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渝

A freelancer in Beijing. 著有《麻辣人世间》、《爱这个世界,虽然它不够完美》。

#我家乡的方言#闲聊重庆人的语言

闲话重庆人的语言

这是张家渝近年的作品主题。
2005年2月, 重庆较场口。摄影:张玉洪


去年某日,与一女子首次约会。我刚开口,她就诧异地问:“你不是重庆人?”这教我心底悲凉。事实上,重庆城里长大的孩子有着天然的优越感——一如北京人之于外地人,连操持的语言也迥乎不同。

说到语言,重庆人真是有着创造语言的天赋。(有好事者就将“重庆言子儿”编印成书,将奇词怪语的来历介绍一番)。在外地呆上一年半载后返回山城,我被一些词语搞得晕头转向。没人解释,谁知道“灯儿晃”、“吃皮”和“洗白”是啥意思?众所周知的“雄起”一词不是连四川人一度也不明白吗?

我曾设想以《重庆人的语言生活》为题出一个集子,侧重对常用口头语来作一番文化阐释。本人的分析显示:作为北方语系之一员,重庆话实际上是文雅的典型。比如邻里闹矛盾,乡人称之为“割裂”多文多形象;又如打麻将时两人等着上场,一等有人“自摸”,赢家的左右边的牌友就给换下,此谓“双飞燕”。

重庆话是雅里面又重形象,这与本城人的形象思维发达有关。所以近视的同志一到重庆就会被人大喊“眼镜、眼镜”,背驼的人被唤作“驼背儿”。

有一种观点在巴蜀大地甚为流行:重庆崽儿的话好听,成都妹子的话绵软香甜。后者说话软而绵,有如吃汤元糍粑,前者说话抑扬顿挫、宛转悠扬,甚至比唱得好听。——当然夸奖重庆男子是贬低重庆妹子的意思。因为凡到过重庆的人对其“出口成脏”的本领佩服之至,比如昨天我在搭乘电梯时,前面的一个女子对她的女友说:“你简直是头猪!”我咳了一声,她回头看了一看,不屑地回过了头。——这还算好。有恶的女子还会给我一句话:你遭毛咯住了哇?!更有公众场合里(特别是公交车上)对骂的,双方的祖宗八代都难逃此劫,引火线可能仅仅是某女踩了另一女的脚而已。怪不得有人将重庆评为中国“最火爆”的城市。

不知是可喜还是可悲,我等青年一代的人正在努力规避一些敏感的词语(城里人少用)。说白了是说出来别人觉得土,怕被人哂笑。——这可能是在向城市化迈进的标志。不过我还是有意识地去接近下层人民(如棒棒们),聆听他们的话语:

一个棒棒问另一个棒棒:今天业务咋样?棒棒说:哪里有业务喔,遇到梅老坎了(《山城棒棒军》里一人物,意为倒霉)。

在公交车上,甲对乙说:你娃今天差点儿遭扒哥扒了。不是哥子我给你信号的话……乙却说:不消你说,我盯得到秤(知道利害之意)。

这样的话我喜欢听,个人认为这是重庆最正点的表达。


                                            重庆语言中的“吃吃喝喝”


重庆无疑是中国吃喝玩乐的一个圣地,无疑吃的内容还是花样,都在国内是首屈一指的。――而我在这里要说是重庆话里的“吃喝玩乐”,这从又一个角度看到了重庆人的自在与自足生活。

吃 皮

吃皮的意思是有获利的可能。这种语言在牌场上用得最广。我不知道用“皮”字是否是因了古语“皮之不存,毛之焉附”的流传。不过在重庆方言中,“皮”如是“匹”的通假字,那么,一匹钱是一万元,大约在这里用最简洁的“匹”代指钱了吧。

喝 粉

重庆人很少用“喝”字,“吃”却是大面积流传,比如说“吃烟”。倒是在湖北西北地区,有“喝烟”的说法。在这里,人们用“喝粉”来替补“吃皮”一词的使用。愚下理解,“粉”不会是面粉(巴人不喜欢,再说价格不高),更合适的意义来源是白粉。这样的缘由如下:巴山离云南不远,贩毒的人们也在重庆不少活动,吸毒的人也不会很少。人们用“喝粉”来寓意有钱人才能吸食白粉,当然是获了利的。

吃 药

在新近的言语流传中,“吃药”是使用率较高的一个。它的意思是让人出乎意料。比如某人平时穿着邋邋遢遢,今天猛然西装革履,同事就会觉得他一反常态,自然讥讽他吃了药。

在玩牌时,若有人老抓好牌老赢钱,牌友就说他吃了药,这时药更多地代指壮阳药,以其雄起之势为证。

吃胡汉三。

这种说法在别人请吃饭时常用。因为打“牙祭”的日子总不会天天有,所以要有一个词语来表现。这正体现了中国人的一种智慧,正如钱钟书先生说的那样,我们口口声声说请人“吃饭”,实则是请人“吃菜”。

