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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説)王左一不去打工

	王左一他老頭叫王志紅。王左一他媽叫左紅。當王左一在公園長椅上睡過除夕夜的時候,王志紅左紅在家裡面對春晚看紅火的二十四寸彩電。王左一放學回家發現這臺彩電,鞋沒脫就跟他媽看還珠格格直到太陽落山。他老頭這時推開門。王左一看見他老頭頭頂盤旋住一輪太陽,他的汗衫濕成麻布紮在西褲裏。他老頭拔出褲腰帶,趁逃跑的王左一還沒關上房門就將他拎出來。後來,王左一忍受飢餓和屁股的撕裂完成作業時,他爺左德芳嚼著菜葉子走到他背後說:“這麼努力,將來總有人頭落地的一天。”在公園遇見的賈三明讓王左一想起他爺。他爺會打彈弓畫小人炕蘿蔔餃子,所以王左一最開心爺孫二人在家的日子,直到有一天他老頭他媽回到家裡賣瓜。自那時起,他發現自己的作業可以本本簿簿從書包傾出來無窮盡也,他爺左德芳日日夜夜悶在間房一聲不響,只有深夜飯桌上得以打招呼。王左一露宿的第一個夜晚,肚子裏的烏鴉將他吵醒了,他的內臟已濕漉漉,身上的羽絨服瑟瑟發抖令他不能入眠。王左一點燃一支煙,和平日一樣,抽到天空變成乳白色。王左一原本不用睡公園,前一晚他還在網吧通宵,通宵前還在美容院做面部護理。可是當他在鐘點房睡滿上午和下午,心煩意亂地在車燈朦朦劃過的窗子下醒來後,所有過夜的場所都向他關閉了大門。他往返四所網吧一家酒店,五位看門人用同樣的語氣回答他:“關門了。”最後他打算去美容院碰碰運氣。他叫來一輛滴滴,花耗五倍的時間穿梭城市。司機問他:“城都封了,人都往外跑,你去美容院幹嘛?”他非常輕鬆地回答:“去消費下。”他第一次去美容院是被迫的。女郎用三十人民幣的價格誘惑他,領他走進一間小室。其內燭光繚繞,香薰昏暗,還有一雙似水的手撫摸他的面龐,讓他以為自己發燒了。在一瘸一拐離開商場大樓前,他消費三千二百八十人民幣辦理了至尊會員卡,比他幹一個月門房的工資還貴。司機臨別前送他一枚口罩,他以外地人的口吻答謝。在顯明的旋轉門下,王左一第六次聽到吆喝:“關門了。”他仰望黑黢黢的錯枝躺了一宿。第二天,王左一繞公園走足八圈,鼻孔走通透了才發現藥店開了半門。他蹲在大街上,越過堵門的木桌和罐罐瓶瓶對視。兩個小時過後,一影子從藥店離開。王左一眼看影子佝僂挨下樓梯,向前仆倒得很安靜,安靜得像他老頭賣瓜。兩套米其林防護服來到現場,運走伏在地上的影子。離開藥店前,王左一用二十人民幣換來醫用口罩。口罩丟在木桌上,抓起來他就跑。賈三明在這個時候找到王左一,後者正抱著磨損嚴重的背包,不停用通紅的大拇指劃過破碎的手機屏幕。“後生,要不要一起去弄吃的?”王左一抱緊懷裏的包,和賈三明對視良久,而後搖晃困惑的腦袋。那時,他看見一個形象黯淡的老人;老人戴口罩的方式蓋不住鼻子。五年前,王左一的背包像瓜在田地樣埋藏在縣城的國際批發市場中,直到給王志紅左紅買走,作為金榜題名的賀禮。如今包上辨認不清的印字曾是一串洋氣的字母,只有王左一知道那是拼音。他打開三個拉鏈,清點出鑰匙、指甲刀、插頭、充電線、壞損的移動電源、粘附血和灰塵的創可貼、壓癟的空菸盒、四塊硬如石板的衛生紙,以及十七張酒店召妓卡片。王左一將背包枕在頭下,決定睡大覺。那時他還沒偷瞞家裡退學,出於對個人電腦的渴望和食堂的排斥,他省下大部分伙食費,終於配合借來的錢買下一臺筆記本。