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maru

求同存异

年轻人与被鄙夷的小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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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確幸一詞出自日本暢銷書作家村上春樹的一篇散文:“想要在日常生活當中找到自己的小確幸(小而確實的幸福感)……就像耐着性子激烈運動後,來杯冰涼啤酒的感覺。”

室友来自台湾一所不知名的大学。我们两个人每天吃着差不多的东西,拥有着差不多的生活方式,说着差不多的语言,在其他人眼里或许是两个差不多的人。但越来越意识到,我们拥有着天差地别的思维方式。

在宿舍里,她往往看着美剧日剧,抑或搜着菜谱和饭店,翻着日本地图查着攻略,寻找下一个去玩的地方。我则几乎大部分时间在看书,忙活着考大学院的事。选课期,她选了两门体育,还有自己有点感兴趣的德语、天文等等和她原本专业完全不搭边的课,仅是为了上着玩儿或满足一下好奇心。我则按照母校的课表谨慎地算着学分,选了一堆日语和社会学的课,判断着每一门的难易程度和对未来考学的利弊。

和她聊起打工时遇见了一个庆应的男生,感觉很厉害,她一脸疑惑:庆应是什麽?

聊起毕业后的打算,我说起现在正在上的塾,将来想要考好一些的学校的修士,否则回国就业没有竞争力。她们学校毕业可以有两种选择,一是写毕业论文,二是去实习,大多数人选了实习。她实习是在伊豆的一个酒店,在大堂当接待员,每天做着没什么不同的简单工作,顺便去伊豆高原旅行饱览了风景。有的同学去打工换宿,也可以算作实习被承认。我听的时候微微震惊,心里想的是这样的毕业条件真的能培养出来人才吗,但她说的时候表情平静,似乎并没有对这样的教育体系参杂任何的偏见,觉得我们的方式与他们的方式并无高低之分,只是不同而已。

我时时会本能地去作比较,暗地瞧不起日语英语说不好的人,对于出身校不好的人,内心是有一些不屑或鄙夷的。和别人聊起还幸灾乐祸地说如果台湾年轻人都这样的话,台湾真是要完蛋了。但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已经被卷入中国典型功利思维的漩涡。

室友也许代表了大多数台湾年轻人的现状,喜欢旅行看风景,喜欢品尝美食交朋友,不求学术或工作上有什么造诣,说白了就是满足于当下的小确幸。经历了国内的义务教育以及高中大学好不容易拼到出国的我,已经在脑子里深深种下了先入观——作为学生贪玩是羞耻的,必须要提高自己的竞争力。我们害怕在别人努力学习的时候松懈下来,我们害怕别人拿到好的实习时自己还在宿舍宅着,我们都持有对“优秀”二字相同的定义,并且以优秀为荣甚至以不优秀为耻。我们在暗地嘲讽每天“不务正业”地打工、旅游、玩游戏看剧的人,互相盯着彼此的成绩和毕业去向,比较谁掉的头发多谁熬的夜更久,比较谁参加了更多的比赛拿了更多的奖。我们的每一步都要经过精心的规划,一步走错仿佛就要失去整个人生,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所谓的“机会”。竞争二字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不努力的输了的人就是社会的loser。甚至学术这种本来门槛很高需要靠兴趣和机遇坚持下去的东西都已经变成了平民的奋斗目标。

前几天学姐刚教训过:一定要做到你能做到的最好,比你优秀的人还有的是,再不努力就被别人远远超越了。从小就为了争第一付出了大部分的人生,从未想过人生会有其他的可能性。

每个学校都有一个公众号,专门用来发毕业后去向优越的前辈的文章,把他们华丽的硬件条件列出,再长篇大论自己的成功经验。曾经会羡慕里面的每个人,按照他们的指导规划自己的学习,但后来才意识到,这不过是在制造焦虑,兜售统一的价值观。

在youtube的评论区等处会看到台湾人自省的论调,说大陆的年轻人要比台湾的年轻人更懂得拼搏,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台湾人已经快变成井底之蛙,沉浸于小确幸中太过自得其乐了。

但作为大陆人的我突然回头看我们的社会——某时开始“奋斗”“拼搏”“理想”已经成为了社会共识的期许。若能满足自己最基本的生活条件,只是想要每天看看风景,和朋友喝酒,四处遛弯,看看剧打打游戏,为什么会抬不起头呢?凭什么会遭人鄙视呢?

在台湾,这种观念也许扎根在每个年轻人从小形成的价值观里,他们并不觉得努力奋斗是最值得歌颂的东西,他们并不在乎谁的毕业学校更好,不在乎谁赚的更多,不在乎谁的理想更伟大,他们在乎现世的友情,想遇见更多的人和风景。我突然觉得这样功利的自己才令人羞耻,shame on myself。

一个好的社会是怎样的?可以提供给每个人为幸福奋斗所需的条件的社会当然是好的社会,但是,允许每个人单纯地作为一个“人”安然地活在世上,不用焦虑不用害怕,每天满足于小而确实的幸福感,即便没有宏伟的理想、不想为了国家捐躯也无需有罪恶感,这样的社会难道不更好吗。我想要的并不是某种完美的生活方式或者奋斗后获得的他人评价,真正重要的只是能够做选择的权利。

来到日本之后,偶尔会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生活过了。在哈尔滨生长了十几年,却很难说了解了它的土地和气息,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一个小房间里啃着练习册。虽然我爱看书,但我想生活的世界是既可以允许我成天到晚窝在家里看书,也可以允许我每天出门散步约饭的世界。我不想因已经适应了它,便把它当作理所当然。要拒绝的是统一的规训,统一的价值观,统一的生活方式。只是我们已经习惯了,习惯到本能地反感脱离了这种统一的人,当把自己社会的这一套统一观念套到另一个世界的人的身上时,我们会说他“不务正业”、“懒惰贪玩”、“毫无理想目标”。

理想本就是一种奢侈品,但在中国它似乎已经成了家家户户的必需品,你可以没有快乐,但你不能没有理想。我们歌颂伟大歌颂痛苦歌颂奋斗,鄙夷安逸鄙夷快乐鄙夷舒适。我们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们不敢去想怀抱着小小的确幸度过简单的一生。

但我依旧不敢松懈,毕竟活在这社会一天,我就只能做一颗小螺丝钉。我注定无法像自由世界的人们一样每日旅行喝酒聊天,因为我没有突破中国式规训的勇气。终究只能在这个大机器中不断旋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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