胡汉三是《闪闪的红星》里的恶霸,被小英雄潘冬子淋上煤油用火烧,最后补上一柴刀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我一直以为重庆人个性刚烈,品性率真,对恶霸之类的人是巴不得打倒在地,以达到“劫富济贫”的效果。所以吃胡汉三成了一种现代幽默的方式。

备注:一个与吃喝无关的词:打冰。

在二打一的斗地主游戏中,一人打得对方无力还手,旁观者会说把人打“冰

”了。这是的名词转形容词实在精妙。一切意思尽在简洁的一个字里,没有拖泥带水,这实则是典型重庆人个性的一个侧面。

2004-2-19

重庆人的语言生活

                                                          脑  壳 


重庆人喜欢说人的头为脑壳,不说脑袋瓜子之类。斯地之人不太在意脑“袋”用来装什么,无论豆腐渣还是精灵,更爱着意于脑的“壳”,比如硬度几何,形状的透视。

铁脑壳,同岩(音挨)脑壳,说的是某人性格或思维偏执倔得要死(个人认为最适于昆明人)。比如我的朋友吧,今年第二次考研未果,在一老师手下打零工。师母介绍一千万富翁之独女给他,此君去看了一眼,“太矮,长相不好”,就没去第二次。旁边人说有了车有了房子养个二奶何如?他却说:“我心里有根底线。”师母就说他“脑壳打了铁”,这同“用岩石做的脑壳”同义。

尖脑壳,说的是某人的脑外形在人们眼中艺术化成一刀片,一钉子,一针,反正是可以削尖了占据有利地形。在你我的周围,投机钻营之辈不占少数,他们的头型就是这种最酷造型。对特别突出的,落魄的朋友会吃醋地大叫:尖,实在是尖,尖到无形,如入无人之境!

方脑壳,约等于猪脑壳,来源于本土方言同名剧。片尾曲由童声叫唱:“方脑壳,傻戳戳,吃了亏还很快活。”当然,这句话用笔写出来味道变了不少,一如在外乡吃重庆火锅。不过我要是有了小孩子,断然不会让他(她)看这们的片子的,因为本国国民的天性是损人不利己,怎么能去当冤大头呢?何况唱得是好听,一到重庆城,就是在公汽上吃“让座亏”的人都要绝迹了呢。

说起来,全国各地对脑壳的形容真是缤纷多彩的,比如很多地方会用“苕”来形容一个人傻头傻脑。重庆人保持了惯有的直接加形容词的方式,使其形象化、立体化,然后毫不犹豫地给人戴上。只有遇上气闷的时候才会加上一个动词:砍脑壳的(多对淘气鬼)!


2002.6.15


重庆人的语言生活


金钱的别名


    钱是一个好东西,无论你从东西方或是南北方来论证大抵都是这结果。擅长借代手法的重庆人给了他们栩栩如生的外套。

银子说。把钱说成银子而不说成金子,这是挺有意思的事。私下认为有如下原因:A.金子与某些词汇同音,需避讳;B.硬币多为银白色,与银子色彩类同,以“银子”之谓代全体。这个说法的意义在于:一。金钱是不太会贬值的东西;二。让一代又一代的人知道渐渐逝去的金钱符号。

子弹说。这个提法倘去参加广告饕餮大赛,理应得头脑风暴特等奖。它体现出二者之共同点:杀伤力!最具说明意义的一个例子是:当一个不那么有钱的美女被单身富豪卡迪拉克到重庆南岸区某独立别墅(据称每平方近2万元),立马会感到腿软,温柔的子弹不觉中穿胸而过。所以“子弹”说大抵是“有实力当然有魅力”之流的惯用语,倘若用在赌桌上更显其贴近:弹药充足的甲当然气质比乙高,赌牌时胆子会大些,大些,再大些。

米米说。我一直不知道这里说的“米”到底是玉米,稻米抑或花生米?倘若是指玉米,则是有些忆苦思甜的味道(老百姓多年前是以玉米羹为主食的);指稻米则近于现代;而花生米则是指当代了。对应起来,钱之于主人的重要性依次降低:养命的。温饱的和小康的。在今天,有谁见人一边袅袅地走着,一边取食袋中的“红房子里的白胖子”,只会给一个时尚标签:小资!米米说因而显得大众化,更像一个平民阶层的通用说法。对有强烈购买欲的贫贱比翼鸟,你不加思索地会甩出一根闷棒:不看看荷包里有几颗米米!