打那以後,王左一的食慾微乎其微。他曾不吃東西待在宿舍一個半星期又二十七小時。室友和他一樣不去上課,也和他一樣不說話。黑闇和陰濕中,只有電子光在他精彩的表情上閃爍。他在豆瓣上找來一部文藝片,看完即在評論區發現另一部。王左一在賈三明的呼喚中醒來,詫異於公園裡沒有一個正常人。“後生,志願者來了。”王左一搓揉眼屎。“後生,志願者帶吃的來了。”順著賈三明的手指,王左一看見公園門口的隊列,兩套米其林防護服,以及二者之間的藍色箱子——就像他送外賣的電瓶車屁股後面那種。王左一走到隊伍末尾,聽見米其林大喊:“好好排隊,不然之後就沒有了。”很久以前,王左一他媽也對他喊:“好好吃飯,不然之後就沒有了。”聽見這句話前,已有一個巴掌或者一對竹筷落在他粘住米粒的嘴角。這個情況在二十四寸彩電到家後才有所改善。王左一週末回家的時候,他媽仍然面無表情地陷在沙發裏,眼球上還珠格格的畫面不停晃動。當左紅眼中的畫面變成意難忘,縣城的樹葉就染成紅色;過年七天樂預言第一場雪;情深深雨濛濛則帶來梅雨綿連。七八個黑皮警察來公園的那天,他們如同節慶遊行的隊伍般行進,挨家挨戶朝長椅上潑水,腰上的喇叭齊聲祝福:——疫情期間嚴禁聚集——疫情期間嚴禁聚集。潔白的天空下,鴉群飛離公園的枯枝。王左一跟著賈三明在附近天橋下捉迷藏,入夜後才回來。賈三明曾靠醫院的垃圾桶和巷尾的紙殼活下來,米其林當時留給他一箱快餐麵,他勻出一半給王左一。王左一向賈三明點了點頭,同時思考怎樣離開公園。中學時候,他也曾思考類似的問題。王左一和室友半夜翻出寢室,去網吧包夜。他們趁天黑跑過縣城街頭。街邊院落裡,大多人家已經熄燈,少數亮堂的窗口傳出電視機和談笑的聲音。王左一半路看見他老頭。他老頭在烈日的炙烤下,守在三輪車車尾,漫無目的地揮舞蠅拍;汗水滴落他的下巴,打濕了腳下一片水泥地。在王志紅身邊,偶有一兩個男人路過。王左一看見半空中清幽的月光,男人們夾著皮包直往家趕;而王志紅卻要頭頂六月的驕陽,默不作聲地面對一車瓜從早立到晚。六月,因為王左一已經知道左紅眼球的畫面。王左一那晚沒有去網吧,他獨自一人回到寢室,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直到敲響出操鈴。米其林們再次來到公園是年夜。這段時間,王左一已經給他的長椅添了兩層硬紙板,並且學會在睡覺時用毛巾蓋住雙眼,用報紙遮住身子。他們先是向他詢問賈三明肺結核的情況。王左一看向老人;老人的口罩隨著鼻鼾起伏。兩個小時前他倆正在乾杯團圓酒,賈三明說他死了就可以回家看孫子,開懷大笑的嘴裡傳來的酒味隔著长椅都可以聞到。後來他們問王左一願不願意打工、他們可以介紹他去前線幫忙修醫院、他們保證他不會被工頭貪辛苦費。烏鴉們變成一片片葉生長於枝頭。王左一想起微博上振奋人心的消息,於是立馬答應。這時,一個聲音發話了:“不要讓這些人去打工,你們別給他們介紹工作。他們這种人就是靠偷、靠撿,都是懶漢。讓他們去打工不是害人嗎?他們要是願意打工會留在這裡嗎?”聲音一面講,一面在空氣中切著什麼。王左一躺到硬紙板上,用報紙挡住身體。當米其林們湊近垃圾中一枚落地人頭時,只見人頭閉閤了雙眼。接著,公園的每一個角落,都聽見王左一肚子裏那隻烏鴉說:
	“我不去打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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