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nyi

創投行業觀察員

我是天一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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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馬的餘波還在發酵,但我希望各位可以同樣關注一下一位中國女孩:天一,一位中國的情色文學寫作者,因傳播淫穢色情和非法出版被判刑十年。

圍繞荒謬的量刑和作者本人的悲慘身世,中文互聯網已經對這起案件進行了很多討論。我今天不想談出版自由這種常識問題,只是想從我的閱讀體驗出發,以一個同志的身份談談我對這件事情的看法。

沒錯,我是天一的讀者。我喜歡她的作品。

有關這起案件的新聞報道,提到了天一的作品時刻意隱去了全名,《侵佔》、《乾死》。這兩部作品的全稱是《侵佔老闆》和《乾死老闆》。這兩部作品描寫了公司高層與屬下之間的虐戀,擁有一些軟性 SM 成分。

耽美文學作者的處境就是如此可憐。在這起案件被曝光前,我甚至不知道這是一個蕪湖女生的作品。天一的作品,被千百次的轉載到各大同志社區,經歷千萬次的點閱,為平台持有者帶來廣告收益。這些文字為無數同志帶來了感官上的快樂,但它們的創作者卻在筆名之下東躲西藏,甚至為此背負牢獄之災。

两篇故事內涵的脈絡並不複雜:被生活所迫的小人物,某一日被總經理看中選為司機,利用性愛和男子氣質控制了原本遙不可及的人物,分分合合,最後生出感情。

請注意我說的是「控制」:這兩部作品描寫的性愛場景(或者被稱為肉文)並不是全然是自願的,很多時候是暴力的。黃金故事定律中的幾個基本要素:小人物翻身、色情、虐戀、真情實感,天一的作品中全都擁有。

在我看來,耽美文學是日後研究中國女性時一個非常重要的文本。女性寫作者,將她們對於 masculinaty 的想象,男權社會的不公,權力意志的憧憬,全部注入到了耽美文學中,使其成為一種奇特的文本。研究耽美文學,將能幫助我們更好地瞭解中國女性的生存處境,看到她們微薄的希冀:她們對於身邊男性的想象,絕不是那種口出「中國女性的墮落導致了國家的墮落(俞敏洪語)」的「成功人士」,而是體壯貌美、有情有義的正常人。這個要求再正常不過。

最大的期待:情義。

但我在十多年前並不懂這些。我第一次看這些文字是 16 歲,從此過後它們陪我度過了很多個夜晚(不用想也知道我在幹什麼)。天一的文字,曾經給我很多快樂。在那個情色內容尚不易獲得的年代,幾萬字的小說已經算一碗佛跳牆,更遑論成人片——簡直是魚翅海參。我曾經多少次變換關鍵詞,在大大小小論壇之間的逼仄空間中,嗅探到任何一點人的味道。但和成人片比起來,小說又有自己的好:想象空間極大,擁有豐富的細節描寫。這些都是只顧爽的成人片所沒有的。

此外,耽美文學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特點:它為同志描摹了一幅生活的圖景,告訴了我們當一個同志到了三十歲的時候,他可能是這樣生活的。

這種從小就得到的人生指引,是異性戀者的特權。無數的男孩子女孩子,從《小豬佩奇》到《廣告狂人》,都被灌輸了一種樸素的家庭觀:男孩會成為爸爸,上班出門前要親吻妻子。女孩會成為媽媽,她會溫柔地回應丈夫的親吻,微笑地看著孩子把早餐吃完。

我當然知道這是陳腐的。但當一位女性朋友某次和我抱怨起來這種刻板印象時,我說了一句:我很羨慕你,因為你知道怎麼去活。你可以去抗爭,但你有這個傳統的價值觀「兜底」。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部文藝作品是教一個同性戀男孩怎麼活的(當然現在越來越多了)。

我看了無數個女人分娩的鏡頭,無數個夫妻在節日期間探望父母的電影(有喜劇、有悲劇),但我不知道我如何擁有我的孩子,我應該如何與我的丈夫面對父母。我甚至不知道,如何與一個愛我的男人吵架。

(哦,是有的。李安在《喜宴》里拍趙文瑄和美國男友住華盛頓的聯排別墅,下班後一起遛狗。這個畫面我記到現在。每次有人問我最喜歡美國哪個城市,我就說華盛頓——其實我根本沒去過,但電影中那一點憂鬱的黃色調,讓我記到現在。)

但這些議題在天一的作品中,或者大部分耽美作品中都是有的。沒有真正經歷過同性情感的女作者們,全憑自己想象,偏好戲劇性的表述,寫得固然不夠準確。但我至少讀到了兩個同志男子的爭吵,讀到了他們的愛情糾葛。就算不是真的,那也比沒有來得更好吧。

我是到了北京後,認識一些中年的同志朋友,開始瞭解他們的生活方式:開放關係、丁克、代孕,才發現小說果然不能被當做處事准則。同志生活中有如此多的、與性無關的議題,天一們想象不到。這完全不是她們的責任。

允許同志結婚,最大的受益方其實是孩子。一個 15 歲的同性戀男孩,當他的身邊出現越來越多的同志伴侶,他對於未來人生的迷茫,或許會少很多。他可以在電視上、在公園裡看到兩個男人帶著孩子玩耍,互相餵飯,在街上爭吵。這些都將會成為他在人生中的重要經驗。當那些保守派抱怨這個群體濫交、嗑藥,他們有沒有想過是 the institution has failed them? It's never a choice.

可惜的是,這是只有台灣同志才能享受的特權。耽美文學作者們精准地預言了中國同志需要面臨的巨大困境——躲藏,並把它們原原本本地寫進了小說里。這些作者筆下的男人,大多身處高位,卻有著難以言說的特殊癖好。他們利用權力,盡自己所能地滿足感官刺激,卻時刻提心弔膽,生怕被曝光鞭撻。他們永遠是雙面人:一面是家庭和睦,另一面卻是縱情聲色。同志身份作為一把枷鎖,被這些女生寫了出來。

後來,我很少看天一的作品了。成人片也好,耽美文學也罷,它們都只能算是追求短時間感官刺激的內容,不可能一部看到死。我後來發現了別的作者,也就將天一的文字放入收藏夾,偶爾拿出來翻翻。直到出了這樁案子,我才想起這兩篇文章,才知道它們出自一個女生的筆下。

我真的很想對她說:謝謝你,天一。我將永遠是你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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