石钻石很多,非常沉,云笼烟锁的,把伏月颈前这一片衬得冰肌玉骨。这就是伊莎贝给的结婚礼物了,玄风结婚的时候她送的是一对古董钻表,倒不如给伏月的这条项链。

伊莎贝把两只手搭在伏月肩膀上,忽然问,“上次你写信给我,问安宓的事,是因为他?”又是一个秃头的“他”,伏月也觉得有点别扭,给安清岘任何一个跟她有关系的称呼都不对,连她自己跟九霜说起他们的事的时候也是“他”来“他”去的。当下只是“嗯”了一声。

伊莎贝走到刚才上官蕗的椅子上坐下来,却是思索了半晌,才说,“这样也好。至少你爸爸总不会亏待你们两个。”皱着眉头看着伏月,“你也是可怜见的。我那时候一心想走,其实把个儿子留给你爸爸就算了,你我实在是应该带在身边的。”

又看伏月这几日精力不济,头发都有些乱,就叫她进去,“我替你梳梳头。”

第二天安清岘就上门拜见岳母,伊莎贝说正要出门买东西,伏月和安清岘自然陪着。昨天讲了一下午体己话,伏月觉得和伊莎贝接近许多,今天是多少年来第一次陪妈妈出来。想起小时候永远是看妈妈在准备出门的行头,裙子换了一条又一条,放她在身后随便玩些什么,一边吩咐,“别乱拿乱碰。”可是她真把个红蓝宝石镶的耳环磕掉一片叶子,也没说什么。

跟安清岘出来买东西,他总是有他那一套办法,逛得再琐碎也从不会不耐烦,伺候得人很舒服。不到半日伊莎贝嘴角便再不绷着,挂上了笑。

婚期越来越近,一切都准备万全,这次他们家大请客,因为安清岘那边几乎没人,算起来全是女家的亲戚,为了保持场面,只能多请一倍的人。伏月却心里发慌,他们也没讲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照样天天见面,根源上还是因为伏月觉得不真实,到底认识他还不到一年。

婚礼前一天她只想到伊莎贝那里去,想着像那天似的母女两个说说话就心安了。安清岘送她,到了楼下偏要跟上来。伏月随手拿包打在他手臂上,“去,我来跟妈说话,你上来干什么?”他一侧身就跟进了电梯,只是笑,“你是来跟妈背地里骂我的吗?还不让我听见?到时候还不是要叫我来接,何必多跑一趟。”

伏月白他一眼,嘴里说着,“真讨厌”,一边倚在电梯壁上随手滑开了电话查邮件。

一封标题是“我认为你应该知道”,很显眼,伏月觉得是垃圾邮件,还是点开看一下,又随手点了显示图片。竟就那样直戳进眼睛里来。

一瞬间她想的竟是“原来如此!”为什么她父亲对出了轨的前妻的儿子这样好,为什么安宓的事情不告诉她,为什么连宛素来说那句没头没尾的“他也是个可怜人”,以至于为什么她哥哥和九霜那样反对她跟他的事,为什么过年那天上官蕗见她哥哥回来了转身就走,为什么她母亲说“总不会亏待你们两个”,又想起九霜那一声嗤笑,“孤儿还有闲钱读Wesleyan?”——早把他的简历研究了个透,他出身东岸有名的私立学校,自然也是出了名的贵。

安清岘见她脸色不对,攥着电话,身子都在发抖,便轻声问,“怎么了?”往她手上一瞥,也看见了那几张照片,顿时脸色惨白,一时只来拉她,讲话从来没有过这样磕磕绊绊,“伏月,你……你要听我解释……”

伏月只知道低着头胡乱往外推着他,“你走开,别碰我”,这时电梯门“叮”一声开了,伏月忽然一阵天旋地转,靠着墙也再站不住,跪倒在地上,冲着外头“哇”一声呕出来,搜心挖肺一阵大吐,一抽一抽地直反酸水,满脸也分不清是眼泪鼻涕,头发都垂散下来淌在污水里。

太脏了,实在太脏了。可是她能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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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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