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持思考無罪化/THINKTOOMUCH

特約記者。 因受體制和社會的影響, 人們倦怠於「思考」,甚至認為喜歡思考的人只是想太多,妖魔化思考。思考無罪,獨特有理。 作者葉瑞秋,長期流浪在各個國家,曾待過中國、澳洲、歐洲、泰國,現居台灣東部,看待事物有「局外人」之感;身兼特約記者,關注人文、社會、音樂、藝術、教育、文化、科技、心理學、兩岸。

文學和故事|關於國中同學Lily的一切:做一個特立獨行的人

人生何來種種大事 ,有時不過是細小事物共存 ,感知彼此, 會有某天即使你感知到真相也不為所動 ,彼時才可以做到全然解脫身心, 心無旁騖, 與這個世間的荒唐盡興戲耍一番。

寫於2014.12

攝於2014

                                                              第一篇:對話


Lily是我從在大陸國中兩年認識的同學,特立獨行,自命不凡,對朋友一股子真誠,是那種看一眼便會牢記的那種特別女人,她特別有靈性,在各方面都展現出非凡的天賦,和她的對話永遠很難淺顯,總是談論很深刻的問題,因此每每回頭看我們的對話,都覺得很有意思。她從貴州一路到了紐約,學服裝設計,現居第五大道的風景房,她還養了一隻高冷的貓。

2012年,她出國,為了紀念她同時也是因為要換手機,我將她近兩年我們在高中時候互發的短信打下來,這一篇便是我們對話的記錄。

在那兩三年里,我的內心迷茫混沌,家人、朋友甚至陌生人的不解讓我感受到孤獨的可怕,她的文字裡對我的警醒,指引,都是對我的一次次救贖,關於孤獨,關於生命。

她說:獨特有什麼不好?為什麼要為別人委屈自己? 其實離得越近越是迷惘,我一直猶豫這是否是我想要的生活,但猶豫的同時我在前進,這幾年你走了很多地方, 換了很多心情 ,但在我眼裡你一直沒變, 你一直這樣多愁善感, 但這也沒什麼不好 我只是學會了麻木, 因為我有很多事要做, 所以有時很多事想起來恍若隔世, 但我想說的是 ,時間一定會把我們生命中的碎屑帶走 、漂遠, 而把真正重要的事物和感情替我們留下和保存。

我的快樂都是些微小的事, 我們會再相逢 ,那時你會告訴我, 現在對你來說什麼是最重要的:是滿足一千個慾望, 還是僅僅戰勝一個。

她說:人生何來種種大事 ,有時不過是細小事物共存 ,感知彼此, 會有某天即使你感知到真相也不為所動 ,彼時才可以做到全然解脫身心, 心無旁騖, 與這個世間的荒唐盡興戲耍一番。

她說:親愛的 ,我曾經也以為只有逆流而上才是生活, 但後來我才發現 ,我們偶爾也要學會妥協 ,隨波逐流沒有什麼不好,只要能前進的話。

她說:鶴立雞群本來就需要勇氣 ,沒有勇氣怎麼可能擺脫雞的命運。

我說:你是怎麼確定你是正確的 ,即使所有人都與你背道而馳?

她說:我只能說 ,有的人所具備的強烈特性 ,即他所存在的方式 ,這種光芒即使在結束之後無法被替代, 特性強烈的人最後會讓人害怕, 大多日常的人更需要理性的庸常和安全。這類人作戰的是抗爭中的自我和秩序性的世間 最終大多會被毀滅。強烈的本質注定是一種孤獨。

我說:其實我覺得外面不管再怎麼變 ,我覺得我還是一樣。

她說:有時我會有一種奇怪感受, 覺得那顆心, 依然是十三歲左右的一個少女的心 ,它彷彿是不會變的, 總是保持著那時候的輕盈、 敏感 、充沛、 細微, 總是有一種默默的惆悵, 默默地不完整的憂思。我珍惜這樣一顆心 ,不希望它走遠。或許你也是如此 但是我們還是要往前走。十三歲到現在的朋友也要一直走到最後。

她說:人若不選擇在集體中花好月圓 ,便顯得形跡可疑 ,這些年你看他們(指以前認識的人)在我的世界里逐個消失於暗夜,應心想結局必然。

我說:你會總是想念那段可以不被世俗紛擾的日子嗎?我不喜歡自己這樣,太相信美好。

她說:你的心應該保持這種模樣 ,略帶發力的緊張 、不松懈 ,對待不定有坦然,損傷是承載 ,沈默是擴展。 終結是新的開始。如此 我會為你的心產生敬意。它趨向消亡也趨向不死。

她說:我可能一直也沒能長大。我還是沒能徹底放下過去,也無法坦然接受失去,大清早會因為幾句別人認為不重要的話而難過到流淚。我想或許是我太過認真。這一切這麼美好,為什麼總在我快樂時要將我打擊到落淚?



