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忠

日本國立東京大學法學博士,現任香港大學香港亞太研究中心研究員、武漢大學日本研究中心執行主任、香港《明報》(筆陣)主筆。歷任歷任日本國立琉球大學國際關係學系准教授、日本國立東京大學兼任准教授、美國哈佛大學費正清東亞研究中心富爾布賴特學者、北京大學歷史系客座教授、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國立臺灣大學兼任副教授。

捲入台海 美日都做好準備了嗎?

日本要直接與台灣軍事合作,現階段並不可行。日本較可能採用的,就是透過與台灣關係密切的盟友美國,形成美、日、台三方實質的合作關係。展望今後的發展,下階段三方的合作,除了以美國為中心的軍事情報分享之外,不排除會出現三方某種形式的軍事演練,不過基於現時法規的限制,日本只能作為美國的「後援」來參與。



事前已備受中國及國際社會高度矚目的「美日峰會」,如期於美東時間4月16日在白宮舉行。由於當下正是拜登(Joe Biden)積極聯手民主國家,組建「抗中聯盟」之際,且此次美日首腦會談的主軸,正是圍繞中國議題而展開,因此會議受到極高的關注。其中最大的焦點,則是拜登和菅義偉如何談論「台灣問題」。儘管會後發表的聯合聲明,就台海局勢的表述,僅一句「強調台灣海峽和平與穩定的重要性,並鼓勵兩岸問題的和平解決」,然而美日首腦聯合聲明言及台灣卻是自1969年以來的第一次,其歷史性意義,不言而喻。

美國對「改變台海現狀」的危機感

眾所周知,「台灣問題」對北京而言,是「無可討價還價的核心問題」,也是中美關係與中日關係中最敏感的部分。那麼,為何美日首腦都不惜觸及中南海的逆鱗,而雙雙非要在此次聯合聲明中歷史性地提及「台海問題」?就此議題的解讀,恐怕需從圍繞台海安全環境的變遷,以及以美日的危機感作為切入點來分析。

就區域力量消長的大環境而言,中國於21世紀的崛起,使其更有自信和能力來「處理台灣問題」。事實上,「解決台灣問題,實現祖國統一」,也排上「第二個一百年」(2049年)的願景日程。儘管「惠台政策」效果有限,然而以「實力主義」及「切香腸戰術」來改變台海現狀,以達至「以武促統」目標的工程,已在進行。近年來中國解放軍軍機不斷越過「台海中線」,近期更頻密地進出台灣防空識別區西南方,即為顯例。

中國的迅速崛起,導致台海兩岸的力量對比日益懸殊,「兩岸統一」在客觀上已不再是天方夜譚。一旦台海現狀無法維持,對美國而言,不僅意味着「自由民主世界」的進一步縮小,更是其於戰後所構築的「第一島鏈」的迅即崩塌,以及亞太區域秩序走向瓦解。因此,美國放棄過去40年來在兩岸議題上的「模糊戰略」,進而轉向明確「協防台灣」的政策方向,經過特朗普時代及進入拜登時代後日益清晰。尤其是經歷了「香港二次回歸」的衝擊,「香港的下一個是台灣」已急速成為白宮、國會山莊、五角大樓以及美國核心智庫的共識。

日本對台灣議題認知的變遷

另一方面,日本與北京自從1972年「關係正常化」以來,基於歷史因素與對北京的尊重,長期嚴格恪守只與台灣維持「民間交流」的承諾。因此,在與台灣的交流上小心翼翼,不敢輕易踰越雷池一步,儘管日台之間的民間關係向來良好。東京如此與北京及台北的特殊關係,在日本學術界稱之為「七二年體制」。然而,經歷了1990年代台灣的政治民主化,尤其到了安倍時代,日台關係日益密切,甚至開始出現「偶發性」的官方交流。到了中國於2010年在GDP(國內生產總值)超越日本,並於同年發生「中日釣魚島海域撞船事件」及2012年因「國有化」問題爆發「中日釣魚島衝突」後,東京在擔憂日本「國土安全」的同時,也日益注視台海現狀的變化及其影響。如今認為「台灣一旦被中國統一,勢必危及日本國家安全」的意識,不僅充斥日本政界,更早已成為日本安保領域學者的普遍共識。