和其他城市的人一比,重庆人更显得对金钱的热爱,不是要做这阿堵物的奴隶,而是要当它的主人。——人们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是这理,重庆穷得太久,所以老人家们看得很清楚:挣钱如针挑土,花钱如水冲沙。

书店里出售的作文范本里找不到这样经典的句子。我们在数钱的时候真是应该默诵两遍,然后想一想它到底是银子。米米还是子弹。


2002年6月19日夜



看稀奇

重庆方言曰:看稀奇,看古怪,看八十岁的老太谈恋爱。所谓稀,人生七十古来稀,何况八十老太;所谓奇,古稀之人英姿勃发,怀春之情绵延不绝。

有一个笑话,说一圈人的眼睛向内,不知在看什么西洋景,更多的人自动形成了第二圈,第三圈,待到看清时,只不过是一个空荡的窨井。

人说物以稀为贵,倘众多人都在关注一件事物,那保险是稀奇之物。有这种心理作祟,从众现象随处可见:并立两家火锅店,谁的人气旺,谁家就车来车往人声鼎沸,另一家则门前冷落鞍马稀。

按个角度看,喜好稀奇也是重庆人求新求异的凸显。所以大家都乐于到高新技术交易会上,去看前正反均可用力且一往直前的自行车;到解放碑步行街寻找新的看点而流连忘返。在注意力经济时代,只要被关注,即会有商业价值。这种求新、慕异的精神在很大程度上推动了科技的发展。

让人恼火的是,我们经常在稀奇的表面上游走,它们往往只成为饭后的谈资,并没有进入我们思索的脑海,成为发明创新的动力,动手实践的理由。

到某一天,数不清的重庆人在顶级经贸会上亮相自己的发明创造,自豪地诚邀天下客:“来看我的稀奇!”那才是最值得庆贺和让人欣慰的事情。

              二OOO年十一月二十日临江门


重庆人的语言生活

                                                       堂客别说


堂客,官话是妻子,在武汉被称之为队伍(让人想起《红灯记》唱词“老子的队伍”),是事业的帮手,生活的伴侣和冬天煨脚的火炉。

从字面来说,巴人对自己的另一半是很尊重的。顾名思义,堂客是堂屋上方坐的客人,应是家里的贵宾,她独特,尊贵,并不低人一等,与这个家相对独立,所以应以礼仪待之。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重庆女人的泼辣是有理有据的。只不过重庆女人并不以“客”自居,而是谦卑地辛苦劳作,挑起了家务的重担,大面积的反客为主造就了大量“妻管严”患者。

前几日在石油公司食堂就餐,四十岁的大姐向我诉说她烧制佳肴的手艺如何如何。我说她老公好有福气。她说每晚都是把做好的饭菜递到丈夫嘴边,吃完就一撂;洗完澡衣服一扔,自个儿看电视去了。我就问现在重庆年轻一代的女人怎么样。“我侄女都二十了,袜子还是我给她洗。”她说时直摇头。

这让我想到重庆年轻一代女性的叛逆与“进步”,这是对“堂客”的本义回归吗?我年方廿五,在征婚时要不要加上“诚征古典的堂客”呢?

                         

                                    2000.11.25


重庆人的语言生活

                                                “落地桃子”随想



在成渝高速线上,一乘客到白市驿下车,但售票员说不用出收费站口,在路口就可以下了。乘客怕多走路,说出收费站好一点,兴许还可以摘一个“落地桃子”。售票员不信,哪有那么好摘的。虽然这么说,车还是出了收费站,再折回高速路。在路口果真捡了一个人,售票员乐了,说硬是摘了一个“落地桃子”呢。

    这可以看作重庆人的小幽默,听起来还挺贴切,让人联想起思考的牛顿在果树下目击一个成熟果实的落地。重庆人不说“天上掉下馅饼”的话,馅饼是须人工加工制作的,并非天然产品,所以从天而降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落地桃子却是自然的生死,熟了的桃子一种可以是虫蛀、鸟食、人摘,一种即是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说起来尚有50%的可能。售票员虽不信能摘到“落地桃子”,但为着50%的可能出了收费站,结果满足了自己的愿望。

   “落地桃子”的说法还在一定成度上说明了重庆人离自然和泥土很近,(一锄挖一个“金娃娃”是零可能)。不去拿现代文明的产品做比喻。这种情节与农业大市的深远背景密切相关。重庆人对土地上的一草一木怀着朴素的情感。他们对走在果林间听取鸟鸣、风过叶片习以为常,熟透的桃子砸在肩上也不是莫须有的往事,它深深刻进了人们的内心,并影响了言语方式。古谚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桃李不能说话,却以另一种行动方式(砸地)启示着人们:

他们的子孙都回到了大地母亲的怀抱,而人呢?