                                                           第二篇:故事


「我不想成為平凡人,但是我覺得好難」我說,

「你的平凡的定義是什麼?」lily問我,

「……就是真正實現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就是不平凡,其他都是平凡的」

我們在貴陽臟亂的街頭等著公車,她穿著當年流行的坡跟木質鞋,一身黑裙,手上戴著很寬的木質首飾,在人群中極易辨認,一看便是穿著有區別於貴陽這個地方的人,她說在貴陽這種地方連打的錢都覺得浪費,寧願坐公交車。就這麼一個和公車站格格不入的奇異的女子,前些日才在香港血拼奢侈品。

隔了一段時間,她跟我說「既然平凡和不平凡的活法都那麼痛苦,我當然要追求不平凡」

說她是奇異的女子,簡直不為過。

第一次認識她,是在2006年的夏天,初中一年級開學前不久,我認識到這個戴著金絲框眼鏡,臉上嬰兒肥,中,學著SHE的Selina 的中分,土土的穿著,當時簡直覺得這個土爆了,因為台灣人的身份,在當年的新生里算是很「神奇」的人,而Lily就是在那個時候和我勾搭上的,她對「外面的世界」充滿了好奇,尤其在台劇文化侵入的影響下十分嚮往台灣,其實那個時候不光是她,凡是看到我的人無一不對台灣產生各種疑問。有一次在飛機上隨手帶的一個柳橙汁杯她竟當成寶物一樣對待。

記得在新生晚會上,她以表演歌舞為條件申請和老師換回昨日被沒收的手機,看著她那土土的樣在舞台上,我都不知如何是好。(也就是當年這麼一個「土爆了」的女生,今天已經在紐約得到了ELLE實習offer,慢慢在時尚路上平步青雲。)

在後來的一段時間里我們就是正式的飯友,談的話題卻是超出同齡小孩的智商範圍之內的,比如「這世界到底是公不公平的」「怎麼證明我們是不是活在一個‘真實的世界’」「友誼是不是就是利益關係」有太多太多了,其實當時並沒有感覺我們談論的話題比較「超前」,而是過了好多年才發現這件事。

她自己寫了好幾本小說,寫了好幾首歌,其中還有一首成為了班歌;在每天的英語慣例演說里,她永遠做的很優秀,她永遠在表達自我這件事情上非常自信,不管是表演課或者任何表演的時候,而事實上,她就是一個非常自信的人,甚至在我們最害怕的語文課里自己做自己的事。

2010年我從大陸輾轉回台灣,在那一年里我打了無數通越洋電話給她,哭過無數個通宵,每一次她說的話像是一點點把我從沼澤中拔出出來,每句話都在我心中生了根,在日後里默默地影響著我。

2011年她在電話里跟我說,她準備去紐約讀設計,那個時候我身邊出國的人還沒有那麼多,她是第一個跟我說的,在此之前,感覺「出國」是很遙遠的事情,跟自己不會有一絲關係,當她說出口的那一刻,感覺我和她是正式地在人生路上分道揚鑣了,因為我知道一旦她做這個決定,她肯定會考到一個很優秀的學校,讓自己人生完全反轉。

她跟我說她之所以下定這個決心,是因為一年前,她在上海的咖啡廳認識了一個男人,他們互換了電話號碼,彼此都有好感,而後她再回貴陽的時候男人提出來讓她去上海玩一趟,全程費用他包,本著一個憑著感覺走的心情,Lily飛奔向她喜歡的這個男人去了,但也沒發生什麼越軌的事,只是男人告訴她,你還小,等你長大了,考上紐約的學校,那時候我也會在紐約上班,我會給你承諾。為了這句話,感性的Lily一頭栽進他的承諾,奮而決定去紐約:「就算那個男人拋棄了我,我也不會吃虧,我在紐約啊」

當Lily成功踏上美國,等待男人兌換諾言的時候,證明這個光靠感覺的感情確實不太靠譜,這個男人在紐約早已訂婚,但Lily此時,就讀著紐約知名設計學院帕森斯,有著光明的前途。

再後來,隨著Lily家族事業越來越龐大,過上了中國留美的富二代生活,身邊的人一個比一個富裕,出入高級餐廳,隨手買奢侈品,加上她真誠愛交友的性格,身邊的朋友一群一群,連過生日都可以租輛巴士弄轟趴,後來又有了一個男人,卻也負了她,她是最後一個知道他已婚的人。Lily的感情史每一個都轟轟烈烈,每一個都很drama,跌更起伏。

