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

與世界有壁。時而隱遁,時而穿梭

Zwe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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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寺在加德滿都西南方的小丘頂上。又是很奇妙的緣分,解決了我們上光明寺的交通難題。上山的道路許多地方只有一般小型房車的1.5倍寬,即便是localized的日系超小車,會車也到了千鈞一髮的境界,經常都是一公分不到的距離,車子就要翻下山谷。

慶幸我們是少數早報名可以住山上的一群,不必每天上下山驚恐勞頓。順利報到、入住、吃第一餐飯,僧房大概只有五張單人床墊大,簡單卻乾淨的床墊、枕頭、棉被,放下簡單的行李就沒有多少活動空間了。牆上貼著年輕僧侶畫的、年輕法王的畫像,與老師的明信片。沒有wifi,手機經常沒訊號,夜裏8度沒有暖氣,下午六點半天黑,整個園區只有一個沖水馬桶(其他都是要自己拿水桶沖的),沒有熱水可以洗澡。

第二個晚上,也就習慣了,愛上這種單純的生活。早餐的Marsala奶茶是起床的動力,然後晨坐,聽課,午餐在草坡上曬太陽。下午翹課午睡,聽課,回房休整,晚餐,晚上跟Clara天南地北聊天,九點半熄燈睡覺。

第四天中午用茶壺接了熱水,簡單洗了個頭,頂著洗過的頭髮在草坡上曬太陽,萬事美好。

老師每天看起來都好開心。在光明寺未復原的殘磚破瓦裡,我也每天都覺得好開心。

加德滿都光明寺是老師父親的寺院,從小在此長大,被地震摧毀的那一年,老師36歲,正在大遊方,在尼印兩國的山野間行走了四年半。被迫回到變成破磚頹瓦的寺院、流離的僧眾間,在巨大的震驚中,他領悟到:啊,這就是無常。

然後從重建計劃中,看到了結合他所擅長的,實修、經驗傳承、禪定、教學、向世界開放,總結一切的可能性。他說:無常是摧毀重來的一切可能。事物在毀壞,同時也在變好。

之前我們上Joy of Life,學習禪修、四無量心等前行修持的前半部。我讀完了老師的書,所以知道四不共加行(前行修持的後半部)是怎麼回事。在光明寺,再度複習(預習?)了整套前行修持,然後是Phowa(臨終遷識)與中陰(詳參西藏生死書)的課程。

Clara問我:對學到的東西有什麼期待?其實我完全沒有期待,它們是威尼斯通往維也納之間的鐵路,鋪好了,車總有一天會來。我知道總有一天,生命會向我揭示,像一整組樂器,聲音在諧和與不諧和之間互相嵌合,終於完整。而你甚至不必親眼看見親耳聽聞那種完整,在你如此相信的一瞬,它就已經完整。

原來這半年,呼應從歐洲剛回台時設定的"Zwechen"(In-between)狀態,前人早有名稱:「生有中陰」。

老師說,中陰就是新的機會,哪怕廢墟,也是無限開展的可能性。心碎時亦然,迎面撞上問題時亦然,Let go but do not give up,放下但不要放棄。

跨出舒適圈,擺脫內腐蟲生的那些limitations, which narrows our capacity and potential to grow and to expand.

"The sense of consistency will always look for consistency, while the reality changes all the time. Everything is interdependent, neither good nor bad. But once we face the ultimate reality, we will feel the feelings we do not like, because they are different from we expected.

Explore the nature of each other and his/her respective changes. They are innovations. Like the roads to the center of Tibet -- there will always be up and down, but both will lead you closer and closer.

Accept, learn and live with this impermanence. If you are somewhere in between, just like the ruins of the monastery after earthquake ---- full of possibilities!"

當時怎麼會想到,不過一年後就這樣,以一種嚇人的方式跳脫出日常生活,拋開一切,經過這些傳說中的地點。傳說變成現實生活的一部份 ---- 或者現實生活變成傳說,或者曾有意義的一切都不再有分別。竭其智、究其力、窮其思慮,都沒有意義,只能投降於更大的無可名狀,知道生命超出了你的想像。

回到家,環顧四周,我也不再擁有什麼了。斷裂也好,不一致也好,沒有邏輯、無法自圓其說的人生,對不上,歸不了位,難以理解,無從收拾。那些最細微的、深刻的、複雜的、瑰麗的一切,都清清楚楚摸索過一遍。也不再說,我是怎樣的,不是怎樣的,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要什麼,不要什麼,乃至前生裡幾乎像嚮導的那句:模糊目標,大致方向,錨已經拉起,羅盤再度失靈,我曾渴望的那種安全感,從來不存在。

就像老師說的,一致性,只是幻覺。我就是我對應世界的方式,就是我所在之處,就是我回應我所在之處的方法與態度。

是空,因而一切可能。萬事無常,因而一切可能。

2017.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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