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陇

“We work in the dark -we do what we can - we give what we have. Our doubt is our passion, and our passion is our task. ”

流浪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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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周前回老家,听大伯说起珊奶奶,今年已经七十五岁了,隔几个月就要搬一次家。这让我非常惊讶,镇上谁不知道她儿子这些年赚了很多钱?

几周前回老家,听大伯说起珊奶奶,今年已经七十五岁了,隔几个月就要搬一次家。这让我非常惊讶,镇上谁不知道她儿子这些年赚了很多钱?

我出生那会,父母刚进城工作忙,珊奶奶带过我大半年。那时她不过四十来岁,因为多少有些血缘关系,我妈喊她珊姨,长大后我就喊她珊奶奶。其实我家不是什么大富之家,请得起保姆,这次大伯说了,我才知道当时是珊奶奶主动和我奶奶说她可以进城帮忙。

珊奶奶给我印象最深的,第一喜欢养兔子,每天都上山割新鲜青草,喂它们吃时眼神特别温柔,只是这些兔子最后免不了送人,其中就有好几只进了我肚子。第二,她是名基督教徒,小学三四年级,我跟她参加过一次聚会,七八个人围坐在板凳上,每人先念一段经文,再一起用方言吟唱圣歌,等他们全部唱完,珊奶奶把经书重新用手帕包好,聚会就结束了。

原本她在村里有房子,一栋漂亮的二层小楼,窗户分成四格,是天蓝色的,建在平缓山坡上,两旁种着红薯、瓜果与鲜花,屋内开有天井,前厅不大,夏天很凉爽,一楼二楼用木质旋梯联接,同样漆成天蓝色,在那栋小屋我渡过不少美好时光。

后来我课业越来越紧,几年才回去一次。这是个很小的村子,只有条两三百米的水泥路从中间穿过,到底时分出两条路来,一条转右通往下一个乡村,另一边还是泥路,向左通往稻田深处。道路两旁建有许多房子,一律用泥土夯建而成,顶上斜斜铺着黑色瓦片,其中一座属于我的爷爷奶奶,等他们搬到镇上,祖屋也就荒废了。

那些年搬出去的人很多,每次去珊奶奶家都能看见村里空出一些屋子,黄土砌成的外墙因为雨水冲刷蚀出大大小小的孔穴,最后一眼望去屋檐角落全是厚重的尘土,街道寂静无声,炙热太阳底下,山中、溪边、田间看不见一个人,只有那些外墙稍微洁净些的,你走进去,门也不锁,庭院里无鸡也无狗,苍蝇嗡嗡地飞,一直走到某个阴暗房间,闻到一股包裹着风油精与中药的潮湿气味,才发现床上躺着一个人。

大三那个暑假,我看到的便是这般光景,彼时留村里的几乎都是老人,珊奶奶看见我来非常高兴,煮了四个溏心荷包蛋,笑着坐桌子旁看我吃得面目狰狞,躺屋里的是她丈夫,年轻时是村里一把好手,木工泥水、种田栽果、养鸡养鹅,什么都会些,这时已有些失忆,学名是阿尔茨海默,村民叫老人病。老人病有很多种,只要上了年纪,不需要马上送去医院的,村民一概称为老人病,帕金森是,高血压是,糖尿病是,癌症更是。

有回珊奶奶长孙来,路上见爷爷东张西望,问他去哪里又说不清楚,就带他一起回家,一路上当爷爷的不停夸小伙子好心,原来爷爷早已不记得亲孙子模样。珊奶奶是把这件事当趣事说给我听,但我心里清楚,日常照顾一个失忆老人有多辛苦。村子不大,是她丈夫走惯了的,附近都是熟人,即便走远也不难找,这大概是她没离开的另外一个理由吧。

一年前,她丈夫去世了,流水席从村口一直摆到水泥路尽头的珊奶奶家,许多人从镇上、城里回去吊唁。

“多少年没见这么气派的葬礼了,毕竟儿子有钱。”大伯感叹。

珊奶奶一共四个儿子,那年月不算多,我奶奶就生了三个儿子四个女儿。葬礼举办完,儿子们商量怎么安置母亲。村里原有个药铺,多年前搬走了,现在看病、买药、打牌、打麻将都在村口杂货铺,于是儿子们要母亲住到十几公里外的小镇上去,那里她的三个儿子都已建起五六层独栋房子——除去最富的三儿子,后者早早到厦门买了好几套房,这时又在小镇买了套几十平米的商品房。

于是从那以后,每隔三个月,珊奶奶就得收拾行李,从一个儿子到另外一个儿子那去。

“为什么不在一个儿子家常住呢?她想住哪里住哪里不行吗?”我说。

“本来嘛,开始老三就说住他买的新房子,可以请一个保姆,保姆费用其他三兄弟出。”

“这不是很好吗?”这时我才想起大伯和珊奶奶的三儿子一直有往来。

那时三儿子说完,小儿子马上说可以,他这些年一直跟着三哥,三哥去哪里建厂,他就到哪里监工,现在有两个上中学的孩子,媳妇常年在小镇照顾他们生活。

二儿子就很为难,他一辈子赚的钱都用来盖房子,房子外墙潦草,瓷砖只贴了朝向大路的一边,里边却富丽堂皇,全欧式风格,现在年纪大了,没什么收入,平时全靠外地两个女儿每月寄点生活费,一天十二小时在镇里杂货店,不是喝酒就是打麻将。

大儿子境况好得多,他有三个儿子,小儿子几个月前刚结婚,彩礼送出去不少,这次葬礼又花了很多钱。他和他父亲最像,什么都会些,一家四个男丁常年在温州打工,从不愁没活干,偶尔镇上祠堂有事也找他商量,日常留家里的是他妻子,几个在小镇读书的孙子孙女以及专门照顾孩子的二媳妇——大媳妇已经离婚,这时一直抽烟,最后说:“我们家里都有人照顾妈,为什么要请保姆?要请你一个人请。”

老三听完就接话:“行,那妈以后住我那,保姆也我请。”

“为什么住你那,我们家这么大,不能住吗?你有钱你了不起吗?”老大说。

和我说时大伯一直用的方言,比起吴侬软语,我们这里的话,语气稍重就很冲,我想大儿子说这话时只会比大伯带有更多不可名状无可隐藏的情绪。

的确,小镇是熟人社会,老三这样做,旁人自然说他孝顺,常年住镇上的两兄弟免不了让人指指点点,这是他们绝对无法忍受的,而要他们按富儿子标准掏钱,又不可能。

“以后怎么办,难道珊奶奶就一直这样?”

“那能怎么办?”大伯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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