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陇

“We work in the dark -we do what we can - we give what we have. Our doubt is our passion, and our passion is our task. ”

看病记

1

去年11月,妈妈腹部长了一个硬块。因为已经预约体检,她觉得去医院没什么必要,“我和同学打过电话,她是医生,说可能是胃胀气,帮我开了些药。”

体检项目是我和她一起定的。我查了些资料,要她多做几样癌症筛查,对此她没什么意见,却很不想做肠镜、胃镜,直到她和那位老同学通了几个电话,终于愿意试一试。确定体检预约单时,她看着我,把每年都做的B超划掉:“既然这些都做,B超就不用了,反正什么也查不出来。”

体检项目要逐个预约,大概一个月后,只剩下肠镜。肠镜要求提前两周节食,最好只喝粥水,检查当天凌晨三四点钟开始,严格按照医嘱服药,每隔两小时一次,期间喝上大量温水,好将肠道尽量清理干净。

妈妈进去后,我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中午11点多她穿着红白相间的手术服朝我走来:“检查条件不够,医生问要不要试着做,我不想做,做了效果也不好,钱也退不回来,你帮我预约下次吧。”

下次排队在一周后。预约完她有些犹豫,我问怎么回事,她说医生建议“最好看看胃肠科。”我们没挂到号,三甲医院从来挂不到当天的号,于是我们放弃这个想法,这是我犯的第三个重大失误。

几天后一个晚上,妈妈说肚子疼,“没什么事,胀气而已,抽屉里有药。可能香菇吃多了。”

我准备送她去急诊,她坚持忍忍就好,也不怎么疼。我说如果疼我们马上去医院。她说,不疼,不去。

2

第二天我送妈妈看急诊。我不知道那天早上,在我晚上一直观察她房间动静准备送她去急诊室最终沉沉睡去的那个早上,她忍受了多么巨大的疼痛。护士看出她的萎靡,递给我一张单子,做完血压测试我为她找来一张床。

这是间声誉卓著的三甲医院,与中国许多历史悠久的医院一样,由一位传教士建立。无论什么时候去,急诊科都挤满焦虑的人。

有天晚上一一发烧近四十度,我抱着他走来走去,护士照例不当回事,来这里的没有一个是小病,谁先谁后必须严格按照程序。

急诊科角落有个等候室,我原先不知道有,直到那次里面传来巨大的嚎哭,然后一个接一个的人走进去,相互搂抱流泪,我看着他们想,我对他们的生活一无所知,然而就在这里,刚刚有个人永远离开人世,我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年寿几何,更不知道这里多少人真哭多少人假哭。

很早以前,在爷爷葬礼上,我看见一个陌生女人趴在棺材上嚎叫,那是何等样高亢惨烈的哭声,但她和我爷爷有什么关系呢?正如现在,我和这个人有什么关系呢?我只关心手里抱着的孩子,无法感受他们的悲伤,同样,他们也无法感受我的。

半小时后我扶着妈妈进入医疗室。急诊科医生不快不慢,他按按妈妈的肚子,问了几句,让我们先去打止痛针,然后验血、拍CT。

打完止痛针做完所有检查,我们坐在大厅等结果,妈妈精神已和平日没多少区别,说今天肯定能回家。

3

“疑似结肠癌,建议增强CT。”急诊科医生看着化验单,一改先前肃穆,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神情笑着打电话给胃肠内科订到一张床位。

来到这个城市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与住院部打交道。手续办理在一楼,过程并不复杂,取号、登记、缴费、购买就餐卡。大厅里就有个广发银行网点,医院不同角落放着不同银行的ATM机,另外还有两台机器用于电子支付,为病人或病人家属缴费提供一切方便。

等待时我看了看两旁的六列电梯,右边第一列六楼以上单号停,第二列层层停,第三列只对医生以及医生开单护送的患者开放——由专人控制,左边唯一区别是第一列六楼以上双号停。我想这就像火车一样,《百年孤独》里马贡多运载香蕉工人的火车,每一列都承载着悲伤与哀愁,也许除了七楼新生儿科。