誠然,「胖子不是一天吃成的」,日本也並非突然到了今天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1997年的《日美防衛合作指針》及1999年的《周邊事態安全確保法》中早已有「周邊事態」的表述,包含了當台灣海峽「有事」時日美得以合作的意涵。到了2015年安倍政府制定包含「集體自衛權」的《和平安全法》,則更進一步提出了「重要影響事態」的概念。這些過程雖然都沒有直接點名「台灣」,卻也揭示了日本在過去20多年來,已將台海安全納入日本安保議題的考量範圍。

拜登壓力下 菅義偉半推半就

易言之,如今美日聲明直接觸及極為敏感的「台灣問題」,印證了日方對此議題的危機感也已到了「不得不說出來」的歷史新階段。其實,在3月16日的「美日2+2會議」後的聯合聲明中,已有「強調台灣海峽和平與穩定的重要性」的表述,只是這次的首腦聯合聲明加了一句「鼓勵兩岸問題的和平解決」。後半句的補充,顯然是意識到可能激怒北京,而調低分貝,希望表達「美日並非有意捲入台海問題,而是冀望解決問題需堅持和平手段」。

重點是,此後美國和日本究竟會如何聯手來共同應對台海問題,這才是北京以及國際社會關心的所在。其實,此次公布的美日首腦聯合聲明並未就雙方如何合作有具體的闡述。菅義偉在峰會後的記者會上被問及詳情時,僅提及「兩人有談及台灣,因涉及兩國的外交討論,不便透露細節」。值得一提的是,在美日峰會前夕,由日方持股百分百的英國《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於4月14日就披露了「美方施壓日本,要求就協防台灣進一步表態」的內情。儘管日方最終沒有「屈服」,而未同意在聯合聲明中有更進一步的表述,然而由此亦不難合理推斷,拜登在與菅義偉的會談中明確表達了希望日方在台海議題上有更大的作為。

日方倘要在台海議題上「有所作為」,不外乎依循兩條思路,即直接強化日台在軍事上的合作,以及透過盟友美國,形成「美日台三角聯盟」。其實,東京深知「台灣問題」在中日關係中的敏感度,也清楚「沒有邦交」下日本與台灣之間不可能有任何軍事合作,包括武器的售賣或共同研發,雙方充其量僅停留在「1.5軌的安全對話」,且也是近年來的新現象。因此,日本要直接與台灣軍事合作,現階段並不可行。

「美日台三角聯盟」呼之欲出

換言之,日本較可能採用的,就是透過與台灣關係密切的盟友美國,形成美、日、台三方實質的合作關係。展望今後的發展,下階段三方的合作,除了以美國為中心的軍事情報分享之外,不排除會出現三方某種形式的軍事演練,不過基於現時法規的限制,日本只能作為美國的「後援」來參與。

就在拜登與菅義偉舉行峰會之際,因疫情而不便陪同首相訪美的日本防衛大臣岸信夫,不惜千里迢迢,特意從東京抵達離台灣僅100多公里的沖繩與那國島視察,並眺望台灣。作為安倍胞弟的岸信夫多年來被公認為日台關係的靈魂人物,也是當下日本政府「最親台」的閣僚,他曾在雜誌《正論》2020年1月號的增刊中發表文章,主張美日台進行安保對話。美日峰會之後,主持日本防衛工作的岸信夫將如何推進美日台三方的合作,將是關注的焦點之一。

就美日峰會將台灣議題寫入聯合聲明,中國外交部回應表達「強烈不滿、堅決反對」,同時還表示「中方將採取一切必要措施,堅決捍衛國家主權、安全和發展利益」。中方下一步會採取如何的反制措施,仍有待觀察。然而,對中國而言,美日聯手介入台海問題,觸動了北京最敏感的神經,猶如潘多拉的盒子被揭開一樣,圍繞台海局勢、中美關係、中日關係恐怕無可避免地要經過一番風高浪急的階段,除了美國,日本也做好了準備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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