                          2000.11.20



重庆人的语言生活


                                                      铧口与耙子


在重庆乡下,长辈是可以满口脏话的,但不容许小孩子去学那些乌七糟八的东西。谁要乱说脏话骂人话,就会挨训:小娃儿,铧口耙子的,不习个好,没家教!

说话得有礼仪,不得像刷“四新”牙膏(重庆极老品牌)的嘴那般,对着庄稼说话有利于其繁荣昌盛。——这当然是人生最基础的一课。

我一直不知人们讲的究竟是“铧口耙子”,抑或是“滑口靶子”。 若是前者,则是与布衣生活为伴的农具。犁铧和耙犁都是笨重的劳动工具,是农人用时极少但又重要得记忆深刻的玩艺儿;若是后者,则是教人的嘴不得像抹了润滑油一般,易于脱口而出,毫无遮拦,免得给人当了靶子还不醒豁。这都是在教人不要找些虱子扔到自己头上跳,“火石烫脚”是浅显易懂的道理。

天下父母都是苦口婆心的。倘说“张口就是错误”,他们更愿意让这错少而又少,在琐碎而漫长的生活中少一些纷扰。

                         二OOO年十一月


重庆人的语言生活


                                                                    洗   白


在重庆市民生活中,“洗白”是最常用的词语。倘若李小姐早就约好下午5点半和男友在珊瑚公园见面,按正常时间5点钟下班是可以准时赴约的,但公司办公室有了新任务压过来,得加班。李小姐致电男友说约会“洗白”了。

洗白,换言之就是泡汤了。重庆人把要做的事或意料中的事看作是铁定的计划书,未做的是一张白纸。如果计划落空,或结果在意料之外,即是将白纸黑字漂洗成了空格纸。

洗白这个词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重庆人的形象思维发达,长于将很抽象的事物具象化。譬如招呼戴近视眼镜的同志从来都是“眼镜、眼镜”地唤;腿上有残疾的就叫“摆摆儿”(走路的状态一摆一摆);谁留了八字胡,就称“小胡子”。

这种在修辞学里定义为借代的手法在市民生活中极为普遍,他形象化得通俗易懂,让直肠子的重庆人感到很习惯,它们成了言语最巴实的载体。

                            2000.12.

重庆人的语言生活


                                                            割裂与决架

割裂是发生矛盾之意。人说“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比铁还硬,比钢还强”,但生活中的磨擦是不可避免的。割裂形象地描述了将团结如整体的事物(譬如钢管)割断,裂成两部分,成为两个相对立的甲、乙,A、B。因此,割裂后复原是很难的,除非两人的故有关系似磁铁。在乡村,村民完全可以“非暴力不合作”,与“仇人”不说一句话,不借任何东西,不求助于他。有限的封闭一点也不影响他们的生产、生活。

决架,不是打架,是对骂,是言语上的对抗;不是肉搏,却是精神上的折磨。在我的家乡,就曾有两户人家,王大嫂因为自个儿家的鸡被李大叔无意揣了一脚,一句脏话就冒出来了。李婶端了个小竹椅在地坝上坐定,一边织毛衣,一边应骂。两个一老一少的女人骂到日落西山,从今骂到古。最终一个回去吃饭,另一个还要补骂几句方才似一个金牌得主般回到“哪管春夏与秋冬”的土屋去。——决架真像是一场斗争,非要决出一个胜负出来,所以教人费神伤身。

割裂与决架是平淡生活中的孪生姐妹。决架是割裂的一种极端表现方式,仅次于身体对抗,而割裂则有多种表现方式,比如沉默、冷眼、白眼、愤怒、嘲讽,甚至于提刀砍人。

《爱的奉献》里唱道:“只要从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这是人们的理想生活。小的割裂在所难免,而决架却是万万不该有的。外地人到重庆来,对川骂记忆深刻,我们能在某些用语上三缄其口吗?

2000.12.28

本文出处:

《麻辣人世间》 秀威资讯科技 2009

https://books.google.com/books?id=DZw9E3-TnFwC&pg=PA317&lpg=PA317&dq=%E9%BA%BB%E8%BE%A3%E4%BA%BA%E4%B8%96%E9%97%B4&source=bl&ots=_JCzBRD6bR&sig=ACfU3U3LJu2MDe6nH61-AZkhGoT8fAii2A&hl=zh-CN&sa=X&ved=2ahUKEwjt4I_k2sboAhWByYsBHUK1Bx4Q6AEwAXoECAsQJg#v=onepage&q=%E9%BA%BB%E8%BE%A3%E4%BA%BA%E4%B8%96%E9%97%B4&f=fal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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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我家鄉的方言] 消失的外婆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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