Lily曾讓我十分羨慕崇拜,總是野心勃勃,目標明確,風格張揚,自信,儘管我知道我和她非常不同,我也得有我的活法,也許不那麼用力,也許沒那麼張揚,也許我們的未來的生活大相徑庭,甚至以後我完全無法理解她的生活態度。



                                                                   後記

這篇文章已經過去了七年之久(時間過的真快啊),現在看來難免覺得有幾分「稚氣」和某些狹隘,正如我多年前所猜測的,現在看來我和她的生活真的是南轅北轍,甚至明白我曾經羨慕她身上的東西從來就不是我真正想要的,那時候我很渴望成功、不凡、卓越,不想「淪為普通」,現在的人生哲學倒是覺得人要明白普通平凡的可貴,才能看得到生活中細微的好,才有能力開心,但是不能淪為平庸,平庸已經沒有了態度沒有了想法。

那時候對她的文字可以說是當作字字箴言來對待,當作詩文來鑑賞琢磨,當作真理和人生箴言來踐行。曾經長年的對Lily這個朋友的崇拜之情也隨著成長和見過的世面不復存在。

那個時候深受大陸的風氣影響,我對奢靡物質世界分嚮往,因此文字中盡透露著對她家境的羨慕(已經刪減了許多對她奢靡生活的羨慕之詞和崇拜之情)以前但凡聊天一定會提起「我的國中同學Lily」,彷彿這麼一個有錢有才華經歷特別的朋友讓我沾到光,對她的崇拜溢於言表,好像認識她這麼一隻「鶴」就能讓我顯得不在雞群裡,也能讓我短暫的在窒息的愚昧雞群裡獲得一點解脫和自我催眠。

大學過過奢靡的生活了解那樣的狀態自己並不喜歡,才轉而開始試著了解自己和了解世界,後來我一個人在澳洲旅遊七個月、遊玩歐洲,待過西西里、倫敦、荷蘭,又一個人在台灣旅行了一年,接著一個人又去了泰國短居一段時間由於疫情被迫中止,遊蕩了近四年(大部分時候住青旅、民宿、朋友家),見過無數青壯年環遊世界的人,看過不少「奇葩們」,也接觸過不少鑽研身心靈界的朋友,在這個過程中看到了解了自己很多以前不曾了解自己的一面,在這過程中由於越來越坦誠面對自己,對自己的認知越來越深刻,也越來越自信和客觀。既而就明白對他人的崇拜其實是一種自卑,我們可以欣賞,可以喜歡,可以學習,但是崇拜是並沒有太大必要的,崇拜是一種對他人無限讚賞無限推高,把自己無限縮小的狀態。每個人都有自己耀眼的地方,唯有了解自己的閃光處才能客觀的看待他人的存在。

但不可否認的是Lily從國中就展現的在文學、創作方面的天賦,她喜愛的風格是中國作家安妮寶貝,寫文章的風格也深受其影響,在那個我也曾經是個文學派系的青少年的時候(天天寫詩寫散文),對她的天賦不勝羨慕。可能正是對於自己不夠自信和認知不夠清楚才會這樣的羨慕和崇拜而看不到自己的優勢。

但是隨著我對文學的喜愛逐漸轉淡,很多年後再和Lily聊天發現時發現她的風格沒什麼變化(其實我曾經以為她會發展的更好,感覺她並沒有好好的發展她的所長,但其實她目前的發展蠻好的只是並沒有我想像的好,可能沒有跳脫圈子吧)好像也由於那幾年我的經歷和體悟過於豐富,資訊量龐大,我的價值觀和觀念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漸漸地就發現和Lily如意料之內的有點話不投機了,有點不對頻了。雖然其實早幾年上大學的時候就發現開始有這樣的分化,但也能明白這樣的分化是必然的,這是成長必經歷的,兩個完全不同圈層的人很難三觀都能在多年不同經歷之後還能達成一致,能聊得來都已經很不容易了。

不變的是她依舊還是非常重感情,至今保留著我寫的前兩篇文章。

再回頭看,Lily當然對於那個時期那個情境的我有很大的精神慰藉,但實際上附加的也有很多的困擾,比如實際上家境優渥並且要赴美留學的她並不能真正理解我的處境,也不能完全同理到我的困境,更不能明白我真正痛苦的原因為何,潛意識的對於我的不夠勇敢而責難,這對當時的我無疑是一種雙重打擊,但是她的不離不棄的文字陪伴確實很大的支撐力量。

而就像很多老同學的處境一樣,我們都會由於各自的經歷、朋友圈而產生的價值觀差異而「漸行漸遠」,甚至有可能越來越不太能理解對方,但是就如她說得,不管任何時候某個部份的我們還是和13歲的時候一樣,現在可能不太能理解對方了但是卻保有一分尊重就是一種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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