那天下午我们由护工带着坐左边第三列电梯上去,胃肠内科在十楼。当我填表格时,护士扶她在临时病房躺下,等待某张病床的前主人办妥出院手续。在我去住院部的那段时间,没有一天病床不是满的,多数时候走廊摆满临时床位,新冠时期也不例外。

填完后我陪在妈妈身边。止痛针效果过去后,她开始哼哼。我找了几次护士,她们为她挂好点滴,“里面有止痛药,会慢慢好起来的”。又过了一个小时,她躺在安排好的床位,靠向墙壁,紧紧捂着肚子,我坐在一旁,看她的脸在冬日下午的阳光里发颤。

病房有几种类型,妈妈住三人间,有空调与独立卫生间。隔壁病床躺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她丈夫坐在边上,递给我一个柠檬,已经割过几次,我用小刀划出新的汁水,妈妈握紧它靠近鼻子。

4

我去找主治医生。

“他还在做手术。”护士递给我一张住院物品清单,毛巾、面盆、水杯、梳子、卷纸、湿纸巾等等。

我骑车回去收拾。回来时人们在吃晚餐,医生已经下班回家,护士让我第二天一早过来,说已经安排增强CT和肠镜。妈妈再次回复乐观,她刚刚和朋友语音完,抱怨护士一直要她请护工。

这里的护工有几种收费:一种入院就要收取,每天五元钱,先交三十元,多退少不补,主要负责推送病人、整理室内卫生等。其余服务是可选择的:每日110元,每日120元,以及单对单议价,另外特殊病情加收额外费用。

我回房时妈妈看起来很好,她已经和人聊开,说隔壁房间的病人等了七八天还在检查,“我们手术前再请护工。”

5

第二天决定紧急手术,当天下午三四点钟出的检查结果:“肠道穿孔”。

手术组三名成员,一名正在手术,另一名从广州赶来,大概晚上七点多,没来得及吃完晚饭的陈医生拿来十多张手术同意书,他年纪不大,略微秃顶,详细和我说明可能发生的意外:“很可能进去就出不来了,最乐观是肠道切除做造口。”,“是否癌症不确定,很不乐观,术后切片送检才知道癌症几期。”,“B超能够检出肠道问题,不能不做。”我一一签名确认。

晚上九点,妈妈被推进手术室。与我一起等在外面的有两个孔武有力的司机与一对老年夫妇。两个司机一直在看手机,偶尔说几句话,显然比我们轻松地多,而那对老年夫妇从始至终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之后又来了一对夫妻抱着面色苍白的婴孩,以及两三个同样沉默的人。

过去十二点,室内也觉得冰冷,打些开水喝下,无济于事,一旁咖啡机收完钱,再没有任何动静。凌晨四点,进去的大多已经出来,一群群人聚拢过去,最后只剩下我一个。等待室一共三组座椅,白色而冰冷,第一组第二组都是七排,每排四个,一共五十六个座位,第三组长些,放着九排共二十八个座位。五十六加二十八等于八十四。

数完椅子我在空阔无人的等待室慢慢跑了几圈,过去按了一次门铃,值班护士被我吵醒,朝我摆摆手,按上关门键后她继续趴在桌上。然后我回去,像她那样将头靠在前臂上,等到麻痹的手将我弄醒,我去打开水,上洗手间。六点钟,妈妈被推出来,直接转入对面ICU病房,她是那晚唯一一个转入ICU病房的。我转过身,看着外面暗沉沉的天空,用双手掩住眼睛与脸颊。

过了一会,陈医生拿着一个盘子出来,给我看手术取出来的硕大肉球,如同一个红色狮子头,需要做完病理切片才知道癌症几期。之后又过来一个人,似乎在说麻醉的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和我强调说麻醉很成功,然后换了一个人带我进入ICU等候室。不知道过去多久,进来一位护士,说了一些什么,最后来的是ICU病房护士,她把同意书一张一张递给我,说:“几天后应该能转普通病房。”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墙上的白,灯光的白,衣服的白原来并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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