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忠

日本國立東京大學法學博士,現任香港大學香港亞太研究中心研究員、武漢大學日本研究中心執行主任、香港《明報》(筆陣)主筆。歷任歷任日本國立琉球大學國際關係學系准教授、日本國立東京大學兼任准教授、美國哈佛大學費正清東亞研究中心富爾布賴特學者、北京大學歷史系客座教授、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國立臺灣大學兼任副教授。

姚莉・揚子飯店・玫瑰玫瑰我愛你

遺憾的是,未能在姚莉姐生前問到1986年那年是否有回到揚子飯店看看。不過,無論如何,相信她在那裏駐唱四年,以及與黃家的親緣關係,揚子飯店一定是她一直未能忘懷的「老上海地標」。如今改名為「揚子精品酒店」的裝潢設計,落足功夫,以玫瑰為主軸,並打造「《玫瑰玫瑰我愛你》的發祥地」形象,相信姚莉姐也一定會感到很欣慰。

曾提到揚子飯店在上海1930、40年代的風光歷史,也提到當年上海灘衆多名流如何出入「揚子飯店」,如何在那裏流連忘返,包括也曾在那裏駐足的藝人阮玲玉、周璇、蝴蝶等。然而,在上海灘的那個年代,藝人之中,與揚子飯店淵源最深的,恐怕非「銀嗓子」——姚莉莫屬。

在周璇、嚴華夫婦的賞識與力捧下,1938年,年僅16嵗(其實也只小周璇兩歲)的姚莉以成名曲《賣相思》揚名上海灘,兩年後更以《玫瑰玫瑰我愛你》紅遍大江南北,該曲還成爲上海時代曲歌壇最具代表性的流行音樂作品,甚至還成爲全世界流行最廣的華語歌曲,且如此成就迄今70年來未被超越。據姚莉在我做的口述歷史中提到,1951年將該曲以西洋歌曲“Rose Rose I love You”面貌呈現的美國歌手Frank Laine每年都會寄聖誕卡給姚莉,直到他2007年於美國聖地亞哥去世。

1942年揚子飯店董事兼副總經理黃志堅,將姚莉從「仙樂斯」挖角過來他兼任經理的揚子舞廳駐唱,後來還娶姚莉為兒媳婦,相信是看重姚莉在藝人中較爲罕見的樸實、潔身自愛的品格,以及較爲簡單的家庭背景。黃志堅先生還是揚子飯店的董事,在上海灘人面頗廣,從恭請抗戰時期大名鼎鼎的張發奎將軍擔任黃公子與姚莉證婚人,就可見一般。張發奎將軍曾參與領導「淞滬會戰」和「武漢保衛戰」,顯赫一時。

曾問過爲何當年願意嫁給黃公子保羅,姚莉姐回答是母親的主意,「看重保羅的老實」。2011年我在香港銅鑼灣花園餐廳、上海坊的口述筆記中,姚莉姐還提到保羅「先是在上海交通大學念兩年書,後來也去浙江大學念兩年,其間一個禮拜回上海一趟,周六回上海,周日回(杭州)去(寄宿)。他學的是機械工程,會做收音機」。姚莉在結婚前就跟保羅他們家去教堂,從此成爲虔誠的基督徒。

姚莉淡泊名利、平易近人,相信與她天生的品性、母親的管教、宗教的熏陶有直接的關係,「感恩」與「知足」是她的座右銘。姚莉姐生前一直住在港島筲箕灣亞公岩一棟沒有電梯的老舊公寓,那是夫婿黃保羅任職香港公務員的宿舍,裏面的家具擺設也都與常人無異,看不出是曾經叱吒上海灘與香港的大歌星宅邸。

1986年姚莉第一次回到上海,也是唯一的一次。那次旅程,她見到了許多上海舊友,包括為她作第一首歌《賣相思》(1938)並因而一舉成名的嚴華(周璇第一任丈夫)、素有「歌王」之稱、為姚莉作過許多歌曲,包括名曲《哪個不多情》(1945)的大作曲家黎錦光。順便一提,《哪個不多情》於1956年由同樣是上海籍的王天林大導演在香港拍成電影,影片還包括多首新作的姚莉名曲——《春風吻上我的臉》、《紫丁香》等。此外,黎錦光二兄為著名作曲家黎錦暉,被稱爲「中國流行音樂之父」。揚子飯店開辦揚子舞廳,特地聘請黎錦暉率領中國第一支由華人樂手組成的演奏爵士音樂的「清風舞樂隊」駐場演出,名噪一時。

不過,上海那次旅程姚莉卻見不到她最想見的另一位上海時期流行音樂的代表人物,也就是為她作《玫瑰玫瑰我愛你》、《蘇州河邊》、《秋的懷念》、《恭喜恭喜》等名作的陳歌辛。老上海時期的這些音樂人在「反右」及「文革」中備受衝擊,幾乎無一幸免。才華橫溢的一代「歌仙」——陳歌辛在1957年被打成「右派」,發放安徽山溝裡的白茅嶺農場,1961年「飢寒交迫」的陳歌辛,「倒在荒山雪地之中……」,享年47嵗。

就這點而言,於1950年扶老攜幼、歷盡艱辛(保羅與哥哥姚敏已先離開上海)來到香港的姚莉,是幸運的,就別説她還能在1950-60年代香港這個華語流行音樂的新中心,再創歌唱事業的新高峰。素有香港才子之稱的黃霑,在一張1950年代的百代唱片的封套上,稱也是鄧麗君偶像的姚莉「始終獨步歌壇,後起者無出其右」。不過,姚莉婚後就以家庭爲重,沒在歌廳演唱,僅灌錄唱片,到了香港之後仍然如此。

遺憾的是,未能在姚莉姐生前問到1986年那年是否有回到揚子飯店看看。不過,無論如何,相信她在那裏駐唱四年,以及與黃家的親緣關係,揚子飯店一定是她一直未能忘懷的「老上海地標」。如今改名為「揚子精品酒店」的裝潢設計,落足功夫,以玫瑰為主軸,並打造「《玫瑰玫瑰我愛你》的發祥地」形象,相信姚莉姐也一定會感到很欣慰。

今年6月首次造訪揚子飯店時,已向楊總建議未來有機會,或可考慮改名「揚子飯店—玫瑰玫瑰我愛你」,雖然較長,卻最能表達揚子飯店的特色,也相信最有吸引顧客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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